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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指导员

时间:2015-09-18 18:52:51     作者:潘紫英      浏览:18065   评论:0    来源:自创

 

来到农场不久,大概是1970年吧,我们整个农垦局改制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生产建设兵团,生产队改称连队,队长改称连长,增派了指导员。除此以外,队里一切照旧。

指导员就这样走进了我们的连队。他中等个子,身材偏瘦,有一种文化人的气质,宽阔的额膛下是一双浓眉大眼,鼻子笔挺,未说话先张开一口整齐的牙齿笑笑,却带着几分羞涩,我们背地里笑他象个大姑娘。

指导员是五十年代从广州自愿来支援边疆建设的,他们那批志愿者原有一两百人,走的走调的调现在只剩下几个了。因为同是来自广州,我们对指导员便有几分亲切感,而指导员对我们也和颜悦色,没有连长和部分当地人对知青的那种歧视和不信任。

指导员来到队里没多久,就与工人打成一片。他喜欢到老工人家里和他们拉家常,了解他们的思想和家庭情况。他经常带着较为严重的胃病和工人们一起上山,挥汗如雨。繁重的劳动使他身体渐差,每当他脸色煞白捂着胸口走路时,人们就知道他又犯病了。大家都很尊重他,称他为“场部派来的领导”。

指导员也经常到男知青宿舍聊天。在这里,年轻人围着他,天南海北侃侃而谈,谈政治,谈国际国内形势,谈广州的变迁,屋子里不时传出他和大家的笑声。有一次,指导员说起他的童年。他说,他在家里排行最小,父母兄姐都很疼他,省吃俭用供他上了几年学。后因家里确实无法支付学费,他辍了学外出做童工,曾卖过报纸,擦过皮鞋,一直在贫困线上挣扎,身上还留有一块被踢打受伤的疤痕。广州解放不久,国家号召青年人到边疆支援祖国建设,十六七岁的他满怀热情,瞒住家里人报了名,迄今也快二十年了。

有知青问他:“指导员,同来那么多人都回广州去了,你为什么不走呢?”“不容易啊。”他的眉宇间现出了一种淡淡的惆怅,不过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他笑了笑站起来:“这不很好吗?其实在哪里都是搞社会主义。不然,我们又怎能在这里一起聊天呢?”

指导员举家迁到连队后,知青们有时也上他家里玩。他妻子热情地为知青们沏上茶,她知道广州人有喝茶的嗜好。听熟悉他们夫妻俩的老工人说,由于当时农场的广州青年很少,加上指导员有文化又英俊,有很多的追求者。可他偏偏看上这个来自山区模样普通的贫穷姑娘。他喜欢她的勤恳、大方和热情。结婚多年,他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很少磕磕碰碰。对来自丈夫家乡的青年人,她同样有一种亲切感。

指导员上学不多,却很追求知识。那时队里除了毛主席著作外,所有书籍都被当作“封、资、修”的东西收缴和销毁了。队部订阅的报纸,一俟邮递员送到,他就抽空阅览,从不过夜。他的知识面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开拓的。有一次,他发现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没有做功课,他问儿子:“老师没布置作业吗?”儿子回答说:“我们今天光学‘老三篇’,没作业。”“那你也要温习一下其他功课啊。”“老师说了,学好毛主席的‘老三篇’就能很好的为人民服务。”指导员听了,轻轻摇了摇头。他把儿子叫到身边,语重深长的说:“毛主席说了,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中国还比较落后,没有文化科学知识,你拿什么去搞建设,去为人民服务,还象我们那样用一双手,一把锄头吗?”

那个年代的人思想十分单纯,思想工作基本上都是一个模式:语录——阶级斗争——豪言壮语。指导员做思想工作时也掺杂部分“术语”,不过,与其他政工人员不同的是,他讲话比较实在,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教育。由于指导员的思想工作很有哲理性,且与年轻人志趣相同,不久便成了知青们的“知音”,大家遇到什么问题都喜欢去找他。

那一年,一个女知青收到一封情信,信里的柔情蜜语只有在以前的小说里才读得到。看信后,她手足无措,拿着信象傻子般呆坐着。另一个女知青见了,把信拿过去,还没看完就大喊起来:“啊,这还了得,这是资产阶级的东西!”这下子,女知青宿舍里简直象炸开了锅,大家争相抢阅,看后都非常气愤。“这人是个混蛋!”有个女知青拉着正在哭泣的姑娘说:“走,咱们一起找指导员告他去,非把他揪出来批判不可!”

