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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精品

  • 从哪儿写起(26.永远的小木)

    《从哪儿说起》二十六、永远的小木   我和他同校,此次回家一直同路。他这人总是嘻嘻嘿嘿唧唧歪歪,与我更是见面必对骂,三句话不离狗日的。原本说好绕道去他舅舅家耍几天,我们都穷的只剩一部破手机了,他说到了那里一切好说,吃他来罩着,至于路费嘛,到时候再说。   到水城下火车的时候,兜里仅有十块钱,其时正值凌晨,肚子早就前胸贴着后背了。他在车上就联系好了一个“旧相好”,说是暗恋他多年,贼听话,下车时候的吃食有着落了。我们别过同路的其他人,根据短信提示,风风火火找到她的所在——车站外的一个水城羊肉粉小店。她们很多人,都是祖国各地归乡的学子,唧唧喳喳把个小店吵得没有一点空间感。我们的到来,那小店就爆炸了。大家纷纷握手认识自我介绍,来自某地某某大学,云云。此时我才约略感觉我们的优越,也给我们的潦倒龌龊找到良好出口——个性。这也正中了我之前学位的论断,因为他们大都是二本生甚至专科生,而我们是什么——堂堂重点大学——不必多问,先敬畏三分。他们果然不住的信口恭维并自贬身价,比机器的运转还要遵循套路逻辑——我们也无二,接着如机器的运转一样摆出自惭的口吻面色,以求与他们混为同类而好办事说话,再顺便昭示一下自谦之传统美德——自谦?原来嘴说了也算。   他的那个“旧相好”果然很一般,要不以这小子的德性,早成良缘佳话哩。他的著名谬论:只要有人喜欢你,不管她多丑,都不要伤害她,因为这种人贼听话,心肠又好,有她一口干的吃,决不让你喝稀的。我自愧不如,枉自修身多年。我一想到恋爱之类,绝不会记起人是要吃饭花钱的,大约默认恋爱时候的自己是为游魂鬼怪,何尝需要吃饭,吸血就够了——所谓精神不就是血的一种么。一进店,那小子就盯着她喊:饿死了,饿死了——人却活蹦乱跳——赶快请我们吃美味的水城羊肉粉,现在就十块钱了,等一下要坐车。她支吾着说没钱,这小子马上变化了脸色,仍旧嬉笑着:少啰嗦,快点啊!还不等那女孩回话,他就兀自大叫:老板,两个大碗!那女孩苦着脸,自认倒霉,谁叫她撒谎脸还红——这小子早已了如指掌,足以挥洒应用自如了。水城羊肉粉本就是我市的名吃,此时的饥饿程度更使之美上添花,还不花自己的钱,更有偷窃无罪的快感——三两口就摆平了,暗骂狗日的奸商偷工减料,不过已足以挺直腰板了。匆匆别过这群人,大家就永诀了。那小子在门口补了一句:到家我给你发信息吖。出得门来,跳入我脑海的第一个判断是: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绝情的乞丐,大约我们是高素质的缘故。我们拦了一辆的士,跳上车,哧溜就到了他舅舅家,一路上狂侃我们嬗变的武功。   到了那里,我觉得憋屈,在屋里不敢抽烟——他舅舅的“法规”,进门要换鞋——三流城镇人的“法规”,进了卧室要脱鞋——地板的“法规”,因为太干净了。如此种种总让我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再说他舅妈怀了孕,要搞什么胎教,容不得喧哗打搅,全家视那鼓鼓的大肚为宝石,不厌其烦的谈论关心,唯恐她倏地瘪将下去,一家人紧密的团结在大肚子的周围——在他们,这大约叫幸福;在我,却觉得肉麻反胃。这大约也算计划生育的伟大之处罢,使得一个生命还未出生就这样受宠,倘是真正落地成人,那还不得享受王子公主的待遇。   还有就是他那个舅舅,那段时间,使我认为吃饭是人世间比较痛苦的事情之一:一到吃饭时候他就口若悬河,满口官腔,动辄什么“职场博弈”“潜规则”之类。尽管我尚且无知,不甚了了他的言谈深意,但浪荡而又正直的直觉使我不快。种种原因,迫使我匆忙决定:此地不宜久留,赶紧飞走。给那小子的借口:想我的她了;给他舅舅家的借口:想家了。那小子虽是同道中人,但坚决反对。原因:暂时还不敢跟他舅舅讨钱,车费——的问题怕不好办。