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病得急走得也急,不知不觉已近十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仍不时重现在梦里。解放那年,父亲满腔热血回国建设,经历了几十年的磨难,才刚刚看到祖国改革开放的美好前景,才真正享受天伦之乐,他就匆匆地离开了我们。曾说过让他和母亲相伴重游香港;曾央求过他为我们每人作画及书法做留念;曾准备为他买一台遥控彩色电视机让他消遣。可这些却成了我们终身的遗憾。父亲出身于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自小受到良好教育,曾就读与广州培正中学、香港圣保罗英文书院及知用中学,并以优异成绩毕业。由于日寇入侵,家道中落,他不得已出来闯荡,做过小贩、工人、报社编辑。后因不满国民党的腐败,祖国一解放,他就和我们的母亲一道离港返穗,参加新中国建设,并动员爷爷奶奶回大陆。回国不久,爷爷因曾任“国大代表”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郁郁而死。这并没有影响父亲建设祖国的巨大热情,他忘我地投身到工作中去,还自学英、日、俄三国语言。父亲待人真诚,遇见熟人,脸上总带着孩子般的微笑。五十年代初期,父母二人的工资都不高,但却要维持一家七、八口人的生活,包括奶奶、姨公和一个舅舅,还要支付较高的房租。但他们却几年如一日地担负着这个重任。为了帮助朋友,父亲曾不惜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手表卖掉。有一次,祖母病危住院。为了交押金,母亲翻遍了家里的东西,想找一件稍为值钱的物件变卖,好不容易翻出一套质量较好的西装,便交与父亲拿去典当。在赶去医院的路上,父亲遇到了一个同事。同事说他的老父亲得了急病,急需用钱,并问能不能借一些钱给他。父亲听了,毫不犹豫地把典当西装的二十元钱全部给了同事。母亲在医院门口盼来了父亲,钱却没有了。母亲只好东凑西借为祖母付医药费,最后还写了欠条每月从工资扣还,才解决了难题。1958年,父亲以“莫须有”罪名打成“右派”。做了几年的“阶下囚”后,具有大学文化水平,懂得三个国家语言的父亲,便不再与笔为伍,在街道做了近十年的“苦力”。“文革”期间,父亲又被赶到边远山村落户了五年。直至1978年平反才重新安排工作。其时,父亲已届退休之年了。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父亲没有颓丧。1984年被选为政协委员后,他更是加倍地工作,好象要弥补浪费掉的时光,经常伏案工作直至拂晓。父亲遭受了多年的磨难,却从不因受尽委屈而改变自己的信仰。下乡期间,他不让我们离开祖国,要求我们安下心来为国效劳。那些年,我们全家四散东西,我在湛江,弟弟去海南,妹妹则跟着被赶到边远山区的父母流落异乡。记得有一年春节,我们全家人终于能在广州的一个亲戚家里团聚。吃饭之时,我和弟弟谈起了知青们的遭遇,以及不正常的现状。这时,父亲插嘴说,党的政策是正确的,问题的症结是人们执行政策时偏离了轨道。我们不同意他的看法,和他争论起来,并表示与其在国内受歧视,不如远走异国他乡。父亲听了,猛的把桌子一拍,碗筷被震得跳起来,把我们吓了一跳。他说:“难道这么一点委屈就受不了?十多年来,我遇到了那么多困难,几次差点丧命,我都没有失去信心。你们想一想,我在香港生长,生活条件也不差,为什么要回来? 就是因为不愿受外国人的歧视。中国富强了,中国人的地位自然就会提高。更何况,受委屈的并不只是我们,我相信天总会亮的。你们这种对现实不满的情绪非常危险。”在相聚后的日子里,慢慢地,我们真正理解了父亲的那颗赤诚之心。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很好,他们是自由恋爱结的婚。初时,父亲家里嫌母亲家穷,兄弟姐妹多,不同意他们来往,曾先后为他介绍了几个富家女,父亲不为所动,有情人终成眷属。被打成“右派”后,父亲为了母亲和我们的前程,多次忍痛劝母亲离婚。