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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短信

  • 春 生

     春生是我们生产队的一个女知青,比我晚下乡两年。她“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不到两年,就借回广州探亲之机,永远地离开了农场。其后,她花了几年时间策划偷渡香港,三次被抓回来,第四次却成功了,终于落户香港。春生的传奇经历曾在我们队里,尤其在知青中流传了好一段日子。广州有句老话:“东山少爷,西关小姐。”意为住东山的人家有钱,住西关的姑娘漂亮。春生虽然体型微胖,但鼻子笔挺,两颗微微往外翘的门牙使她看起来总是在微笑,特别是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风情万种,很能吸引异性。所以,不管她走到哪里,总有追随的眼睛。当时的知青思想比较左,近乎男女授受不亲。谈“对象”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有一对知青半公开谈恋爱,人前背后便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们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他们几乎成了异类。春生来队后,根本不管那一套,她伶牙俐齿,总是有说有笑,嘴里还时常哼着曲子。她最喜欢唱的是苏联歌曲《红梅花儿开》,歌声里充满深情,也许她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吧。她那不羁的举止谈吐一时成了大家谈论的话题。春生和我比较投缘,接触时间不长,我们就成了比较要好的朋友。她比我小两岁,却象大姐姐似的护着我。因我是“黑七类子弟”,在队里抬不起头,她就帮我出主意去对付队长的刁难和别人的欺侮。由于她是响当当的“红五类”,别人也不敢对她怎么的,连队长也让她几分。后到的这一批知识青年刚到生产队,队长就马上召集几个“出身好”的开会,说我的父亲是阶级敌人,我家还有海外关系,让他们随时注意我的行动,有蛛丝马迹就向队里汇报。春生很同情我,悄悄把这事告诉我,叫我多加注意,以防万一。她还告诉我,她妈妈家庭成份是地主,但她填表时隐瞒了这个情况,为的是保护自己,使自己的日子好过些。春生敢想敢做,很有个性,在当时来说确实很出格。她从家里带来一个收音机,一有空就塞上耳机摇头晃脑。有一次,她听得来劲了,走过来把一个耳塞塞进我的耳朵,天啊,是海外电台的靡靡之音!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一个台湾男歌星唱的时代曲。我的脸开始发青。她讥笑似的看了我一眼,说我大惊小怪:“一天就三步曲:开工——吃饭——睡觉;一日就两首歌:《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一年就那几个样板戏,你就不觉得单调?”她的一番话给了我很大刺激,还没接受过来,更大的刺激却来了。队长在大会上不点名批判:“有同志反映,有人戴着耳机收听反动电台,这是政治问题,要追查的!”我如雷轰顶,想去队长那里解释。春生却镇定自若:“傻女,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又没点你的名,管他呢。不过,以后小心点,别再给人抓住话把。”我诚惶诚恐地等着捱批,食不甘味。几天过去了,正如春生所料,没有事情发生。知青生涯仍在继续。繁重的劳动,单调的生活,没完没了的大会战,还有那前路茫茫的绝望,使知青们十分消沉,可又没有出路。这时,春生悄悄告诉我,她要回广州探亲,但不打算回来了,她不能把自己的青春甚至一生埋葬在这片黄土地,她准备偷渡香港。过了几天,她真的走了,从此再没有回农场。临走前,我把自己多年来辛辛苦苦存起来的几十元旧版钞票托她带给我妈妈,我怕放在农场不保险。很长时间了,一直没有春生的消息,也没有知青见过她。我担心她的计划,更担心她的安全,传闻不少知青都死在偷渡途中,有的丧身海上,有的弊命于哨兵的子弹下。听说邻队有个女知青就在偷渡时淹死了。百无聊赖中,我们几个知青偷偷玩起了“碟仙”(一种算命的玩艺),我们“求助”神灵找出路,问前途。我也顺便问起了春生。“碟仙”“回答”她还在广州,偷渡时被抓了回来。我们惊诧不已。我回广州探亲时,特意去看望春生。她变了,生活和精神的双重压力使她深沉了很多。她告诉我说,她曾偷渡三次,都被抓了回来,现在“休整”,过一段时间再继续去“拼搏”。她抱歉地说,我托她带回来的那几十元钱被她用来“打点”帮助偷渡的“蛇头”,还远远不够。我虽然有点心疼,但只能安慰她用了就算了。两个月后,春生再次“出发”,以后再没有她的消息。我也因为生活问题疲于奔命,无暇顾及其他。十年后的一个春节,我去给春生父母拜年,得知她住在九龙,已做了五个孩子的母亲。我的心不禁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为了脱离苦行僧似的知青生活,春生花了几年时间,终于奔向她心目中的伊甸园,却仍奋力挣扎在那物欲横流的世界。人生就如此,万变不离其中,只不过生活方式不同罢了。两年前我去香港探亲,特意去九龙寻找这位青年时的伙伴,却“摸”了“门钉”,被她的邻居告知早已搬家。迄今为止,我仍未见到她。二十几年过去了,我总忘不了春生,她使我想起那一份情谊,还有那一段蹉跎岁月。

