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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恋

时间:2015-09-18 18:49:42     作者:潘紫英      浏览:18070   评论:0    来源:自创

 

我们俩同读一间中学,一起分配到同一个生产队,同一个班。那时我刚满十七,他十八。

他很随意大方,对人处事能恰到好处,看问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冷静;又很幽默风趣,模仿他人维妙维俏,在他周围不时会听到爆发般的笑声。

可当时,我们队的知青却“男女授受不亲”。我因家庭问题备受留难,有来自不谙世事的知青,也有来自爱看热闹的人们,更有来自“官方”的人物,我常常因此独自垂泪。看见我红肿的眼睛,他说我不值,总劝我放开点,有时也特意和我说说笑话让我宽心。就这样,闲话出来了,这可不是好玩的,从此我们就象冤家似的互不理睬,远远看见也绕道走开。

后来,他因“根正苗红”被调到场部参加了工作组。这是一个最为人羡慕的工作,且前途不可估量。然而,他不懂得珍惜这难得的政治生命,更不会自我表现。两年后,工作组的全部知青都入了党提了干,只有他一人被“发配”回生产队。

我们又分到同一个班。接触的机会多了,我心里渐渐有了他的影子。开始留意他弹奏吉他的深沉,喜欢听他用高亢洪亮的嗓门唱:“静静的晚上,月光多明亮,啊朋友们,划起了小船……”。当时农活十分繁重,上山给树苗浇水,一天几百挑那是平常事,劳动时间几乎是一分一秒数着过的。但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觉得时间变快了,他给我讲故事,说笑话,让我猜谜语,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我体力不支,他就尽量干快点,腾出时间帮我的忙。

那时每月的工资只有24元钱,除了伙食费和日常支出外,还要存钱回家探亲,日子十分紧巴。女知青一年下来一般能剩下二、三十元,而男知青却基本分文不剩。我身体不好,他却花了仅有的积蓄买了鹿茸给我吃。我那从未“补”过的身体一经注入这“奢侈品”,脸色竟红润了好几天。毕竟是“长贫难顾”,这钱就象打了“水漂”。我看书揣摩学会舞剑,但没有道具,也买不起,只能用木棍来替代。他利用好多天的休息时间到木工房为我做了一把象模象样的木剑。那一天,当他把这意外的惊喜给我时,却见他的手用绷带包扎着,白色的绷带上仍渗出丝丝血迹。我的心在颤抖,他却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不小心削了一下。

我俩关系密切的消息传到了队长耳朵里,他被队长“请”去作了一番严肃的批评,要他牢牢记住自己是“布尔什维克”的后代,他与我是门不当户不对,如继续下去不但会影响前途,而且对他家里人也无法交待。要是还执迷不悟,推荐读书或招工都不会考虑他。队长的干预使我俩的接触迅速从半公开转入了“地下”。

我们也“人约黄昏后”。既然是“地下活动”,总得有一个暗号。每逢此时,他在离我的宿舍约一百米处用力拍三下巴掌。很多时我们相约在芒果园。芒果园很大,喊吧,可能会被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就吹口哨,他一声,我一声,有时长啸,有时学鹧鸪鸟叫。我那压抑的心这时感到一点宽慰,但伴随而来的却是更加彷徨:以后怎么办?真的要在这里安家落户?他能否经受得住舆论的压力?他的父母能接受一个“右派”的女儿吗?我一遍又一遍地问着相同的问题。他说:“我也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但事在人为,凡事靠我们自己去争取。我们要定好今后的目标,头一个目标是──回广州!”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天气分外爽朗。我俩漫步来到草坡上。刚一坐下,我按着草地的右手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哎呀,肯定是被毒蛇咬了。”我强打精神,拉着他急忙回去查看。在微弱的煤油灯光下,只见小指旁有两个红肿的但距离不很宽的伤口,很明显是被蜈蚣咬了。我们急忙去卫生室,谁知卫生员到场部开会去了。我们找不到解药,也不敢对外声张。那一晚,我咬着牙和泪半躺在床上,忍着钻心的疼痛,一夜无眠。第二天上工时,疼痛加困倦使我几乎晕倒在地。被蜈蚣咬的滋味是无法形容的,只要看到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在床上翻滚哭叫的情形,你就会不寒而栗。可能我“运气”还算好,碰上的蜈蚣不太大,但我压根儿没资格象他们那样大哭大喊,更不敢让别人知道。就这样,没有休息,没有用药,我终于挺了过来。