他被送“劳教”,连地址也不留下, 母亲多方打听才寻到了他。这时,铁一样坚强的父亲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母亲狠狠地责备了他。那时候,常有一些好心的阿姨要为母亲介绍对象。母亲当时微笑着婉拒的情景使我至今难忘。父亲是我们的严父,对我们要求很严格,从不溺爱。他教育我们做人要顶天立地,堂堂正正,不能有“媚骨”。他在书桌上装祯了一首自己书写的古诗:“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并常常以此自律。父亲又是我们的良师,教育我们热爱生活,乐于助人。他自己毕生孜孜不倦探求学问,并指导我们学习文化知识。英语、日语、书法、写作、剑术、拳术......都是我们研讨的对象。他的好学常为人所称道。父亲走了,无愧,无憾。怀着痛苦与敬佩的心情,我与弟妹拟写了一幅挽联为父亲送行:光明磊落铮铮忠诚骨满腔热血拳拳赤子心相信我们吧,父亲,我们会在生活的激流中找到自己的座标。愿父亲安息!
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斑驳着,明灭着。闭上眼,静静地徜徉在金黄铺地的和风里,享受着那晒不伤的阳光,细细地品味,你将沉醉于那花飘叶舞演绎的一场离别里。忽而想到,青春似乎也已走过了大半场,来不及作别,来不及回味,一切都来得那么真实,又那么迅速。青春间隙,阳光里飘摇的树叶,光斑树影间晃过多少清澈的梦想。多少次风轻云淡里,投下迷惘的细碎阴影。一切似乎不曾改变,一切却又是那么真实地改变了,我抬头仰望天空,投以最明净的微笑,所有的迷惘和不安,终将在梦想的流年中化作一个清浅的微笑。
落寞的风筝,伤了谁的心尖;飘摇的手中线,乱了谁的流年。迷乱的天空谁执著地牵望着手中的线,刻下这悠长的守候。游弋在天空中的风筝,总是害怕迷失方向,于是很多时候,只是傻傻地在原地踟蹰辗转。手中紧握的线,牵绊了风筝,苍涩了时光。似水流年,请允我自由飞翔。海阔天空,风烟俱净,这才是我的原野。纵使繁华落尽,我仍不悔初心,轻盈曼舞,定不负一季韶光。以为断了线就可以远飞,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抵达远方不再游离。其实一切的一切早在断线的时刻就已埋下命运的曲线,而能做的,只有让那一程风景不留遗憾,让那一段时光温婉年华,如此,便也是永恒的珍藏!
冲动其实并不一定是坏事,恰到好处时也会成为一种“壮举”。自从花市摆到我们家门口,我几乎每年都为花市牌楼拍上几张。去年办了“内退”后,我终于有时间收拾一下那满满一柜子的照片了,于是把这几年拍摄的花市牌楼照片凑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前些日子,我向内行人士征询了如何抓拍室外夜景,兴之所致,我独自一人背上相机、脚架,到番禺拍摄祁福新邨圣诞夜景,折腾了几个小时,有那么两三张算是比较满意的,从此唤起了我对抓拍夜景的兴趣。今年春节,花市又在家门口搭起来了,我突然间萌发一种冲动,要在夜晚到高处拍一些花市全景。于是,我又背上相机、脚架,爬上了一幢六层大楼的楼顶。遥看着一直通向远处的灯光闪闪的花市,我对自己挺有创意的举动感到自豪,便架好脚架,调好相机,心满意足的拍起来,却发现角度不够好,前面的建筑物挡住了远处的景物。我不无遗憾的望着把两边的建筑物隔开的那道铁栏,自言自语道:“唉,要是能到对面楼顶上拍就好了。”陪我一起上楼的两个小青年听了,怂恿我翻过去,并跃跃欲试地要往铁栏上爬。瞅着一根根铁尖朝上的铁栏,我的心里有点发怵。“算了,太危险了。”我摇了摇头,又抓拍一张全景,便收拾工具,撤了回来。有些失望的我又回头望了望对面的楼顶。两个年青人笑了:“翻过去吧,我们帮你。”我一下子冲动起来,说:“好,过!”他们找来一张凳子,一人扶着,另一个先翻过对面。看着他们的身影,我的脑海突然涌现了过去的一幕:那是“文化大革命”期间。为了显示“革命小将”的“大无畏”精神,我跟着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卫兵”去翻山、荡树、攀索道、爬楼房。