    2015-09-23 10:01:51 作者:潘紫英 来源:自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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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琼 姐

     琼姐中等身材,有点胖胖墩墩的,圆圆的脸上总带着微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她是我当知青时在医院认识的病友。那是我下乡两年后的第一次探亲。身心疲惫的我,来到了父母亲被迫下放的陌生山村,与他们一同下田插秧,上山砍柴。探亲假期就要结束了,妈妈一定要陪我到广州转乘长途汽车回农场。在广州的亲戚家里,我突然病倒了,并住进了医院。在学校时我是冬泳队员,身体素质忒好,再加上那时候生病是很平常的事,感冒了喝一杯凉茶,发烧了在床上躺两天就没事了,所以,我极少到医院看病,连挂号都不会,更别说住院了。我百无聊赖的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地打发着时光,眼睛不时瞅一瞅窗外,一心盼望着见到妈妈那矫健的身影。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这时,进来一位青年女子,看样子要比我大好几岁。她看见我后,对我笑了笑,回头喊了声:“永强,快来,又来了一个病友。”声音甜甜的,挺温柔,使我马上对她产生了好感。从她的身后钻出来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短短的头发,黑黝黝的眸子里显现出精灵和调皮。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小声的回答了她。她笑嘻嘻地说:“我叫永强,在读初一。她是琼姐,是这间医院的护士,我们都在这间病房留医。”我有点羞涩的对她俩笑笑。琼姐见我眼神游离,便坐到我的床边,安慰我说:“别担心,没事的,用不了几天就能出院。”我感激的看着她。我们很快就熟络起来,一起开饭,一起到花园散步。慢慢的,连大家的家人都相互熟悉了。琼姐象大姐姐般的关心着我和永强,那双大眼睛里总是透露出温柔的神情。我俩更象小妹妹般的淘气,还不时冲她撒撒娇。妈妈看见我渐渐开朗,也就放心了。在农场饱受歧视的我十分珍惜这种友谊,我们的交往一直延续到出院,延续到回到各自工作或学习的地方。我们三人经常书信来往,尤其是我和琼姐之间。她一收到我的信就马上回复,我也如此,比与家人的通信更频繁。渐渐的,我们无所不谈,我甚至把自己的家庭背景也告诉了她。琼姐不但不会歧视我,而且很同情我的遭际,在信中不断的鼓励我,劝慰我。她的信很有哲理,文字通顺,字也写得挺漂亮,有点象男士般潇洒。一来二往的,我们的联系已保持了将近两年,“两地书”竟堆积了一大摞。两年过去了,我终于又一次获得探亲的机会。假期不到十天,我却特意抽出一天时间,从“遥远”的山村来到琼姐工作的地方探望她。她竟有点喜出望外,热情的陪我逛街,请我吃饭,还邀我到她家里去。由于时间问题,我谢绝了。在重逢的喜悦中,粗心的我却发现她几次欲言又止。我好生惊讶,便追问她有什么心事。她回答说:“我不能说,你知道后肯定不会原谅我的。”我更加好奇了,便紧追不放,甚至假装不高兴。她轻叹了口气,悄声说:“我先生肯定会怪我了。”然后,她带着歉意告诉我,这两年来写给我的信,都是她先生执笔的。我楞住了。她竟害怕起来,拉着我的手说:“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会伤你的心,我先生也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知道实情后,肯定不会再给我写信了。但是,我文化水平低,小学还没毕业,怎么敢给你写信呢?他是个高中毕业生,很喜欢看你的来信,看完后总是当天就回信的。”说完,她用急切的眼光看着我问道:“你能原谅我吗?还会给我写信吗?”我吱声不得,脑海里还在翻腾着往事,还有那一大摞的信件。琼姐的来信几乎都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几页,却竟然不是她写的!我当时有了一种受骗的感觉,可看着琼姐带着期盼的眼神,我又不便发作,就这样沉默了好久。最后,我们默默的分手了。回到农场不久,琼姐,不,她的先生又来信了,这次是向我道歉的。他说,他知道琼姐很在乎我这个朋友,却又愁自己文化水平低,所以才用这种“偷梁换柱”的方式。他希望我能给琼姐写信,她身体不好,收不到我的信,她会闷闷不乐的。我没有回信,因为这事确实使我感到太意外了,心里总觉得别扭。半个多月后,我又收到了他们的来信,这回是琼姐的亲笔信。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情真意切的向我诉说心里话,希望我不计前嫌,她会学着给我写信,再也不会让其他人代笔了。看了琼姐的信,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晚便拿起笔给她回信。我呆坐在桌前,就是不知如何下笔。钢笔的尾端已被我咬出了一道淡淡的痕迹,可纸上只写了“琼姐”二字。我狠一狠心,把笔收起来,上床睡觉去了。后来,我再次收到琼姐先生的信,内容还是请我原谅之类的,并说琼姐总为这事内疚,心情不太好,身体比以前更差了,让我劝劝她。于是,我下定决心,给他们回了信,感谢他们那真挚的友情,并劝琼姐爱惜身体,不为自己,也要为那么爱她的先生。很快的,他们又给我回了信。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信了。我和琼姐之间的友谊就这样中断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仍觉得很后悔,直怨自己当时的固执和幼稚。直到现在,琼姐当年的音容笑貌还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

