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农场的那年,阿玲已近三十岁了。当时曾流传一句话:“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一把烂茶渣。”那就是说,女人三十已是人老珠黄了。
阿玲约有一米六的个子,身体很结实,短短的头发,大大的眼睛,皮肤白里透红,在当地人中算是个美人坯子。阿玲模样俊,身体好,干活利索,加上脾气温顺,聪敏大方,按理说是人见人爱,却因她是个“地主女”,没人敢“高攀”,故仍然待字闺中。
阿玲的母亲解放前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因为身体壮实,也颇有姿色,被一家地主看中了,把她娶回来做儿媳。她婆家是个小地主,家里人一样要下地干农活。她人勤快能干,很快便博得婆家人的欢心。她丈夫稍通文字,对她也挺好,有空还教她识俩字。漂亮活泼的女儿阿玲的出生,更给她的心灵带来了慰籍。
解放了,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把阿玲妈“扫”进了阶级敌人的队伍。作为“地主婆”,她成了农民斗争的对象。为了脱离地主成份,为了孩子,百般无奈的她提出离婚,这在当时可真算得上惊世骇俗了。
后来,在亲友的游说下,她带着阿玲嫁给了这深山农场的一个老工人,生活虽然艰苦,却也挺顺心。阿玲的继父是个老实人,对阿玲很好,加上阿玲聪明伶俐又乖巧,家里常常传出欢笑声。谁知好景不长,继父因工伤事故舍她们母女而去。
汗水和着泪水,阿玲终于泡大了。母亲的精神还没松弛下来,却一个接着一个的“运动”,阿玲妈总成为“运动员”。“文化大革命”来了,她们更加逃脱不了阶级成份的阴影,阿玲的婚事总受到社会的左右。阿玲一位同学毕业后分到附近的生产队,他倾慕阿玲的人品、才貌,主动接近她。俩人秘密相恋一段时间后,流言出来了。男方的家人坚决反对,他妈还要死要活的,终于棒打鸳鸯。
阿玲因背负着“地主女”的名声而找不到婆家,母亲的头发都愁白了。一些好心人曾张罗为阿玲介绍生活条件差一点的人家,但对方一知道她的身世,宁可冒着打光棍的危险也不敢接纳她。久而久之,阿玲的心也淡了。“随缘吧。”她对母亲说:“大不了一辈子守在你身边。”妈妈抚摩着她的肩膀,无言地流下了眼泪。
那年,农场来了一批转业军人,生产队也分配了好几个。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和了解,有热心人为阿玲“穿针引线”。那转业兵比阿玲小几岁,个子高高,皮肤白皙,外表确实挺英俊,可就是脑不太灵,不善言辞,见人就傻笑,大伙儿给他起了个诨号“傻军佬”。阿玲的母亲虽不满意,但也无奈,也做阿玲的思想工作:“孩子,将就点吧,看他挺老实的,不会欺负你。你也三十好几了,岁月不饶人啊!”阿玲呆坐了好久,终于开口了:“妈,你别说了,我明白你的心,只是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恐怕别人会笑话。”妈妈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怕别人的闲言闲语吗?只要自己不嫌弃就行了。”最后,阿玲点头同意了。
喜事办得很简单: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然后在新房里摆上点花生糖果招呼贺喜的客人。
婚后,小俩口挺恩爱,“傻军佬”变得聪明了,上山、下地、打柴、养鸡、做家务,样样都能上手,还整天笑嘻嘻的,其心满意足之情溢于言表。不久,阿玲怀孕了,全家人欢天喜地。阿玲是高龄产妇,成了重点保护对象。阿玲妈更是高兴得手足无措,每天好汤好菜,全心全意地伺候着女儿。
一天,阿玲妈听到别人说,高龄产妇要注意保胎,最好能给阿玲炖一些长白山人参补身子。于是,她拿出了一笔积蓄,托人到城里买来正宗的长白山人参,用鸡肉炖了一盅参汤给阿玲“补一补”。第二天,阿玲忽觉下腹疼痛,继而发现“见红”,才知道大事不好,赶到场部医院已经迟了,医生告诉他们孩子保不住了,还说这是喝参汤引起的,孕妇不能吃大补的东西。
全家人抱头痛哭。阿玲妈后悔极了,不断地责怪着自己:“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害了你们,我真傻呀!”阿玲见状,强忍悲痛,反过来安慰母亲:“妈,别这样,这是谁也想不到的。我们还年青,还能再生育,您千万别伤了身体!”
老天垂怜,两年后,阿玲终于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全家人高兴极了。由于过度兴奋,身体壮实的阿玲妈突然得了脑溢血一病不起,还没等到孩子喊一声“外婆”就辞世了。失去一直相依为命的母亲,这个打击使阿玲好长时间才振作起来。这段时间,“傻军佬”做了一回真正的男子汉,他成了家庭的顶梁柱,不但养家糊口,还担负起照顾阿玲和儿子的任务。
“文化大革命”宣告结束,一切人为的冤案得到平反,阿玲和她的儿子再也不会生活在“阶级成份”的阴影下,阿玲妈却没有等到这一天。阿玲带着丈夫和儿子来到母亲坟前,她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柱香,喃喃地把这一切告诉母亲:“……妈妈,苦难结束了!”她忧郁的大眼睛里发出了由衷的笑意。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阿玲终于踏上了生活的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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