一次,我和几个男生要徒手从教学楼的外墙往二楼顶上攀。这楼我已攀过多次,所以信心很足。在一大群“观众”的注视下,我们一个接一个的往上攀,毫不费劲地攀上了楼顶,兴奋地在上面欢呼。在一片掌声中,我们又尝试第二次。我很顺利的到达二楼。这时,几位老师跑了过来,紧张的喊叫着:“快下来,小心出事!”被他们这么一喊,我的心开始发慌。就在要往楼顶上翻时,我一手抓空,身体往下一沉。在一阵惊呼声中,我紧紧抓住窗框,却因用力过猛,手肘打破了玻璃,碎玻璃片狠狠的划破了我的双手,鲜血染红了衣服。后来,几个人从二楼的窗户把紧紧抱着窗框的我拉进了教室。从此以后,我得了“畏高症”…… 看着尖尖的铁栏,我有些犹豫起来:“今天是岁末,出了事怎么办?毕竟年岁不饶人啊。”这时,俩青年已摆好架势,正准备扶我翻过铁栏。已经没有选择了,只好迎上去。我站上凳子,爬上了铁栏,脑海里不禁交替出现当年攀楼房的英姿和浑身血淋淋的镜头,双脚便抖了起来,高跟鞋底顶在铁枝上,怎么也翻不过去。由于双手扶住的位置低,把握不住身体的重量,头不禁朝外摇晃了两下,我吓得大声叫喊起来。他们赶紧一人站上凳子扶住我,另一个小心把我的脚往上推,那鞋跟终于跨过了铁栏,却一脚在里一脚在外动弹不得。他们看见我的狼狈样,竟笑了起来:“抓好了,我们先把凳子送过去,再帮你下来。”我象墙头草似的站在铁栏上,直后悔那一时冲动。待下到楼面,已紧张得浑身湿透了。我们终于胜利了。这时,整个花市和万家灯火尽收眼底。我一张接一张地拍着,好象要补偿刚才的“历险”似的。我想,今年的花市将会使我刻骨铭心,不但有来之不易的相片,而且有一种“宝刀未老”的欣慰。不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我还会有类似的冲动吗?
黄埔,我的又一故乡,古老而又年轻。她座落在广州的东大门,有着丰富多彩的历史,得天独厚的地利,人文荟萃,风物宜人,被誉为珠江口上一颗璀璨的明珠。然而,偶尔听到有人嘲笑我们黄埔人为“黄埔僰(土老冒之意)”,说是黄埔的人穿着土,思维土,房屋设计、装修土,甚至连街道、商店也不如广州市区的,几乎土得要掉渣。其实不然,黄埔也人杰地灵,藏龙卧虎。君不见,羊城八景中,古有宋元的“扶胥浴日”、清代的“东海鱼珠”,近有“罗岗香雪”,新有“黄埔云樯”。还有南海神庙、茅岗鹤林、丹水坑风景区以及新开发的古海蚀岩遗址等,景色别具一格。古往今来,黄埔人才辈出,古有词人李鳌峰、画家罗清;近有清进士凌福彭、名医麦信坚,曾任孙中山时期海军司令的潘文治。建国前的黄埔军校更是中外闻名,为国共两党造就了一大批军政人才。两军对垒,指挥人员几乎都是黄埔军校的同学、校友。现今的黄埔依然人才济济,诗词、文学、书法、摄影、音乐、舞蹈、戏曲创作等硕果累累,不但冲向全国,而且冲向亚洲,载誉而归。我不以做黄埔人为耻。自1956年我们举家从广州市大同路搬迁到黄埔区后,迄今已经四十又四个年头,算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黄埔人了。那年头被迫上山下乡,八年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的故土黄埔,思念着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怀念着我的家,我的亲人和朋友,还有我们自己用辛勤汗水浇灌出来的小院子,院里种满了瓜果树木,以及养着三十多只母鸡的端端正正、四平八稳的养鸡房。最为盼望的莫过于家人的来信了。妹妹源源不断的传递着故土的信息:家里那棵高高的龙眼树结了不少又大又甜的龙眼;村口那一大片我们经常玩耍的草地被平了,盖起了房子;又一批“红卫兵”上山下乡了。……终于回城了,干起了金融工作。这些年来,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业余生活,与黄埔各界人士交往,结识了一大批以诚相待的朋友。曾有好几次,我有调往广州市区或升迁的机会。经过反复思索,我还是放弃了。