    2015-09-23 09:56:59 作者:潘紫英 来源:自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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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孩子话题

     有同事进医院生孩子,我们理所当然的前往探望。拉开“闲人免进”的牌子,我们走进了产房。宽敞的房间里洁净明亮,床头柜上的花瓶插上了几枝鲜艳夺目的鲜花,竟象是来到了一个鸟语花香的疗养院。空调的恒温,使刚从火辣辣的骄阳下进来的我们精神为之一振。还没到喂奶的时间,婴儿们都乖乖的躺在婴儿房里,由护士照看着。几个产妇正有说有笑的打发着时光。偶然间传来几声啼哭,于是便有了好些话题:“这可能是我的儿子,瞧他那大嗓门!”“嗳,我的女儿嗓子也挺洪亮的,连模样也象个男孩。”……看到这,我既羡慕又感慨:真不愧是现代母亲!据说,现在的产妇“忌讳”的事要比以前的多得多:怀孕时不能迁居,不能移动床铺;墙上不能钉钉子,吃东西也要注意,不然会影响孩子的皮肤;生孩子怕疼痛,干脆剖腹产;孩子出生了,一个月内不沾冷水,不能吹风;产妇要进补,人参鹿茸阿胶掺着吃,还几乎每天都要吃鸡:蒸的,煮的,炖的,煲的,不一而足。不少产妇“抱怨”说,吃鸡都要吃出鸡屎味了。回想我生孩子的时候,虽然那时已开始不使用肉票等票证,但市面上东西少得可怜。公公婆婆为了给我进补,提前几个月就买了两窝小鸡回来养,谁知道一场鸡瘟,十几只半大的鸡全死光了。女儿出生了,婆婆到处去找鸡买,连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也杀了。月子里我总共只吃了三只鸡,还舍不得自己一个人吃,留下部分给家里人尝尝。还在月子里,我就开始洗衣做饭洗冷水。没办法,娇不起来,因为家里人个个都要上班。其实说起来,我与同龄人尤其是农村的人相比,应该算是幸福的了。当时城里的人还比较讲究,农村的产妇可就受罪了,就拿我当知青时的农场女工说,她们生孩子就好像鸡生蛋那么简单。记得我们生产队有一个女工,名叫阿珍,年龄与我相仿。她原来生活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山区,后来经姐姐介绍,嫁给了我们生产队的一个工人。别看阿珍可勤快了,上山劳动积极肯干,家务事也井井有条,队里的男工人都羡慕她丈夫娶了个能干的妻子。那一年,阿珍怀孕了,按理说不能那么操劳。可她照常上工干重活,回家操持家务,根本就看不出她是个孕妇。她还整天高高兴兴的,好象庆幸自己摆脱了以前的苦日子。阿珍的丈夫被她伺候惯了,也不懂得疼疼她,由着她白天黑夜的干。我们队的女知青见此情景,都很同情阿珍,同时也都担心自己以后会不会过她那样的日子,会不会也遇上一个象她那样的丈夫。阿珍就要临产了,仍每天扛着锄头、镰刀上山干活。我们生产队地广人稀,很多工地离队里挺远的,有的工作是单人匹马去完成。队里见阿珍拖着老大的肚子,便照顾她锄草,这是队里最轻的活,只有孕妇或身体不好的人才能分配做的。这天,阿珍独自一人扛着锄头镰刀上山锄草。休息时,她在防风林里砍了满满一挑干柴,用绳子绑得扎扎实实的,又准备继续干活。这时,她的肚子疼了起来,她知道要生产了。诺大的工地没有一个人,喊人也没回声,回去是来不及了。阿珍着急起来,怎么办?肚子越来越疼,不能再等了。于是,她躺在防风林的草地上,自己为自己接生。孩子出来了,阿珍用镰刀割断脐带,脱下外衣把孩子包起来。正当阿珍准备回家时,她想起了那担柴火。她不舍得把柴火扔掉。她回头看了看,便轻轻放下孩子,把那挑柴火绑在锄头的两边,把镰刀插入柴火中,然后抱起孩子,挑着那满满一挑的柴火,颤颤悠悠的回队里去了。无独有偶。前些日子,听我们学校一个老师说起他的奶奶生他爸爸时,情景就如阿珍经历的一样。这就是农村的产妇。我的婆婆也说过,她生孩子的第二天,就浸在齐大腿深的河里洗衣服、尿布,还要砍柴做饭干家务,几个孩子的出生也全是自己张罗的。人就是如此,生活好了,时间多了,就会想出很多花样。不过,这也难怪,社会是在不断进步,人的生命要比从前值钱,生活也比从前讲究多了。现代母亲就是幸运,而且一代将比一代幸福。