我实在呆不下去,遂提出绝招,我找人借钱先走,但只能自顾自。他犹疑半宿,也出了绝招:如果我提出要走,我舅舅一定会赏我些钱,到时就可以继续同流合污了。毕竟还是逗留了两天,因为他有个正在念高二的表弟,木讷的长相——青春痘正向世人免费证明他尚且年轻,却很健谈,还很风趣,看似很害羞,实则很自信。他有个不雅之习,从不穿内裤,他说不喜欢那“牵牵绊绊”。他妈妈不肯,硬要买给他,他就悄悄送人,还神秘兮兮的叫我们不要泄露此机密。送内裤,是哥们儿的才会要,只有他们才知道自己的“陋习”并相信他所送之物从未被穿过。他还有个怪习,从来都是和衣而睡,寒暑不移,为的是便于寝醒。他单名一个利字,说是父母给的名字。利者,或锋芒外溢,或融入市井,不适合他的性情,他不喜欢,但他又说名字嘛,一符号而已。他将“利”之“禾”部上一撇卸掉,嵌于利刀之右,自右往左念而得名“小木”。我赞他的创意独到,他憨憨笑个不住,爽朗单纯。   他与我的某些志趣相投:好习书法,喜读古书,耽于文学阅读及创作。他很推崇《菜根谭》一书,收集了相关的译注本,足有一大摞。他十五岁的年纪,却有着深刻高超的思想见地,使我为之一颤。他对此书的解读足见其沉思冥想过。他侃侃而谈:在自身修养方面,作者主张无欲、无我,保持自然本心。“万虑都捐,一真自得”,能够抛弃一切私欲杂念,胸中就会出现一片纯真自然的本性;“此身常放在闲处,荣辱得失谁能差遣我;此心常安在静中,是非利害谁能瞒昧我”。有了闲适宁静的心境,世间的荣辱得失、是非利害就不能左右、欺骗我,就能达到卧雪眠云、心无系恋、绝俗超尘的境地。“夷犹于性真,觉吾生之可乐”,悠游在纯真自然的本性中,才感觉到生命之可爱,否则“羁锁于物欲,觉吾生之可哀”,被物欲所羁绊,生命就可悲可哀。在人际关系方面,要崇尚节义,厉己恕人。“节义之人济以和衷,才不启忿争之路;功名之士承以谦德,方不开嫉妒之门”,崇尚节义、功成名就的人,保持谦恭诚恳的美德,可消弥纷争;对他人要宽恕,“责人者,原无过于有过之中,则情平;责己者,求有过于无过之内,则德进”,对待别人要宽容,要善于原谅他人的过失,而对己则要严格,要在自己没有过错时找到自己的缺点,这样才能使品德不断增进;大千世界,众生芸芸,因而交友须慎之又慎,“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如果交友太滥,必定良莠不齐,善于逢迎阿谀的人都会设法来到身边,因而要静思、静听,“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冷静仔细地观察、听取、感觉、思考,就能于风斜雨急处立定脚跟,于路危径险处回头得早,不致迷失从而陷入危险境地。在才德方面,洪应明认为应德才兼备,以德御才,“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有才无德,如家无主而奴用事矣,几何不魍魉猖狂”,品德是才能的主人,才能是品德的奴婢,有才无德就会胡作非为。一个人的成长,须经受磨难,“欲做精金美工人品,定从烈火中锻来;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变之妙用”,经得起烈火锻炼的人,才有百折不回的毅力,才能成就大业。大千世界,幻象无常,人情反复,世路崎岖,“行不去处,须知返一步之法;行得去处,务加让三分之功”,在人生之路走不通的地方,须退一步;在顺达之时,也一定要予人三分的便利,这样才能以退为进、逢凶化吉、一帆风顺。这是一种品格,也是一种智慧。读《菜根谭》,它会让你彻悟人生的真谛,无论顺逆穷达,皆游刃有余。他对此书的娴熟及理解,使我为之咂舌。此书我不甚了解,算是门外汉,只知中国《菜根谭》热是九十年代前后从东洋日本辐射过来的。1988年第六期《环球》介绍日本对《菜根谭》的评价时说:“论企业管理的书籍成千上万,而从根本道理上说,多数抵不过一部《菜根谭》。”日本企业界认为,每个企业家都应好好地读一读《菜根谭》,“因为它在企业管理、用人制度、扩大商品销售市场以及企业家自身修养方面,都是一本不可多得的珍贵教材,是‘企业经营之书’。”