尽管黄埔有她的不足:她属于城乡结合地带,人的思想较为守旧,文化氛围不宽,加之空气污染较严重。但是,黄埔人热情纯朴,富有人情味。我知道,我离不开黄埔,这里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圈子,还有帮助我进步的文艺界老师们。我出版的长篇小说、散文集,是有了黄埔区作家们的鼓励和指点;我在书法、摄影、舞蹈、演讲以及其他方面的成绩,也源于这里的老师们的指导和关心。从他们身上,我还懂得了做人的价值以及人格的清高。我还记得,那年银行代理发行股票,专业银行各显神通四处动员。黄埔区内有位不曾相识的男士来银行找我,说请我代理他们单位的同事申购股票,他们相信我。其后,还有好几位与我打过交道的其他单位的人上门找我代购股票。这事使我很感动,并难以忘怀。从此我更加相信,以诚待人得人心。岁月悠悠,黄埔已从一个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中彻底脱胎换骨,呈现出勃勃生机。我相信,黄埔将有一个五彩缤纷的将来。我热爱黄埔,甘做黄埔人。
城南纪事(家商城) 当洋槐花又一次枯萎的时候,我接到了期盼已久的录取通知书,喜悦混着眷恋,在即将远去的日子格外明显,忙碌时觉察不到的孤独紧紧的包裹着我,郁积在心头的事在高考之后的清闲里肆无忌惮的袭来。远去的人,消逝的事,随着日子沉浮愈加清晰,早已物是人非的城南包绕在黄昏薄薄的湿气里,在夕阳赭色的波澜里投射出一串串光怪陆离的阴影,隐在记忆里的过往在人们口耳交接下变成了一段段晦涩的历史。终究只是这一代人念念不忘的事。(1)“你说话还是一成不变的刻薄,我们都不是你,没那么多所谓的想法辩解,你的毒舌我承受不起。” 这是陈二狗走之前对我说的话,他当然没告诉我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真诚的说我不喜欢听的话,一向吊儿郎当的他突然郑重其事的批评我,我不习惯也不允许,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他离开,不欢而散。我是很骄傲,我允许别人这样说我,但他不行,我们一起长大,别人误解我,他怎么会不清楚我的尖酸刻薄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好几天我们都没有打电话,我以为他还会像往常一样,屁颠屁颠的到学校找我逗我说话,即使被驳的体无完肤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是,这次真没有。如果再来一次,我说有如果,我肯定好好对他说话,好好的陪着他。确实,煽情的我没能发现他隐藏着的掩饰就这样潦草的送走了他。大概是一年前吧,我高二,他混混。 城南的洋槐花又开了,碗口大的白嫩花簇堆砌在绿油油的树叶里,煞是好看。陈二狗家的黑猫慵懒的窝在初夏里柔和的光束里香甜的睡着,偶尔被奇奇怪怪的声音惊醒,也只是夸张的伸伸爪子,蹬蹬腿,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入睡,无知无觉,可惜,这个场景,二狗子却看不到了,他挎着他妈几年前从陈叔的杂货铺里掏来的大包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家,杳无音讯。歇斯底里的哭喊此消彼长的蔓延,整栋楼在逐渐扩大的悲伤里沉默不语的矗立着,老实巴交的一家人早已被这个离经叛道的少年折腾的脆弱不堪,整天以泪洗面,身临其境的痛苦没人能切肤体会到,大家的同情的习以为常传播。悲伤的事每天都上演,没人愿意一直笼罩在悲戚中,即使同情泛滥也有时限。所以没几天,楼里就积了一堆的匿名举报信,在各方面的协调下哭声渐渐消失了,说是消失,但还是能听见梗咽着咿咿呀呀。我知道二狗这次做的过分了,竟然这样走了,是找我之后的第二天走的,我很愧疚,他可能是来找我道别的,如果我不那么敷衍,或者耐心一点他会给我一点暗示,不然...就连手里的信也是早上才看到。