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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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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火车是绿色远方

    火车是绿色远方殷金来1走在紫阳的街上,总会想起一个太阳炙烤的正午。两边的街道白晃晃的,阳光刺着双眼。放下试卷和书本,走出旅社的大门,满身轻松。踩着短短的影子,沿着街道晃悠,向着盐库的方向左顾右盼闲散地走着。下午就要离开县城,我们得记住城里一些东西。街对面树荫下小贩支了摊子,吆喝着卖水果。纱网罩着剖开的西瓜,鲜红欲滴,像是刚刚剖开。明说:“我去称点西瓜。”明扣着腰,明的腰有点残疾。走了几步,过来一辆车,顿了一下,又扣着腰,走到水果摊前,要了两块西瓜放在称盘上,从上衣荷包掏了一些角角分分的零钱,数了一堆。确认前后没有车辆,又扣了腰,沿着斑马线从对面过来。隔着老远,明把一半西瓜举在手上,自己嘴里啃着一瓣。西瓜的水渍像一条细溪从瓤子里流了出来,我把快要流出的甜汁吮进嘴里。西瓜极好吃,瓤子沙沙的,甜丝丝的。明的鼻尖沾着碎小的瓤子,明用袖子擦了擦,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边走边吐着西瓜子,瓜汁的水渍沾得满嘴一圈圈红艳。我把西瓜啃得只剩下青白的瓜壳,随手扔在一棵树下。我对明说:“我们去看火车吧。”明性格木讷,家境贫寒。家里对他给予了很高的厚望,希望他能跳出农门,光耀门庭。他母亲怕明营养跟不上,落下学习,每次到校,都给他杀一只鸡,做好了带上。明学习十分用功,半夜还亮着蜡烛。但明不知道是心理负担还是其他原因,总是闷闷不乐。但在这一刻,明和我的心里是阳光的,只装得下阳光的灿烂。明说:“我们顺着这个梯子下去。”我站在街堤上往下望,下边两条粗大的钢索,吊着壮观雄伟的大桥,横跨着几百米的江面。十几丈高的桥墩直插江底,承载着巨大的桥身。桥下江宽水阔湛蓝幽深,水面平静无波娴静端庄,斜横着几只舟楫,不时有机动船突突的在江面上劈开白色的浪涛。石梯极陡,明沿着石梯扣着身子,走上了桥头,抬头望着我,漏出一嘴的白牙。我站在街堤上,看他扣着身子,仰着头,活像一只鹅望着天上,不竟大笑。明大声说:“你笑啥呢?”我说:“我看见一直鹅飞过了江面。”明扭头过去看了看,说:“你哄人呢,哪有鹅。”明说:“你快下来吧,火车要来了。”火车的轨道被高高的铁丝网挡开。轨道黑幽幽的闪着光泽,呈亮着金属的质感。枕木沾着油渍,有着风吹雨打的刚劲与苍凉。每个枕木之间铺着碎小的石块,每块枕木下面都连着厚实牢固的钢筋水泥座墩。明走在前边,我们踩在铁丝网外的走道上。突然轰隆隆的巨响从远远的地方传来,沿着铁轨导出金属互相撞击的铮铮的声音,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接着在隧道口不远处感觉到了龙卷风一样的气浪喷涌而出,扑打在脸上,带着一丝丝凉意和飓风的顽劣。一只巨大的甲兽虫摆着长长的尾巴从洞内探出身子,吐着黑烟,呜呜的长鸣。长长的鸣笛划破炎热的夏空,震得铁轨,桥身不停地晃动,震颤,摇摆。一切与声音有关的交际都消失在了震天撼地的剧烈中。明脸色白白的说:“快抓紧栏杆,火车来了,别让风刮入江中。”对着隧道的方向,我依言抓紧栏杆。一辆绿色的火车拖着无数节肢干从隧道深处咣咣而来。巨大的风吹得我衣裤喷张,像一只要飞的水鸟。明提高了声音说:“火车快过去了,火车快过去了。”风消失了,一刹那消失了,天上的太阳依然灼热逼人。又听得见蝉的聒噪,江水的声音。世界似乎失语了片刻。明依旧紧紧抓着栏杆,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写满震颤和兴奋。我在水泥板上抠掉一块石子,抡圆了手臂,抛向江中。