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喷泉之旅26又一个艰难的抉择在那位可怜的老奶奶回来以后的第三天,妈妈告诉我隔隔壁病房又有一个老婆婆的人工髋关节脱了出来。现在又要回来重做手术了,又要挨一刀了。这一消息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了,有那么恐怖吗?才相隔不了几天,就发生了两起这样的“事故”。妈妈的神色也是极其严峻的,在苦苦思索着什么……到了晚上,妈妈跟我说:“不如我们转院吧,转回骨伤科医院吧,而且蔡医生已经开好入院证明给我们了。这里的两起事故让我很担心,怕到时会出什么问题。”我刚听到这个想法时,当然是先愣住了,不知应如何是好。也尝试想了下,考虑了下,但毕竟还是小孩子,还是个如假包换的直线思维的儿童,能考虑的都极有限,更不敢做出什么决定,即使这关乎自己的切身利益,乃至一生的命运。“妈妈,你还是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吧,我做不了主。”“那也好,多听取些意见也无妨,且亦要尊重大家的意见。”次日一早,妈妈就托护士先照顾我,便急忙往家赶。到中午回来,告知我:家里人认为我在这住了那么久,且做了牵引,又找了个好专家,就安心在这里治病吧。
37复倚港湾(1)拆线的第二天,带上一些药,医嘱,便可以出院了!我可爱的家,我久违的家,你还好吗?原谅我从2月29日至4月19日整整50天的时间,一直让你独守空巢,如今才再投入到你的怀抱;原谅我走时是直立着离开的,归来却暂时只能平躺着。我好高兴哦,巴不得能踏遍每一块瓷砖,抚摩每一寸墙壁,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把脸对着每一件物品瞧个够,看有谁因思念我而变得憔悴了,变得落魄了。我知道你们都瘦了,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了。而我,却千对不起,万对不起你们啊!虽然医院里的饭菜那么难吃,输液管,针头有那么爱我,旷日持久地围在我身边,又读了那么多的悲情故事,我还是胖了,而且是胖了那么多!这也许是输的那几袋血起了效用吧,它们让我很聪明地健壮起来,以让你们看见一个结实健康的我,让你们不再为我操心,让你们无忧无虑地继续平凡而幸福的生活!(2)“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要好好休养哦。”不,别这样问我,那些苦和与你们重逢的喜悦相比,仅是沧海一粟。你们看见的我不是比起从前那个瘦瘦弱弱,肤色黄黄的小女孩好看多了吗?所以,挨那些苦都是那么的值得。“你的伤口肯定还痛吧?别为伤疤妨碍美观而难过啊!”不,只要我不咳嗽,我的伤口,就已经不痛了。伤疤我已经有过了,医生们也好好哦,他们特意选了那种进口的精致的线为我缝合,而且,这道伤疤能为我换取健康的身体,它的功劳可大了,我又怎么会因之而难过呢?“那镶在你腿里面的钢板螺钉弄疼了你吗?它们可能很沉重吧?若它们把你弄得不舒服了,一定要跟我们说啊,我们为你出气!”噢,别!那钢板螺钉是用于定型的,没有了它们,手术就前功尽弃了。它们这段时间,是我们家的成员哦,是我体内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啊,你们要和睦相处才对啊。你们更应尽地主之谊,以好朋友的态度去对待这些宾客啊!我知道你们爱我,怕我受伤害,但爱屋及乌,虽然钢板螺钉是硬的,会无意中碰触到我的肉与神经,但它们与我休戚与共,所以,你们也要爱他们哦。(3)刚才,你们还在一个劲地挤在一堆,将我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问暖嘘寒,见到我打起哈欠,脸带倦意,都低垂着脑袋,像犯了错的小孩,轻手轻脚地散开,在远处静静地张望着,羡慕着仍紧紧陪伴着我的枕头,床铺和蚊帐。
57醉卧沙场君莫笑平安无事,再上沙场的这一日又到了。具体情况无它,我现最感兴趣的是,自己当时有默默向上帝或中国传统神灵祷告过么?奇怪,这一细节,我倒是如何费尽心思,也想不起半截有关片段。有这个回忆的冲动,只因看到史铁生的那句:人在病中,难免会打破科学信仰,超越无神论的界限。所以,以我当时年幼的心智去追溯,应是在那特定时期,在灵魂深处供奉了一个神。故在多年后的今日,还依稀记得当时,或某时,心中盖上那幅“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凄壮画面。然再仔细推敲,实为科学与迷信的缱绻交绵,故在理性与感性中匍匐前进,活得不够洒脱。