跟着我妈心惊胆颤的走进二狗子家,看着四周杂乱安放的东西,断了炊的厨房顿时心酸不已,小时候经常和二狗来他家,他妈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每次我们把家里搞的一团糟的时候总会劈头盖脸的一顿狠骂,现在这样狼藉却没人在意,就连透过窗帘渗进阳台的几束阳光也显得累赘,缄默憔悴的陈爸,眼圈红肿的陈妈,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们的我早早的垂下了头,听着我妈用惯用的手段娴熟的口气安抚了这对凄苦的夫妻,我艰难的抬起头,感觉已经无法用正常的眼神直视他们因为思念而浑浊的双眼,我一边狠狠的咒骂二狗子的无情无义,走了还要我善后,一边为自己做贼心虚的掩护略显不安,伸出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陈姨,阳阳走的时候找过我,让我给你们一封信,我以为是平常的信,也没在意,还说要你们不要担心他什么的,那时候我听得也是迷迷糊糊的,结果没过几天他就走了过来”,在他们错愕眼神的注视下我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上面潦草的字迹让我心烦意乱,还没来得及细瞧便被我妈一把扯过去递给他们,同时不忘咬牙切齿的蹦出一句威胁的话,“死丫头,都这时候了,还藏着掩着,看我回去不收拾你”.信的出现确实难以预料,连我都不知道,要不是早上翻找复习资料的时候也不会看见二狗子留给我的信。我软磨硬泡才让我妈同意和我一起来看看,十几年的的邻居情谊在此消彼长的悲伤里变得一文不值,没办法,他们永远是现实的,我垂下头心底默默的难过,为二狗,为他父母,更为大人们虚伪的世界。直到客套的离开我还是心不在焉的想着他去哪了,“阳阳如果联系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们,阿姨,很想他,只要回来就好…”,他们叮嘱还一直在脑海徘徊,老态龙钟的哭诉:陈二狗,你他妈的不是人。 二狗子,人如其名,长得人模狗样,犯贱,从小到大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无一不干,早早的辍学了,对了,那家伙还有一个文绉绉的名字。陈世阳,陈世阳,陈世阳,默念三遍,淡淡的忧伤氤氲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扩散,感觉是流窜在每个细胞里痛彻心扉的陌生。才离开一个月就有一种全身上下都止不住的陌生,陈世阳,快点回来吧!回来好不好?(2)柳絮纷飞的季节只停留在尾巴上,藏在杨柳树下的欢声笑语打着旋袭击每一个过路缅怀的人,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无奈伴随着初夏清浅的迷离一圈圈的在心头泛起涟漪,小城南边是整个城市兴起的发源地,早年的小吃,各式各样的手工工厂错落有致的穿插在南部的东南西北,尽管凌乱却是生意兴隆。近几年随着城市建设兴起,城南变得同垂暮老人一般沧桑落魄,工厂都移到了新城区,这里淹没在一堆堆的高楼里,一幢幢年久乌黑的房子混合着青石板铺就的狭窄街道,与整座城市的现代化街道格格不入,下水道锈迹斑斑的污渍蜿蜒在每家每户泛黄的墙壁上,像极了狰狞的伤口在四处辗转,一面面承载了几代人辛苦开拓记忆的矮墙上依稀能看见青苔蔓延过后遮住的各种密密麻麻的涂鸦,不知所措的表白和没有源头的生气,夹杂着愤怒,羞涩以及小心翼翼在墙上泛滥。我也曾拿着从老师那里偷来的红色粉笔一笔一划的写着骆新的名字,被汗水侵湿的粉红色粉末随着我浓浓的心事郑重描画着,背后的陈二狗不屑一顾的嗤笑一声,“那小子还真入了你的法眼了,有我帅吗?”,我鄙夷的瞪他一眼,心里诽谤,却不多计较,抬起眼皮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欠揍表情,“你妈今天没追着你要昨天偷的钱啊”他不自然的扭扭身子挠挠耳朵,“我那不是偷,我只是忘了说而已,没那么严重,我妈最疼我了,怎么会说我呢,哪像你妈八婆加公鸡嗓骂起人来没完没了”我看着他说话声音渐渐低下去,忽然就不想理他了,从小到大猫儿巷里的孩子没人能说过我的,说起毒舌我比他厉害多了,但是理直气壮的也得是事实,我妈的脾气我知道,事实如此。