    2015-09-23 09:49:25 作者:潘紫英 来源:自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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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足迹

                                又是一场秋雨,夹带着丝丝的凉意袭来,总在不知不觉中,秋已入中, 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中的潇凉的气息,雨水也显得异常冰冷。那挂在路边树的水滴,记录着初秋的一切,又不顾一切的滑落,如银瓶乍破水浆迸般,留下满地的碎片而又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雨中,感受着雨水那冰冷穿透皮肤的快意,目光的前方,一串串的原本清晰的足迹正在秋雨的冲刷中渐渐抹平,犹如那呼啸而去的高铁,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水雾在记录。突然的明白,或许足迹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它能够证明着你的前进与不留退路。愣然觉得其实我们都正在属于我们的人生道路上,身后留下的足迹不正是我们成长的记录吗?没有人会喜欢一直的原地踏步,也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的足迹能够恒久远。青春的意义在于曾走过的路,做过的事的那一串足迹永恒镌刻在我们的记忆中,同时点缀着我们生命的精彩。    时光总是短暂的,跋涉在人生的征途中,不知道我们多少的足迹会留下,也不知道我们的足迹的下一站为何方,或许我们走过的足迹就像秋雨中不停地被冲刷的足迹一样,已不再的清晰甚至已被抹平。可是我们应该清楚的知道我们足迹的存在是岁月对我们的眷恋,时刻在提醒我们要有一种搏击风浪的勇气,在未来的征程中,勇往直前。    一路走来,细看自己脚下正在留下的足迹中雪花一站正在闪闪发亮,选择了,就别总去想着是否会有退路,一直坚信着最美的风景就在前方,前进的同时也努力着留下自己坚定的足迹,相信这一段的足迹旅程,不会让我失望,也从不会后悔。    足迹的存在,是我们昨天经历过的最好见证;    足迹的存在,使我们明天期盼的最正确方向。 

    2015-09-22 11:58:49 作者:三雨 来源:广东校园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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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 玲