有人干脆跑去把指导员找来了。宿舍里,大家仍义愤填膺,你一句我一句地嚷着:“真不象话,竟然写这样的东西。”“指导员你快看看。”指导员看完信后,温和地笑了。“这有什么可笑的,那个人应该拉去批斗!”有女知青对指导员的态度生气了。指导员忍住笑,耐心地劝说姑娘们:“写情信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以后在座的各位也会收到的,只不过你们现在年纪还小。”“不听不听。”大家脸红起来,“这么肉麻的信我们才不要呢,什么爱呀爱的,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的人才会写这样的信。”指导员又笑了。他说,这件事可不要闹大了,以后面子上不好过。“至于他本人的思想,”指导员“迎合”着姑娘们说:“我去狠狠批评他,让他好好斗私批修。你们也不用这么激动。毛主席曾经说过,谁都会犯错误的,只要他不是阶级敌人,改正过来就是好同志。”看大家情绪稳定后,指导员微笑着走了。一个姑娘嘟哝说,指导员的阶级立场不够坚定,这么严重的事情他却轻描淡写的放过了。

下乡两年后,我们知青终于获准轮流回广州探亲了。大家兴奋不已,不断的谈论这件事,憧憬着回城时的情景。我是连队知青中唯一的“黑七类”子弟,不敢跟别人争。眼看知青们一拨一拨差不多全都轮完了,我便去找连长请求探亲。由于连长对指导员与知青的关系很反感,很多事情不让指导员插手,知青能否探亲的“生杀大权”掌握在连长手上,指导员无权过问。连长对我的出身问题耿耿于怀,有心刁难,只说大道理,什么“狠批私字一闪念”啊,“以阶级斗争为纲”啊等等,就是不批我探亲。

于是,我悄悄去找指导员。他说:“没事的,我今晚和连长商量商量。”我高兴极了,回到宿舍就开始做探亲的准备。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我急了,又去找指导员。这一次,他的眼神有点游离:“耐心等一等吧,会批准的。”我知道指导员心肠软,一而再再而三的央求他帮忙。他开始躲避我了。

一天中午,我到饭堂打完饭,偶一回头,远远看见指导员拿着饭在后面走。我站下等他。他抬头见我站着,急忙转身往回走。我见状大喊一声:“指导员!”他站住了,不好意思的冲我笑笑。我走向他问:“知青们都探亲回来了,为什么还不让我走?”“我知道,可我和连长谈过几次了,他就是不吭声,要不你去找找他吧。”他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可你是指导员啊,你就不能为我们解决困难吗?”我非常失望,眼睛竟潮湿了。他同情地看着我,终于下定决心:“我再找连长谈谈。”那天晚上,指导员来到知青宿舍,他关切地嘱咐我:“连长同意让你探亲了,你快去快回,可别超假犯纪律啊。”其实,由于政治上所受的压抑,我原打算暂时不回农场的,但为了指导员的这句话,我如期归队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生产建设兵团已改回农垦局,连队又变回生产队,而来自广州的知识青年这时开始忙着搞回城了。我们生产队终于有了几个招工名额。为了争取名额,一些知青四处活动,有找队长说情的,有到场部找关系的,有的还让家里寄钱用来买礼物打通“关节”。

礼物也送到了指导员家里,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请送礼的人坐下,严肃地对她说:“我是党的干部,从来不习惯要别人的东西,请你拿回去吧。我想,你也不希望我为了这些东西而违反原则。”他还耐心地给她讲了一番大道理。

送礼的人走了。后来,这份礼物连同另一份一起,出现在队长夫人的面前。再后来,这两份礼物要走了一个招工名额。

因队长的专横以及对知青问题看法上的分歧,指导员以“身体不好,不适宜当领导”为由打报告提出调离,场里尊重他的意见,把他调回场部做一般干部。队里的知青们默默握别他们尊敬的指导员。从那以后,由于交通闭塞的缘故,我们很少听到他的消息,直至离开农场。

十六年后,我们重返农场“探亲”,专程到指导员家探望他。指导员现在的生活挺不错,身体比以前好得多,人也发福了。只是当他说话时,仍带有那种有点羞涩的微笑,使我们想起了当年的指导员,更使我想起他那次看见我急忙转身要躲开的样子。提起这件事,指导员不好意思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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