3开始治疗的征程(1)在那段岁月里,广州城内著名的大医院都让我们跑遍了。有的医生坚持一定要采用西式疗法,即开刀手术,说唯有这样才能彻底根治,才万无一失,有的则认为应运用中式的保守些的疗法,以免伤筋动骨,牵连身体的其他部位。而给我父母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省人民医院的一位30刚出头(当时,于人们心目中,这个年龄临床经验少,并不怎么可靠)的医生,建议制作一个特殊的木架,强制将我的双腿固定在架上,持续至少一年的时间。但父母心很软,哪里愿意年幼的女儿去受这一年的苦啊,更何况也不确定疗效如何。因此,虽之无需开刀留疤痕,但1年,真的太漫长了,对于一个稚嫩的孩子而言,它犹如玄装取经之路。这整整1年里面,只能把我整个人固定在床上,只能平躺着,剥夺了我舞手蹈足的自由,这何等残酷?所以,此方案被放弃了。这段经历,是父母双眸溢动着透明液体,声音哽咽地给我回忆起来的:太后悔当初没有采用了那名医生的建议,如今回望,仔细分析,若听了他的话,那日后的苦,应当在萌生之前就已灰飞烟灭了吧?但人的预知能力毕竟是有限的,面对从未熟悉的事物尤为如此,谁也无需自疚,只要尽力了。(2)辗转了无数医院后,爷爷奶奶等长辈们认为,距离近,送汤,饭也方便,我便叶落归根般回到了出世的医院——广州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主治医生长什么样子,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只知道他为我施行了蛙式手法复位术,石膏托外固定九个月的方案。这是1岁零10个月时的事了。乍听上去,我还以为是保守的中式疗法,不用开刀。直到听了妈妈的回忆,还有我自己的零星记忆,我才知道原来也是要进入手术室的。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好怪,会缠着父母讲讲我记忆中缺失的片段,在听的时候,仿佛那从来就不是我的亲身经历,而是在描述另外一个人的故事……难道我真的此等健忘?也许的确太年幼了吧?抑或学会了选择性记忆?事实上,那时的某些片段,仍铭刻于我的心间,纵使我不曾提笔记载半滴,它们却毋庸置疑地伴随我的潜意识至今。(3)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长着四只眼睛,两个嘴巴……五官都是是双重了的爸爸,是我喝醉了吗?应该是麻醉药自己本身还未醒吧?它不愿意孤伶伶的,就让我多陪它一会儿咯。当时的我太小,便在九个月分三个疗程的治疗中,三进三出手术室,都运用了不折不扣的全麻方式。(难怪我现在总笨笨的了。)见到那个样子的爸爸,我还咧开嘴笑得好开心。幸亏没有蚂蚁在我面前经过,不然,我肯定以为那是蜈蚣!术后过了好几天,终于完全清醒了,终于恢复了顽皮本性,然而,却调皮不起来了。我的人虽躺在那儿双眼却极不安分沽溜溜地转,顺着自己的脖子往下望,意外发现,从腹部到脚踝处,已被不知名的硬梆梆的白色物体,裹得严严实实的,俨然大半个木乃伊。再试图抬抬腿,做了无用功。不过,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还是睁大了双眼,天真地望着这个白色世界。根本就不知未来的九个月,只能待在床上,连翻个身,坐起来,也要有项羽先生“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情才行。更蒙在鼓里的是,未来九个月中,我的肚子和双腿,要住在这个白色的森严的城堡里,无论天气怎么热,无论城堡多么坚固,都要一直坚持着,以求用汗水浇灌,用耐性孕育公主与王子的幸福美满生活。到那天,我的双腿也就可以解放了,又能去抱抱草坪旁的大树,又可以四处追着蝴蝶跑了。(4)当这半个木乃伊造型伴随着我过了几个星期,苦楚开始如长春藤爬满我全身。20多天,不能洗澡,即使空调,风扇,冰块……一切能用于降温散热的工具都被调用上了,仍难敌那白色城堡的迅速升温。我用小手不断地敲打那城堡,盼望它能穿半个小洞,或裂点儿缝,不争的是,我的小手在它强硬态度的威胁下,已酸痛不已,唯有宣布投降。但我始终不甘心,便从原来的明,转为暗地里行动。我将小手掌摊平,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轻轻地,尝试把手放进城堡里。然而,我的手仍是有厚度的,就恨不得它们能随时压缩成相片,那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出城堡了。很明显,小脑瓜想出的办法都不奏效,便不得不向大人求救了,小嘴一整天嚷得最多的字就是:痒,痒,痒……弄得父母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后来,妈妈想到用分散注意力的方法,来舒缓我对痒的知觉。那就是讲故事,什么小白兔拔萝卜,大灰狼与小红帽,小猪盖房子,白雪公主……听得都快倒背如流了。再后来,进入秋凉天气,情况就好多了。再再后来,又渐渐返回夏季的闷热,上面的场景又似意犹未尽地再上演了。(5)难道这九个月里面,我就只能过着如此枯燥的生活了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啦,三个疗程,每次都是在手术后,住院2~3星期,就可以回家休养了,等到两个月后,再回去进行下一轮手术。那么在家的日子,除了受天气的干扰,我的生活还过得蛮富足的。可以用手撑着,在大床上东爬爬,西爬爬;又可跟着电视里面的人舞动起来,虽然只能用手模仿,去表达我对这项艺术的喜爱之情,但已比在医院里24小时面壁而躺强多了;又能握起缤纷的画笔,充分发挥想象力,将心中的理想展现在原本平白无奇的纸上;还常常背背唐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俨然一个背诗能手;还有事没事“引吭高歌”一番,引来大片侧目,我可没管上这些,只管尽情陶醉在独创的维也纳金色大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