郑丹倩 （广东商学院）

一

“出去出去，不能带盒饭进学校！”

“我们忘了带环保袋，就不能放过我们一次吗？你就当没看见好了！”

“不行！被领导发现会追究我责任的。出去出去！”

“唉……真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不就是带个盒饭嘛，又不会被老师看见。”

“就是啊，放进环保袋就可以当看不见，有什么不一样嘛，搞什么形式主义。”

那年，学校规定不能带白色饭盒进校门，命令保安在校门拦截带白色饭盒进校门的学生，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学生每天带着一个不透明的环保袋，把白色饭盒装进去，然后光明正大地在保安眼皮底下走过去，偶尔还有人故意挑衅地看保安一眼。保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只要白色饭盒不外露，就不会抓你。

那天，我们出了校门，脱了外套，把白色饭盒遮住，又重新进去，这一次，他没有拦我们，我们止不住地冷笑一声。

                                  二

“回去回去，假条要有班主任签名！”

“班主任不在学校啊，你看我妈都在门口等我了，都不能让我出去吗？！”

“不行！假条一定要有老师签名，不然出事了我要负责任的。”

“啧……好吧。”

那天，我发烧请假，班主任外出开会，我拿着没有老师签名的假条想出学校，被保安拦截，这时候带我看病的妈妈就在门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跟保安说完话又转身回教学楼。后来，我找了办公室里唯一剩下的一个老师签了名，出了学校，跟妈妈抱怨那个保安，让我头晕发烧还要跑上跑下。

                                   三

“走走走，超过一点了，不能开门！”

“呼……不就过了几分钟嘛！今天老师拖堂所以吃饭才迟了点。”

“不行。学校规定的。下次早一点回来吧。”

“哼！真倒霉，吃完饭急着跑回来的，不就几分钟嘛！现在只好在街上游荡了。”

那时，学校规定中午一点午休开始，到了时间准时关门，迟到的学生不能进来。由于学校饭堂太小，学校周围也要走个十几分钟才有饭店，而且几乎每间都是爆满的，每天吃顿饭真不容易。遇上排队长的时候，上菜慢的时候，经常是一点之前赶不回去。那些日子，我们有多少天因为进不了学校只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逛。

学校保安，在我心里就仿佛是一个机器人，不管你有多想跟他讲道理，他都只是机械地才重复着“学校规矩”四个字。但我那时候，只当他们是因为害怕出事了要负责任的贪生怕死的世俗之人。在我的印象中，学校保安就是个会阻止我们带白色饭盒进校门的人，就是那个中午过了一点就把我们拒之门外的人，就是那个阻止我们在后门买校门外小卖部东西的人。

虽然有过几次不成功的接触，但是时间一久，这些事情也烟消云散了，谁也不会记得他们。毕竟在学校，每天与学生针锋相对的，是老师。与保安的这点小小冲突，也只是学校生活里一点小小的黯淡的污点。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会记得他们的样子，更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笑容，在我印象中，那只是一张模糊的脸，带着严肃和固执的目光，嘴里吐着不通情理的只言片语。

直到有一天中午，我吃饭回来，就在一楼散步，走到东边的墙壁下，那里有幅很长的壁画，上面画着的都是些著名的历史人物。我在那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细细地想历史书上介绍了这些人的生平事迹。其实这幅壁画已经画在这里有一年，只是平时很少人会来看。我把手中的一盒喝光的柠檬茶吸得呼呼作响。这时铃声响起，十二点四十五分，该要准备午休了。但是我只作没听到，继续研究这幅壁画。高三的学生，总是像快要离笼的鸟儿，学校的规定很多都管不了我们了。

“同学，画里这个人是谁啊？”一个陌生的成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我转头看去，那是一个个子不高，偏瘦的身影，穿着蓝色保安服，没带帽子，露出个平头。我琢磨着他大概是管学校后门的一个保安，因为从这里走过去两步就是学校后门。

我心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是很快又恢复淡定，我看了看他指着的方向。

“哦，那是郑成功吧。”

“郑成功……收复台湾那个，我知道了。那这个呢？”他手一偏，又指向另外一个。

“这个是康有为。”

“康有为？那个什么革命的那个？那个叫什么革命来着？”

“不是什么革命，是戊戌变法，他反对专制政体，主张君主立宪，但最后失败了。”

“原来是这样……唉，我以前初中也学过历史，不过现在都忘了。”

“是吗？你们应该很早就出来工作了吧？”

“是啊，十八岁就工作了，我们以前学校，学生都不学习的，你们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那时候每天上不了几节课，经常都是去劳动，砍柴，搬石头，下生产队帮忙……下大雨了就不上学了，考试也不去考，父母也不管学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没学习就只能做这些工作，不像你们，你们还要高考，考大学，出来干大事。你们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像在回忆当年的学校生活，脸上的表情看着像自嘲，透着无奈，后悔，和唏嘘。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你们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我是个从小学到高中都能接受良好教育的学生，一时间没有办法体会他话里的那种学习状态。后来想了想，如果整个社会都是这样的学习状态，应该很少人会有清醒的头脑和前瞻性知道读书是多么重要。

“哟，都五十五分了”他抬手看看手表，“还不上去？抓紧时间多看点书！总是好的。”

“我知道。那我走了，再见！” 

我转身走上楼梯，却看见他依然一个人站在那里打量着那幅壁画，偶尔摸摸脑袋，好像在苦苦搜索着记忆里的那堂历史课，看有没有这个人的影子。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有点压抑。下一秒又想起他的话，于是我快步走回课室，在自己的位置坐好，从那堆的高高的书丛中抽出那几本已经被翻过无数次的历史书，看了起来。直到教室里的同学都趴在桌子上休息，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又响起。

 生活还是在这样麻木的复习中过去，我很快就淡忘了这个小场景，也没有再去看过那幅壁画，更没有再碰见那个保安，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记得他的样子，所以即使是碰见，我也不会认得他。当然他也不会记得我，在这几千名穿着同样衣服的学生中，他大概只会记得有那么一个学生，曾经告诉他康有为是搞戊戌变法的。至于戊戌变法具体是什么，他大概也不清楚。

 两年后，我旧地重游，看见那幅壁画，才想起那么一个保安，想起在那么一瞬间他激励了我学习，用他的后悔之情告诫我要珍惜学习的机会，用他萧瑟的背影来反衬出我们幸福光明的成长之路。

那一刻，我想我对他们有了新的理解，也懂得了他们每每告诫我们的“学校规矩”四个字，不是一种束缚和捆绑，而是一种督促和提醒，亦是一场，温暖的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