     我们来到农场的那年,阿玲已近三十岁了。当时曾流传一句话:“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一把烂茶渣。”那就是说,女人三十已是人老珠黄了。阿玲约有一米六的个子,身体很结实,短短的头发,大大的眼睛,皮肤白里透红,在当地人中算是个美人坯子。阿玲模样俊,身体好,干活利索,加上脾气温顺,聪敏大方,按理说是人见人爱,却因她是个“地主女”,没人敢“高攀”,故仍然待字闺中。阿玲的母亲解放前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因为身体壮实,也颇有姿色,被一家地主看中了,把她娶回来做儿媳。她婆家是个小地主,家里人一样要下地干农活。她人勤快能干,很快便博得婆家人的欢心。她丈夫稍通文字,对她也挺好,有空还教她识俩字。漂亮活泼的女儿阿玲的出生,更给她的心灵带来了慰籍。解放了,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把阿玲妈“扫”进了阶级敌人的队伍。作为“地主婆”,她成了农民斗争的对象。为了脱离地主成份,为了孩子,百般无奈的她提出离婚,这在当时可真算得上惊世骇俗了。后来,在亲友的游说下,她带着阿玲嫁给了这深山农场的一个老工人,生活虽然艰苦,却也挺顺心。阿玲的继父是个老实人,对阿玲很好,加上阿玲聪明伶俐又乖巧,家里常常传出欢笑声。谁知好景不长,继父因工伤事故舍她们母女而去。汗水和着泪水,阿玲终于泡大了。母亲的精神还没松弛下来,却一个接着一个的“运动”,阿玲妈总成为“运动员”。“文化大革命”来了,她们更加逃脱不了阶级成份的阴影,阿玲的婚事总受到社会的左右。阿玲一位同学毕业后分到附近的生产队,他倾慕阿玲的人品、才貌,主动接近她。俩人秘密相恋一段时间后,流言出来了。男方的家人坚决反对,他妈还要死要活的,终于棒打鸳鸯。阿玲因背负着“地主女”的名声而找不到婆家,母亲的头发都愁白了。一些好心人曾张罗为阿玲介绍生活条件差一点的人家,但对方一知道她的身世,宁可冒着打光棍的危险也不敢接纳她。久而久之,阿玲的心也淡了。“随缘吧。”她对母亲说:“大不了一辈子守在你身边。”妈妈抚摩着她的肩膀,无言地流下了眼泪。那年,农场来了一批转业军人,生产队也分配了好几个。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和了解,有热心人为阿玲“穿针引线”。那转业兵比阿玲小几岁,个子高高,皮肤白皙,外表确实挺英俊,可就是脑不太灵,不善言辞,见人就傻笑,大伙儿给他起了个诨号“傻军佬”。阿玲的母亲虽不满意,但也无奈,也做阿玲的思想工作:“孩子,将就点吧,看他挺老实的,不会欺负你。你也三十好几了,岁月不饶人啊!”阿玲呆坐了好久,终于开口了:“妈,你别说了,我明白你的心,只是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恐怕别人会笑话。”妈妈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怕别人的闲言闲语吗?只要自己不嫌弃就行了。”最后,阿玲点头同意了。喜事办得很简单: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然后在新房里摆上点花生糖果招呼贺喜的客人。婚后,小俩口挺恩爱,“傻军佬”变得聪明了,上山、下地、打柴、养鸡、做家务,样样都能上手,还整天笑嘻嘻的,其心满意足之情溢于言表。不久,阿玲怀孕了,全家人欢天喜地。阿玲是高龄产妇,成了重点保护对象。阿玲妈更是高兴得手足无措,每天好汤好菜,全心全意地伺候着女儿。一天,阿玲妈听到别人说,高龄产妇要注意保胎,最好能给阿玲炖一些长白山人参补身子。于是,她拿出了一笔积蓄,托人到城里买来正宗的长白山人参,用鸡肉炖了一盅参汤给阿玲“补一补”。第二天,阿玲忽觉下腹疼痛,继而发现“见红”,才知道大事不好,赶到场部医院已经迟了,医生告诉他们孩子保不住了,还说这是喝参汤引起的,孕妇不能吃大补的东西。全家人抱头痛哭。阿玲妈后悔极了,不断地责怪着自己:“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害了你们,我真傻呀!”阿玲见状,强忍悲痛,反过来安慰母亲:“妈,别这样,这是谁也想不到的。我们还年青,还能再生育,您千万别伤了身体!”老天垂怜,两年后,阿玲终于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全家人高兴极了。由于过度兴奋,身体壮实的阿玲妈突然得了脑溢血一病不起,还没等到孩子喊一声“外婆”就辞世了。失去一直相依为命的母亲,这个打击使阿玲好长时间才振作起来。这段时间,“傻军佬”做了一回真正的男子汉,他成了家庭的顶梁柱,不但养家糊口,还担负起照顾阿玲和儿子的任务。“文化大革命”宣告结束,一切人为的冤案得到平反,阿玲和她的儿子再也不会生活在“阶级成份”的阴影下,阿玲妈却没有等到这一天。阿玲带着丈夫和儿子来到母亲坟前,她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柱香,喃喃地把这一切告诉母亲:“……妈妈,苦难结束了!”她忧郁的大眼睛里发出了由衷的笑意。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阿玲终于踏上了生活的绿洲。