当时使我想到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现象已不鲜见,该是我们自己正视自己的文化、追寻中国古老智慧的时候了。我一直很想去读一读这本书,却硬是让那虚无假装的忙碌忧虑霸占了时间志趣,终究也成了脑后的污垢,看他不见,记他不起了。小木的谈话使我从失败的自己的眼球里,洞见了祖国未来的希望,虽雾霭迷蒙,却愈显得他的鲜活了。我决计是要读一读这本书了。我们还交换平日所作,相互批评讨论。我欣羡他的简单不羁,肆意驰骋;他不解我的复杂宽泛,抑郁沉迷。这其中的欢乐分明独立于人格及作品之外。   当夜,他与我说起他萌动的青春故事来。一个清凉的夏夜,与女孩在小湖边,女孩借他的肩膀倚靠着睡着了,那感觉是如何如何美好,之后,他们又如何的发展,今又不得不各奔东西,云云。他表哥显然受他不住,一边胡乱翻着杂志,一边不住发笑,揭穿他道:从我开始,你已是本故事的至少第六个忠实听众了,只要有人在此过夜,他必说无疑。小木连忙道:错!我是感觉想说才说的。班里有的人缠着我都不说呢。我听得精彩,催他道:不理他,对我来说,仍旧是第一个。而后他兀自说起来,尽他表哥在一旁嬉笑。他问我这算不算爱情,我答不上,因为我自己尚且无知,在小木的世界里,不该有年龄所至的渊博。我只沉沉的答:你说是,她大约就是罢;你说不是,就算她是又如何呢?更何况是与不是从来都没有定数的呀。他顿了一下后连连赞同。   小木表哥一人睡床,我们俩打地铺睡一块儿——好说话。小木嫌干干的谈话无味,要找些酒来喝,我们连连赞同。他蹑手蹑脚的去把房门的小锁摁下,钻到床底下捣鼓半天,整出半瓶国酒茅台。小木满脸得意的笑,小声说:这是我跟姨父讨来兑墨汁用的二百年陈酿,我闻着实在是香,就偷偷喝了一口,不料忒爽,就没有还回去,藏起来哩。他先塞给我,教我先干一口。我拧开外盖,拔下瓶塞,冲瓶口深深一嗅,果然醇香香,满满酌了一口。他表哥灌了两口,倒头就睡了。被我们联合取笑他不懂品味。不一会儿,他表哥已是鼾声微起,我们也降低了说话的分贝,仰面躺着,继续说我们的故事,说我们对生活对世界的感想和遥远的梦境。   他说自己有很多的梦想。一段时间想做个科学家或是天文学家,躲起来潜心探究世界和宇宙的秘密,有时又很想做个作家,一心写小说,读尽天下书,想尽天下事。疲累的时候,还想做个平凡的农夫,携妻子春种秋收,享人间天伦。我长吁一口气,竟浮起一些丢失的忧伤来。我们畅谈至深夜两点多。他明日还要上学校补课,我催他快睡,他略显失落的说:明天你们就走了,又只剩我一个人了,再说半个小时罢——就半个小时。我应许了他,却困得不行,半眯着眼,不时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表示回应。终于,在酣畅的疲乏和微微的晕眩中,我们都沉沉的睡去了。第二日醒来,小木早已去了学校。我们也带上行李,赶往车站。临走时候,那小子他舅舅上班去了,只有他大肚子的舅妈和赶来照顾帮忙的外婆在家。如他所料,他舅妈硬要给他些赏钱,说是怪我们走的匆忙,他舅舅不在,就只有五十块了。我暗自庆幸借了钱,要不就走不成了,非但走不成,还无处可呆了。礼尚往来,我叨扰了人家,吃了人家的饭,就送给他家两包重庆火锅底料,便讨得了良心的安稳。她推脱一下,收下了,叫我以后要和她外侄儿常来玩耍。我自然答:一定,一定。其实,下辈子怕也去不了哩。   我走了,小木像个微笑的浮雕,静静停在我记忆的案头。

    2009-07-15 17:09:48 作者: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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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哪儿写起(25.我来演绎爱情观)

