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姐中等身材,有点胖胖墩墩的,圆圆的脸上总带着微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她是我当知青时在医院认识的病友。
那是我下乡两年后的第一次探亲。身心疲惫的我,来到了父母亲被迫下放的陌生山村,与他们一同下田插秧,上山砍柴。探亲假期就要结束了,妈妈一定要陪我到广州转乘长途汽车回农场。在广州的亲戚家里,我突然病倒了,并住进了医院。在学校时我是冬泳队员,身体素质忒好,再加上那时候生病是很平常的事,感冒了喝一杯凉茶,发烧了在床上躺两天就没事了,所以,我极少到医院看病,连挂号都不会,更别说住院了。
我百无聊赖的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地打发着时光,眼睛不时瞅一瞅窗外,一心盼望着见到妈妈那矫健的身影。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这时,进来一位青年女子,看样子要比我大好几岁。她看见我后,对我笑了笑,回头喊了声:“永强,快来,又来了一个病友。”声音甜甜的,挺温柔,使我马上对她产生了好感。从她的身后钻出来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短短的头发,黑黝黝的眸子里显现出精灵和调皮。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小声的回答了她。她笑嘻嘻地说:“我叫永强,在读初一。她是琼姐,是这间医院的护士,我们都在这间病房留医。”我有点羞涩的对她俩笑笑。琼姐见我眼神游离,便坐到我的床边,安慰我说:“别担心,没事的,用不了几天就能出院。”我感激的看着她。我们很快就熟络起来,一起开饭,一起到花园散步。慢慢的,连大家的家人都相互熟悉了。琼姐象大姐姐般的关心着我和永强,那双大眼睛里总是透露出温柔的神情。我俩更象小妹妹般的淘气,还不时冲她撒撒娇。妈妈看见我渐渐开朗,也就放心了。
在农场饱受歧视的我十分珍惜这种友谊,我们的交往一直延续到出院,延续到回到各自工作或学习的地方。我们三人经常书信来往,尤其是我和琼姐之间。她一收到我的信就马上回复,我也如此,比与家人的通信更频繁。渐渐的,我们无所不谈,我甚至把自己的家庭背景也告诉了她。琼姐不但不会歧视我,而且很同情我的遭际,在信中不断的鼓励我,劝慰我。她的信很有哲理,文字通顺,字也写得挺漂亮,有点象男士般潇洒。一来二往的,我们的联系已保持了将近两年,“两地书”竟堆积了一大摞。
两年过去了,我终于又一次获得探亲的机会。假期不到十天,我却特意抽出一天时间,从“遥远”的山村来到琼姐工作的地方探望她。她竟有点喜出望外,热情的陪我逛街,请我吃饭,还邀我到她家里去。由于时间问题,我谢绝了。在重逢的喜悦中,粗心的我却发现她几次欲言又止。我好生惊讶,便追问她有什么心事。她回答说:“我不能说,你知道后肯定不会原谅我的。”我更加好奇了,便紧追不放,甚至假装不高兴。她轻叹了口气,悄声说:“我先生肯定会怪我了。”然后,她带着歉意告诉我,这两年来写给我的信,都是她先生执笔的。我楞住了。她竟害怕起来,拉着我的手说:“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会伤你的心,我先生也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知道实情后,肯定不会再给我写信了。但是,我文化水平低,小学还没毕业,怎么敢给你写信呢?他是个高中毕业生,很喜欢看你的来信,看完后总是当天就回信的。”说完,她用急切的眼光看着我问道:“你能原谅我吗?还会给我写信吗?”
我吱声不得,脑海里还在翻腾着往事,还有那一大摞的信件。琼姐的来信几乎都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几页,却竟然不是她写的!我当时有了一种受骗的感觉,可看着琼姐带着期盼的眼神,我又不便发作,就这样沉默了好久。最后,我们默默的分手了。
回到农场不久,琼姐,不,她的先生又来信了,这次是向我道歉的。他说,他知道琼姐很在乎我这个朋友,却又愁自己文化水平低,所以才用这种“偷梁换柱”的方式。他希望我能给琼姐写信,她身体不好,收不到我的信,她会闷闷不乐的。我没有回信,因为这事确实使我感到太意外了,心里总觉得别扭。
半个多月后,我又收到了他们的来信,这回是琼姐的亲笔信。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情真意切的向我诉说心里话,希望我不计前嫌,她会学着给我写信,再也不会让其他人代笔了。看了琼姐的信,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晚便拿起笔给她回信。我呆坐在桌前,就是不知如何下笔。钢笔的尾端已被我咬出了一道淡淡的痕迹,可纸上只写了“琼姐”二字。我狠一狠心,把笔收起来,上床睡觉去了。
后来,我再次收到琼姐先生的信,内容还是请我原谅之类的,并说琼姐总为这事内疚,心情不太好,身体比以前更差了,让我劝劝她。于是,我下定决心,给他们回了信,感谢他们那真挚的友情,并劝琼姐爱惜身体,不为自己,也要为那么爱她的先生。
很快的,他们又给我回了信。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信了。我和琼姐之间的友谊就这样中断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仍觉得很后悔,直怨自己当时的固执和幼稚。直到现在,琼姐当年的音容笑貌还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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