我才不管,我只在乎骆新,那个可以配着吉他娴熟的唱完一整首英文歌的少年,才华横溢的他,像巨大的磁场强烈的吸引着我,优秀如他会注意角落里平凡的我吗?可以在别人的迷恋目光中选择泰然漠视,可以在老师的夸赞里沉默寡淡,而他,会喜欢我吗?答案无解,也无从求证。 没勇气果敢只能蛰伏,是谁说的,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藏着,除了二狗子没人知道我卑微的喜欢。年少的暗恋就像是一颗吐着青涩的酸梅,入口的微涩浅淡的扯出丝丝缕缕舒畅,后面的酸甜交织着对方的喜怒,懵懂的希冀总是被无限的扩大,甚至无意间投注的一个眼神都让我欢呼雀跃,渴望被关注又希望远远地注视。小时候,我们还是顶好的玩伴。兰青街的毛毛和周扒皮,湖蓝巷的我和陈二狗,英雄路的骆新,因为这三条巷子刚好在一个三岔口交汇,我们几家也刚好都离的不远。一有空我们就走街串巷的吆喝,召唤四面八方的玩伴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大家都喜欢在关公庙旁的大槐树下玩游戏,没完没了的重复,乐此不疲。骆新是个孩子王,他有着睿智的头脑,敏锐的洞察力(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带领我们一次次从大人的围追堵截中化险为夷,那时候对他的崇拜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的膨胀起来。偷着写过情书却没胆量送给他,亲手做的礼物借着二狗的名义送出,但我们一直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着,没有爱情。当然,结局隐匿在回忆里让我甚至忘了是怎样收尾的,另外无从告终的故事也需要别人去叙述,比如说陈二狗,或者毛毛,甚至任意一个,但我不合适,我是个偏执的孩子,对喜欢的东西会百般褒奖,对讨厌的事物不屑一顾。后来骆新和我们一起升入初中,在父母的强迫下开始奋发图强,他学了钢琴,练了画画,而我们的见面时间变得少而又少,我故意从爸爸手里揽来去陈叔杂货铺里买鸡蛋的活,也只是偶尔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提着一瓶打好的陈醋,抓起一块面包匆匆离开的背影,有时候我装出偶遇的样子拍一下他的肩膀和他打招呼,很多时候他都是冲着我明晃晃的笑,露出一口璀璨的白牙,我们心猿意马的聊几句,匆匆离开。 我想我一开始就认准了骆新这棵好苗子,所以才在他才华初现,频繁被提及时窃喜自豪,但也会默默伤心,他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少年了。我心里的他还是那个孩子王,我们痛快的玩着。他偶尔还会去超市买东西,但我却没有勇气上前打招呼了,懦弱的我只能在别人提及他时回味曾经一起经历过的美好过往。矮墙上那一抹浓重的粉红色被我用其他颜色的笔涂过之后果然只剩下一片沉重的模糊,在某个清晨,不经意间瞄到时墙面只剩下青苔茂盛生长过得痕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被雨水冲刷过的地方流淌着道道乱七八糟的痕迹,就像抬头瞥见从手指罅隙里倾斜出的阳光,不真切。 年少的喜欢没能抵住时光的蹉跎,但是确实真实的存在着。 (3)听别人说城南的兰青街也要拆了,县政府打着改造老城区,美化环境的口号浩浩荡荡的推倒了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老街,听说那几颗饱受争议的大槐树被砍掉的时候好多老辈的人都哭了,其实我也想哭,酣畅淋漓的哭一场,如果周扒皮还在就好了,他那么义愤填膺的一个人肯定会坐在树上虎视眈眈的和那些人对峙,如果他在就好了。