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

镜子前，有个人儿，目光呆滞，脸色苍白，大眼袋，黑眼圈，凌乱的头发，没有了昔日的精神抖擞，光彩照人。发黄的墙壁，因为南风天，挂着几颗水珠，些许潮湿，我挨在上面，那股寒气从脊背穿过皮肤，直插心脏。颤抖的我，看着站在镜前的妈妈，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今天是第七天。是爸爸被捉进看守所的第七天。　　

忍不住，耐不住，我还是回来了。从广州转了三趟车回来，花了将近四个小时。

还记得，事情发生的第三天，躺在床上午休的我，被一个急促的电话从睡梦中惊醒。刚把电话提到耳边，对方就用撕心裂肺的哭腔把依旧惺忪的我叫醒，我赶紧叫了几声，“妈妈”、“妈妈”，“发生什么事了？”。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哽咽地跟我说出几句话，“你爸爸，你爸爸，……被关进看守所了。”我突然脑子一片空白，妈妈的哭泣声时缓时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接着还说了好多好多，最后还告诫我要认真读书，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我一边听一边点头。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看见被单湿了，晕开一团。原来我哭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晒了满地，早已狼狈不堪。　　

一下午，我的脑子里都是爸爸的身影。我印象中的爸爸很高，瘦削，轮廓明显，喜欢穿衬衫、西裤，一定会扎皮带，因为太瘦了，裤子多不合适。　　

不过，我从小就跟妈妈比较亲，每次打电话回家，和爸爸寒暄两句，就会问妈妈在吗？后来，爸爸接到我电话就直接给妈妈了。上大学后，每次搭车回家，爸爸都会来车站接我，帮我拿笨重的行李，所以平时回家还不到三个小时；爸爸喜欢历史，喜欢看武侠小说，每次说起来都眉飞色舞，之后我也喜欢上文学，或许就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影响。当我想要在脑海中搜寻更多爸爸的身影，放映机却戛然而止。我呆呆地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守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疼，要不然，我怎么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痕。　　

三月景，宜醉不宜醒。看着盛开的紫荆，打着旋儿翩然落下，落英缤纷，却没有了欣赏的心思。此时此刻的我，多么希望家里传来的噩耗只是一场梦。然后，梦醒了，爸爸坐在驾驶座，拍拍我的肩膀，指着我压红的额头，温柔地说，“到家了，快洗手吃饭。”

家里萦纡着压抑的气氛，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特别是在后半夜，那种道不清的东西，在黑暗中蔓生、滋长，把我缠住了，我却无力挣扎。半夜，还听到了女人的哭泣声，故意压低哽咽地声音，我知道是谁，结果毫无意外地一夜无眠。　　

今天我早早起床，做了一桌子菜。好不容易把妈妈拖到饭桌前坐下来，她拿起了筷子，看了两眼，却摇了摇头说没胃口，又回房间躺下了。看着妈妈颓废的样子，每天不吃不睡，终日以泪洗脸，我终于受不了。我用力捉着她柔弱的手臂，大声痛骂，“你以为你这样子不吃不喝爸爸就会回来吗？现在能够帮爸爸的人只有你自己了！你自己也这样自暴自弃，把自己身体搞坏了还有人帮爸爸吗？”说着说着，我和妈妈抱在一起，我听见她又哭了，毫不掩饰地狂嚎，似乎要把灵魂里的悲哀一把拉扯出来。　　

妈妈和我依偎坐着，她突然跟我，“其实，你爸爸对我挺不错的……以前我经常和他吵架，毕竟是年轻……他至少很安分，除了喜欢打麻将，很为家里着想的……”妈妈的声音时急时缓，偶尔停下来，擦下眼泪、鼻涕，说着说着，累了，躺下。我拨一下妈妈额头的碎发，帮她盖好被子，看着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全是泪痕，我只有静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守护我的母亲。

小时候，曾偷偷翻开那本写满他和她罗曼史的日记本。　　

他是个勤奋的水泥工，而她在镇上华侨酒店当服务员。　　

相遇于木棉树下，　　

正在砌水泥砖的他看见骑着凤凰牌单车的她靠在树下和朋友聊天。　　

那一抹倩影，让他怦然心动。　　

风流倜傥的他，出尽浑身解数，俘虏了初涉人世的她。　　

每周，她从镇上骑一个小时车程来到他工作的地方，只为见他一面；她给他买衣服，织围巾，做好吃的。　　

美好的恋爱却总是得不到众人的祝福。　　

婚姻受到女方家庭的严重反对。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老话，门不当，户不对。　　

本来以为这一别，便是永远。　　

听到他准备和另外一个女孩结婚，她心有不甘，就是想去看看那个女孩怎么样。　　

还是那棵木棉树，伸向苍穹的花儿染红了天。　　

四目相对。　　

他，愣了，呆了，而她，早已泪流满面。　　

他上前紧紧地抱住她，捉住她的手，就这样一辈子不放开了。　　

他和她的故事，恰如八点档的连续剧。狗血却足够浪漫。　　

上面的他就是我的爸爸，而她理所当然地是我的妈妈。　　

如今，他生死未卜，在铁窗之外的她，怎么可能安心过日子呢？　　

第二天下午，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学校了。因为妈妈说，我留在家也帮不上忙，而且不要落下功课，赶着我回去。在村口，红红火火的木棉花正开得灿烂。和妈妈告别后，我又拖着那个紫红色的行李箱走着熟悉的道路，齿轮和水泥地板摩擦的声音很响，很刺耳。起风了，头发被吹乱了，蓦然回首，却看见妈妈落寞的眼神。我再也不敢回头，只好一直往前、往前走。　　

渐渐地，我愈发留恋在校的生活。　 　

在黄昏的自习教室　　

目光穿过古老的大学校园的窗户　　

金色的光辉洒在篮球场　　

听着远远的喧哗声音　　

安静温暖的心情缓缓荡漾开　　

捧上一本书　　

一杯淡淡的茶水　　

一份自如的心情　　

一个人的生活　　

同样幸福。　　

学校就像我的秘密基地。在这里，我只需要专注于学习，没有柴米油盐的忧虑，没有勾心斗角的争斗，没有尔虞我诈的商战，还可以做个单纯的孩子，理所当然地躲在象牙塔，幻想着美好的未来。　　

家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但是此时此刻的我却像只缩头乌龟，只想留在自己小小的壳里面，装成一个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想想这样无能的我，懦弱的我，自私的我是那么让人极度气愤。　　

清明假期将至，校园里到处都是背着行李赶着回家的人。暮色四合，我再次踏上回家的公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手捧着下巴，静静地数着一辆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倏地，一辆大货车迎面而来，强烈的灯光让我有点不适应，眼睛觉得涩涩的。　　

接着，手机也跟着凑热闹。在黑暗中摸索震动的手机，显示屏上铁铮铮地写着“爸爸来电”，我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我没有犹豫，立刻按下绿色的接听键。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激动之情难以言表。爸爸只说了两句，“没事了，回家再说。”我使劲地点头，一味地说，“嗯嗯，我知道了。”　　

夜很黑，但我不再畏惧。我知道，在远处的家，会有一盏灯为我亮着，还要我最亲的人等着我的归来。公车依旧在高速公路上奔驰，我的心也跟着跳跃……　　

后记： 　　

妈妈跟我说，在看守所第一眼看见爸爸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抱住老爸。结婚20年，还是头一回在公众场合做这么亲昵的动作。站在一旁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摆成月牙的形状。我知道，这对欢喜冤家以后一定会更加相濡以沫、相亲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