石子像一张碎碎的纸片飘入江面,打着几个旋儿,没有浪花。我说:“今天下午我们回去呢,你还到校么?”明怅惘的望着天,天上没有一丝云彩,瓦蓝瓦蓝的,像脚下的江铺陈开来。天空突然起了乌云,火车一样的雷声从云朵里面传来,像似过着一列开往远处的火车。明大声喊道:“下雨了,下雨了,快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头上,衣服上,火车桥上,轨道上,江水里。我们在逆风里返身沿着火车桥往回奔跑。明在前面,扣着腰,由于手臂甩动的幅度太大,肩膀怪异的耸动。我和明不在一个镇子。我和明告别,明爬伏在车窗上。明有点晕车。明望着我笑笑,漏出满嘴的白牙。我们的告别没有一点留恋,就像假期后又要回到同一间教室。2夏天快要结束了,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到学校打听,没有明。明到学校来过了,明差了一点二分。老师说似乎他要去上高中。我和大哥来到权河火车站,即将坐上火车去一个比县城大几十倍的城市。这是一个镇级的火车站,但仍有几个站台,有一长排办公区域,有一个宽阔的候车室。办公区域的两边插着几幅彩旗,悬挂着横幅的标语。站台上有几个和我一样学生模样的学生,背着铺盖卷儿,互相的笑着。导轨上停着几辆小火车,有个学生说那是检修车。由于是慢车,又是小站,人不是很多,火车在这个站台只停留五分钟。等车的时候,我和几个学生跑上轨道,踩着枕木,一节一节的跳着。枕木踩上去坚硬,粗糙,筑脚。火车拉出巨大的长长的鸣笛声,缓缓地驶进站台。人们急急地跑向上车的停靠点。大哥背着铺盖卷,扛着箱子,顶着我登上火车的阶梯。车厢里面开阔,有几间教室的面积,但是大部分都坐满了乘客。没有座位,我和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学生仍是十分兴奋激动。互相的感叹,表达着自己的惊奇。火车缓缓的驶离站台,进入了黑暗的隧道。火车进入紫阳,我终于等到一个座位。火车在这个县级车站会停留十分钟。这个站台在这一路行程里算是一个大站,有很多人下车,有很多人上车。上来的有背着蔬菜提秤杆子的摊贩,有外出寻找工作的劳工。下去的有摊贩也有寻找活计的劳工。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一年后,我在春运期间来到这个人山人海的车站。车站的人流像河的水波在汇合分流,分流又汇合,源源不绝。在人的洪流里,闷热拥挤压抑窒息。渺小,卑微。我被人的洪流淹没裹挟着推搡着不由自主的挪动。那时感受到的恐慌异常的真切。三年后,我在这个我们看火车的县城寻找明。明没有在县城。自从那个看火车的正午后,明信息就格外的少。问了几个同学,都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在安康下了火车。下了火车我看见了美。他背着铺盖,用尼龙袋子提着瓷盆牙缸。后面跟着一个满面尘灰的中年汉子,扛着行李箱。也许是送他的父亲。美和明和我都是一个班的。他去咸阳,在这个站台倒车。我没看见他上车,或许是在紫阳我迷糊的时候。有的人只是在站口才能遇见,遇见了就是告别。美有他的骄傲,美将坐火车去更远的地方,而我们已经到了站台。火车在这个站台停留三十分钟后,将继续它的行程,把不同的人带到不同的地方。3开水房打水的人稀稀拉拉的,灌满了热水瓶,穿过栽满女贞的草坪,经过过道,来到教学大楼的门厅。下午的阳光少了热烈,像开过的花平平淡淡。门厅里摆着长桌,新生报名的老师已经下班,依然有报道的新生站在长桌前,充满着期待和迷惘。在不多的人群中,我很容易的发现了琼和他的六叔。琼是我小时的玩伴,琼看见我羞涩的笑,像枝头一朵秋天的黄菊。六穿着一双才买的解放鞋,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服。六看见我,欣喜的笑着,他眉宇间锁着的愁,舒缓的展开。我说:“今天不会有人报名了,琼分的有宿舍,名字贴在门上,先去安置行李吧。”