傍晚我骑着单车路过这里,看着一片狼藉的兰青街,残垣断瓦在一群流浪猫狗的叫唤下破败萧条,地上几个偌大的大坑让我止不住的泪水翻滚,想到槐树一颗颗被砍倒的场景,那些与记忆有关的片段就支离破碎的散落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随着季节交替更迭,或许下一次我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高楼大厦了,不是我熟悉的样子,人都散了。 兰青街的向涛,外号扒皮,小时候因为调皮,上蹿下跳的搞得邻里鸡犬不宁,他爸逢人便说“那小子再捣乱,就扒了他的皮”。久而久之,慢慢地,城南区无论老少,见了他都“扒皮”“扒皮”的叫着。长辈嘴里的亲昵取而代之是我们口中戏谑的调侃,至于熟络的用周扒皮这个爱称则源于那时我们都钟爱的一款辣条,他在和我们瞪眼决裂之后,没几天恬着笑找我们,我还记得他豪迈的向我们翻翻白眼,“周扒皮就周扒皮吧,我爸说大丈夫不为名字折腰,随便叫”,现在想想,少时的他一本正经的让人忍俊不禁。但,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挠的倔脾气,他认准的事别人很少能帮他决定,单纯是个轻浮的词语,我不想这样堂而皇之的安在不谙世故的他身上,纯粹的他干净的像一张白纸,只是他的未来淹没在黑漆漆的空洞里,没人确定长大后的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的生命停留在14岁的起点上,年轻的生命稍纵即逝,悲伤沉痛。年少的惆怅永远只是隔壁的某积的球卡比我多,惦记小卖部的比芭宝会不会提前售完,未曾想过会步入一场别人无法参与没有彩排的人生,看见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注视下凋零,飞奔而来的卡车拖着轻飘飘的自行车甩出好几米,没有悬念的结局即使在我们一遍遍虔诚的祈祷下也没能出现奇迹。从那以后,我们几个开始沉默和离散,二狗辍学了了,骆新和毛毛去了省城读高中,只有我一个人在城南继续读书。我们也对周扒皮的事绝口不提,仿佛那些记忆被选择性的清除。扒皮一家也搬走了,不知所踪,他家的包子在城南格外的受欢迎,每天早起外出的人都不忘满足的吃一顿,却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剩下喷漆留下的一行出租待售的字样。城南的伤心事不止一件,小孩哇哇的哭声,猫狗惨厉的怪叫,夫妻不停歇的争吵,半夜形单影只的孤独。没人会在长久的时间里静默的只留意一个人。在某个下学的中午,我依稀听见我爸在抱怨早餐的难吃,怀念向家的老味道。一时无语。 (4)我是个偏执的孩子,我很早就提过,我固执的参与了他们磕磕绊绊的记忆,却没有留下一丝半点可供回忆的片段,简单,平凡,我甚至不愿意向别人提起我的苍白。在城南区的那些街道巷弄里每个人都有特殊的技艺傍身,可我没有,我像过客一样匆匆客串了他们独家记忆,给他们一个个贴好标签,拿笔记录他们的生活。周扒皮率真纯碎,陈二狗叛逆坦诚,骆新才华横溢,对了,还有毛毛,矫情漂亮。 城南在我走的那天被拆干净了,我家也搬到了已经建好的新城区,城市改建如火如荼的进行,那座久负盛名的关公庙也开始重整翻新。在漫长高考煎熬中挣扎出来的我,选择了一座温润和煦的南方城市,算是为自己颠沛流离的记忆找到中转站重新开始。路过一家音响店听见陈绮贞慵懒的声线轻快的唱着我们的歌: 我坐在椅子上 看日出复活我坐在夕阳里 看城市的衰弱我摘下一片叶子 让它代替我观察离开后的变化曾经 狂奔 舞蹈 贪婪的说话随着冷淡试戴浮华带不走的 丢不掉的 让大雨侵蚀吧城南的老旧时光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深刻遥远,记忆里的我们纯真,坦诚。那些远去的人,远去的事,携着思念在笔端发酵。你们,珍重。 广州医科大学第二临床学院临床七班张小燕邮编;510182电话:15626206095地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东风西路19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