接触多了,引起一些人的怀疑,我们就暂停约会了,在公众场合见面时也装做陌路人般,以等待“形势”的好转。如此这般的竟过了好几年。期间,他曾被队长严肃地查问过几次,都被他巧妙地掩饰过去了。人说初恋是最甜蜜的,但那时候我们却由于政治的原因爱得很苦,很苦。看着其他堕入爱河的知青双双对对的亲密样子,我羡慕极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如他们一样?”泪水又打湿了我的衣襟。

直到他被选送去读中专要离开的那一天,我才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宿舍里。这时,队长才相信“传言”并不是“谣言”,说了句:“原来你们是真的!”就气哼哼地扭头走了。我默默的替他收拾原本就很简单的行李,心里很矛盾:喜他终能回城,却悲我前途未卜。他看穿我的心思,安慰我说:“回去一个是一个,总比不能离开好,回去后我们再想办法。”他又深情地说:“不要想太多了,我的感情很专一,不会随随便便去爱一个人,一旦感情投入了,就不会放弃,没有谁能左右我的思想。至于你父亲的问题,我暂时不让家里知道,免得节外生枝。”他挑了我照得最好的照片,说回去后把我们的事向父母说明。

我相信他,我知道他的感情很深沉。有段时间,我回广州探亲时准备偷渡香港,还写信劝他一起去。他回信给我,说他不愿意去香港,但理解我被人歧视的感受,也不勉强我,只要我觉得幸福快乐。当然,他还是希望我能留下来。为了他,我终于舍弃了一个好机会,又一头钻回山林。他没表示什么,我却明显地感觉他瘦了。听我最好的朋友(只有她和她男友知道我们的事)说,那段时间,他一反常态,一天到晚不吭声,老是呆呆地坐在水库边钓鱼,她的男友默默地陪伴着他,两人总是空手而归。日复一日,就这样过了好多好多天。朋友说这事使她很受感动,也替他的身体担心。

那天他去场部办回城手续,顺便拜会通过关系认识的曾为他离开农场出过力的有关人物,打算为我引见,好为我以后离开农场打关节。他说,这是唯一的机会,因为我的身份不一般。手续办好了,他坐在会客室等人家散会。偏偏会议延时到下午六点多钟。约定好晚上九点与我见面已是将近七点钟了,时间很紧,他从场部打来电话问我怎么办。因为从生产队到场部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回队接我,一来一回时间肯定来不及;而我独自走去却要黑灯瞎火的经过荒山野岭和密密的橡胶林,附近还有一个麻风病院。我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我自己去!”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只能这么办了,我路上迎你。”

我疾步向场部走去,一路上只想着“我要回广州,我要回广州!”好把砰砰狂跳的心压下去。初时,我沿着大路走。走到半山上,只见远远的路上有两个人拄着拐棍一瘸一瘸地走过来。啊,麻风病人!我的头皮直发麻,趁他们没在意,我急忙转身拐进了小路,一脚深一脚浅的乱窜,已顾不上会不会碰到蛇虫野兽了。路程是一步一步地数着走的,真不知道我的生命能否仍然属于我自己?那晚路上的情景,迄今仍刻骨铭心。

约定的地方到了,却不见他的身影。我默默地站在黑暗中,浑身的血液仿佛已停止流动。四周阴森森的,林木被晚风吹得唰唰作响,偶尔还有一两声猫头鹰的号叫,使人顿感毛骨悚然。在惶恐中等了好一段时间,终于见他从来路上急急返回。原来他从大路上迎我,而我却从小路来,两人走岔了,也把他吓坏了。他一边走一边高喊着我的名字,嗓子也喊得沙哑了。他真后悔为什么同意让我独自翻山越岭,直至见到我才如释重负。我俩象久别重逢,紧紧相拥,这时,我的眼泪止不住一串一串的流了下来。