晚上六和我睡。我铺着的褥子薄,铺板不规则的有些隆起。六和我讲了一些旧事。琼考试分数差了点,但是多交钱仍可以上。六是琼的叔父,六凑了九千元,琼的父亲凑了一些。我知道九千元的厚度和不易,我在学校每月最多八十元的生活费,每学期报名二百多元。九千元够我从小学上到大学。六妻子去世得早,独自抚养大两个孩子。六和我睡在不够一米二的铺板上,只有侧着半边身子。铺板咯着身子,稍微一动床就发出吱吱的响声。六很快就发出了鼾声,梦里磨牙的声音极为响亮,像是身子在寒冬里啰嗦。琼到校时,我们快毕业了。四月份我去白渔社会实践,住在了靠近月河的农家。农家请的劳工里面有个人叫狗剩。狗剩是有大名的,我不知道,附近人也不知道。夜晚值班时,狗剩给我讲故事。狗剩有老婆,有孩子。孩子下河洗澡淹死了,妻子最后有点神经,但神经后的老婆仍是跟人跑了。狗剩抽工农烟,二角八的香烟。狗剩给我发一根,我点着了,烟呛人,呛的我不停的咳。狗剩不想妻子,不想孩子。狗剩有点麻木了。生产繁忙的时候,我和一群劳工一起去白渔后面的土岗帮助采摘桑叶。在土岗上,可以看见月河,看见火车的轨道。月河的水瘦得只有纤细的一握。河床满目疮痍,壑垄彼此交错。堑沟几丈几尺不等。淘沙的人川流不息,吆喝声,淘沙声,机器的轰鸣声彼此起伏。大洞小窟,像是月河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孔。桑园的不远处就是轨道。不时地有一辆远远而来的火车呼啸而过。我看见狗剩站在蓊郁的树下,呆呆的愣神,脸上似乎有回忆不经意的划过。火车总是有诗意的,特别在夕阳的黄昏里,就像是一首流动的诗,写在远方。在桑叶的青翠里,我看着远去的火车,忽然想起一句诗,“火车是绿色的远方。”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远方。4我见着明是在七年以后。听人说明没有上高中,出去进了几年煤矿,讨了一房媳妇。明住在一个半山腰上,没有公路,没有照明电。听附近的人说,由于明性格怪异,和近邻关系都不太好。我站在明几间土房外面,大声的喊着明的名字。出来了一个瘦弱的妇人,脸色菜黄,用一个红色的背带系着一个小孩。她站在院子的石坎上喂了几声,我看见一个扣着身子,挑了粪桶,扎了裤腿,撸了袖子的中年人一耸一耸的走了过来。我端视了一阵,他的表情有点木然,似乎有点痴了。我认出了明。太过苍老的明,身子扣得更低了。我喊道:“明。”明看着我,嗫嚅道:“到屋坐。”我跟着明来到柴房,明用柴头拨了拨火塘,露出里面的火种。架上了几根斫断了的花栎树,丢了一把刨叶子,把吹火筒对在嘴上,几口气就吹燃了大火。倒了一瓢水在铁壶里,挂在梭勾上。他又在灶台上端了一个大茶缸,在火塘里抓了一把灰,糙了几下,拿出去洗净了,抓了一把茶叶,放在火塘边。明喊着那个妇人的名字,叫翠把锅涮了。说着拿了扁挑,挂了桶就出去了。背上的娃子哇哇的哭,翠解开背带,抱在怀里,取出尿片,尿片上还有一点蛋黄的屎。孩子尿尿了,翠把孩子尿提尽,擦了屁股,找了干爽的尿片折好,一头夹在屁股后面一头夹在鸡索索上面。孩子望着我直笑,呵呵得乐。我从翠手上接过孩子,翠不让,怕弄脏我的衣裳。她给孩子喂饱了奶,依然用背带绑着小孩,挎在身上。明扣着腰,气喘吁吁的挑着水,顿在灶后。铁壶咕咕的响了,我倒了茶,走到外面。明拴了鸡子的毛,正在大盆里用冷水清洗。明的手有点蜷,裂了皴口,冷水一浸,起了一层白色的蜕皮,显得更深。我说:“明,你怎么后边不上学了。”明不知听清没听,明说:“你在这吃饭。”我看着这个少年,淳朴的少年,那个和我一起去看火车的少年。不知他心里还是否有那样一个正午,一辆驶向远方的火车。5不同的人去了不同的方向,列车总有南来北往。但是列车,那辆绿色的列车,一定是驶向远方,梦一样的远方。

    2018-12-20 作者:殷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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