    2015-09-22 11:04:44 作者:潘紫英 来源:自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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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亚 力

     亚力是我童年时代的一个朋友,我与他相识是由于我舅舅的关系。自六十年代初亚力他们全家从香港迁回广州之前,他的父亲和我舅舅既是生意上的朋友,又是至交,常来常往。后来,他们定居在广州长堤,亚力的父亲进入机关单位,吃上了“皇粮”,加上在香港时的一些积蓄,生活挺惬意。舅舅每次从香港回广州,都与他们相聚,也一起外出游玩。于是,我和亚力便有了接触的机会并渐渐相熟了。那时候,亚力很怕生,白净脸盘上镶着的那双大眼睛,总是害羞的垂下来。不过,他和我还挺谈得拢。有一天,我和亚力正说着话,舅舅笑眯眯的看着我们,逗笑着问我:“亚力给你做男朋友,好不好?”那时我们才十一、二岁,受的是“正统”教育,听不惯这一类话题。我有点不高兴,说舅舅“为老不尊”。舅舅笑了起来,还要说下去,我便气呼呼的跑开了。又有一次,我们乘坐人力三轮车从越秀公园回来,要到泮溪酒家吃饭。亚力和我还有舅舅三人同乘一辆。那天,为了显示我们大陆学生的精神生活要比香港的优越,我特意在白衬衣领上配上一条鲜艳的红领巾。我和亚力无拘无束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我们谈起了学校,谈起了学习,谈起我申请加入少先队的那种无形压力下的“艰辛”(因为我的父亲被打成“右派”,在班主任的多次要求下,直到小学四年级,学校才勉强批准我入队),我甚至为此而感到无限的自豪。舅舅见我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又插上一杠子:“你们俩真是很合适的一对。”这一次,亚力脸红了,马上停了嘴,没再吱声。我却在三轮车上跳了起来,使劲打了舅舅一下,说他的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脑袋里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舅舅哈哈大笑:“这是历史发展的规律,怎么就资产阶级才有呢?”我自然不是舅舅的争辩“对手”,干脆撅着嘴背过脸不理他。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坐到目的地。经过那次以后,我和亚力见面,都觉得有点不太自然,话也没以前多了,尤其是当着大人们的面。亚力的母亲看见我,满含笑意的眼睛里好象有一种深意,她有意无意地和我聊天,还邀请我和妈妈到他们家里坐。“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作为香港“资产阶级”的舅舅基本上与我们断绝了联系,我和亚力就再也没有接触过。不过,通过亲戚朋友,也不时听到他们家的消息。听说亚力的父亲被“造**派”抓走了,罪名是“香港回来的潜伏特务”,“里通外国”,最终被迫害死了。剩下孤儿寡母的他们,没有一个单位敢接纳,妈妈没有工作,身体也不好,妹妹又体弱多病。坐吃山空,香港带回来的积蓄已用得七七八八了,只能靠亲友接济,吃了上顿没下顿。亚力初中没毕业,就被迫上山下乡去了海南岛。那一年,我也上山下乡去了雷州半岛当知青。身为“黑七类”子弟的我不时遭到“革命小将”的鄙视,心里感到十分辛酸,不免想起了与我“同类”的亚力和那时候我们的天真烂漫。七十年代初,我回广州探亲,特意去探望了亚力的母亲。一见面,我几乎认不出她来。才40出头的她已头发灰白,皮肤皱巴巴的,拉着我的双手瘦骨嶙峋,只有那双慈祥的眼睛仍透出当年的风采和文雅。才见面,喜出望外的她就连忙告诉我说,亚力也从海南岛回来探亲了,刚上街买东西去,很快就回来的。她让我留下来,吃过饭再走。我被她的热情搞得不好意思,却也想看看亚力变成什么样子了,便留了下来。聊天中,我只敢问一下他们的近况,生怕触动了伤心事。亚力的妹妹紧紧靠在妈妈身边,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却一声也不吭。约一个时辰后,我告辞了,亚力的母亲仍拉着我说,别走啊,亚力就要回来了。这么一来,我竟浑身不自在起来,坚持要走。他母亲拉着我的手,送了一段路。走了好远,当我回头时,还看见她站在原地,向我挥挥手,头上的白发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一股辛酸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亚力一家,也没有见过他。然而,他们一家那善良、好客、优雅的举止,仍留存在我的脑海里。

    2015-09-22 10:54:22 作者:潘紫英 来源:自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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