临走前,他把我的锄头和镰刀细细地磨好,关切地叮咛:“我要走了,你要处处小心。来日方长,身体就是一切,一定要坚持住!”他把自己仅有的那件羊毛衣交给我,说山林风大,留给我御寒。两年前,他为一个动大手术的老工人输血后,由于没有休息好,也没有补充任何营养,加上农场伙食差,患了腰疼病。后来,他“倾囊而出”买了一件厚实的羊毛衣。靠了它御寒,腰疼病发作得少了些。我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毛衣,亲自把它叠好放到行李袋里。

我送他到场部,送他上了汽车。他向我挥挥手,让我回去,我分明看到他转身时轻轻擦了一下眼角。汽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次分别,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我呆呆的坐在宿舍里,脑海在回旋着以往的一切。这时,我突然发现床上有个熟悉的东西。我一把拿了起来,啊,羊毛衣,他又偷偷的把衣服留给了我!我抱着衣服伏在枕头上,任凭泪水往外流淌。那天晚上,我破例的拿起了酒瓶,第一次尝到了醉酒的难受滋味。这以后,我常常独自一人呆呆地坐着,想着,好半天不吭一声,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直到有一天,朋友关心地摇着我说,可别想太多了,你知道吗?你的眼光直直的,好可怕啊。我幡然醒悟。

队长迁怒于我,几次招工回城都不让我走,甚至招工单位点名也给别人顶替了。一年以后,身心极度疲惫的我搞了病退。

天天为之寝食不安的“户口”问题解决了,我们十分兴奋,我加紧找工作,并计划下一个目标。这时,有知青告诉他的父母说我的父亲是“右派”。这下子,他家里象炸了营,他的父母和亲戚们轮番“开导”他,有的甚至拉他去相“对象”。为了表示“抗议”,他很少回家。而我的父母和亲戚朋友知道了他家的态度后,也明确表示反对,有的还特意介绍香港的亲戚给我,让我永远离开这个伤心地。为了这,我所流的泪几乎比在农场的时候还多。

我们的关系回城后仍停留在半公开状态。无论上街或看电影,我们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尤其在住地附近看电影,更是一前一后进去,一前一后出来,仍然装成陌路人。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挽着手上街的习惯,那是漫长的“苦恋”给我们留下的“后遗症”。

我俩孤立无援,我甚至连工作也没有。各方压力使我甚觉彷徨,觉得整个人快要散架了,便提出分手。他略带责备的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下去呢?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抓紧时间找工作,等他毕业就结婚。他怕我再也经受不起这些压力,就经常大老远的赶两三个小时的车从学校回来看我,鼓励我,还节约饭钱用作车费。

为了钱,我不顾一切地去找临时工作做。我卖过米,做过“苦力”,常拖着瘦弱的身体和男工一起扛烟箱、酒箱、大米或食糖。有时扛上汽车,有时从一个仓库转堆到另一个仓库。有的货物太重了,我巍颤颤的走在跳板上,一步挪不了三寸。有几次要不是被男工扶住,我早摔到跳板下面了。

我的父亲平反了,我俩正式对外公开了我们的关系,这时,我也有了固定的工作。终于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已二十八岁,他也快三十了。他家里担心会因为以前的竭力反对而造成隔阂,但我很明白这并不是他们的错,我们都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

苦尽甘来。经过漫长的“八年抗战”式的苦恋,我们终于开始了幸福的生活。经历过惊涛骇浪搏击的人,最珍惜那来之不易的平静。结婚二十年了,我俩生活得很融洽,从未吵过架,也从未因为钱、因为孩子问题而红过脸。我们有自己的爱好,也有共同的娱乐项目。他总爱说:“知足者常乐。”我也深切地感受到了此中的涵意。我想,这个道理人人都会说,但并非人人都能做得到。然而,要是你能够做到知足,那绝对是乐在其中,其乐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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