    《从哪儿说起》二十五、我来演绎爱情观   不清楚出于何种动机,但我分明很想和那个看似潇洒,面容姣好身材高挑的新女孩发生哪怕一点点的的关系。“发生关系”——不要误解,也应当误解,倘是她愿意,我何尝不想即刻将她拥在怀中,吻遍全身呢?只是苦于没有蜘蛛侠的超能力,没有李嘉诚的财气,没有谢霆锋的相貌,更没有唐伯虎的风流气质。我不懂风流,故而渴求风流,如果渴求不成,我会讥诮风流为流毒祸害——这是符合当下常规逻辑的。我在人里,人在我心。我的身份名誉随时准备为唤醒大众——甚而只是错误的唤醒,而牺牲与惨死;但我谢绝自认崇高,事实上我是轻佻的,并没有扭转乾坤之神力,却有着扭转乾坤之妄想,这是藐视行为之重大意义的猥琐。远远看着她,佛如登上东岳玉皇顶,独自品味渺渺苍生。在起初的几天里,她的每一举止笑貌我都觉得恰当,完全是超现实的眼光。旧女孩给我的感觉,在新鲜刺激的那些日子里,何尝又不是如此。这让我约略有些羞耻之感,痛恨着骨子底喜新厌旧的劣根,以及那故作君子态的丑恶嘴脸——约略而已,就算强烈又如何,态度并不能决定行为和结果。正如左拉《侯爵夫人的肩膀》中的侯爵夫人,“她睁开眼想到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严冬天气,就是这北风。北风她自己虽然感觉不到,却肯定在穷人的茅屋里肆虐。她是问,老天爷是不是开恩了,她是不是可以享受温暖而不必感到内疚,不必去想到所有那些冻得发抖的人/谁知,当女仆告诉她天气很冷,冻死了一个人时,侯爵夫人竟然十分高兴——她要去溜冰。”   旧女孩可曾看见我的行为,可曾听见我的言语,可曾知晓我的内心活动?都不曾,那我就难免这样想:在精神上,我还是忠于她的,只是有些东西,我自己也无法主宰。——很好,这就轻而易举的自救了嘛!“有些事情”“有些东西”“无法主宰”——确实很好,多模糊的理由,多无辜的嘴脸,好比孩子们玩弄橡皮筋,怎样扭曲怎样撕扯怎样变形,似乎质地仍旧不会变。自省的的态度难以决定行为和结果,自恃的态度却正好相反。一次军训早课后,大家三五成群纷纷散去,我却独自一人溜了,在一个不至于引起怀疑的距离,开始了第一轮的跟踪深入调查。她和一个我从未注视过的女生手挽手并肩走,我假装走自己的路,军训里的余光用来标齐排面,首次被我用于爱情领域。她们与我平时的就餐习惯不同,偏要在南园食堂吃饭,我当时尚且不知那里是个食堂,以为是超市或者其他,但我是下了决心的,她们走到哪我跟到哪,直到时机成熟,比如故意撞一下她的腰或者直接以广交天下英杰的姿态口吻主动搭讪,总之得洗去冲着恋爱而去的嘴脸。女人喜欢一见钟情的故事小说,却未必喜欢做一见钟情的事。   食堂里人头攒动,我差点就跟丢了。盛好饭菜,我假装顺其自然的坐于她们斜对面,这个距离恰倒好处——以我的视力既能看清脸貌神情,又不至引起怀疑露馅儿。与我对座的是一群男生,不住的扭头往她那儿瞅,奸笑着悉悉簌簌讨论,还啧啧称赞。都是男人,他们很快就看出了我的动机,其中一个乐于交际的小子嬉笑着问:认识?在同性面前是不必演戏的——仅限于这方面的某些时候,我反倒来一招先入为主,自信而不无得意的答:当然认识,我们连的一朵花,我正在泡她,就是……那个,怕是有难度。这招果然凑效,他们都埋头吃起饭来,问我话的那个苦着脸违心的道:哥们儿,加油!   我忙于餐秀色,竟忘了餐米饭。到她俩起身欲走的时候,我碗里还剩三分之一。我向来讨厌浪费粮食的行径——猪都知道自己能吃多少——竟也果断决定忍饿弃志走人。看来一个人要达到某种目的要做到不择手段并非稀奇,什么狗屁信仰原则——全不管。难怪很多立志做好官的人反倒成了罕有的污吏——人心是会变的。出得食堂,她们竟携手朝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去了,我一下就犯了难,再往下跟会不会落下笑柄——万一人家不与我同向呢?灵机一动,有了——我三两步跨上前,装着很无知又很礼貌的样子轻声问道:请问同学战友,这条路是通往北园的么?她们俩都扑哧一下笑弯了腰。我挠挠头,假装不解的问:二位何以笑成这样?其实心底早就美得奇,暗自庆祝:第一步计划超额完成,没想到她们笑那么猛,顺利着陆——嘢!   她乜斜我一眼,余笑未消的道:是啊。她的发音竟也那样磁性,略带几分男孩气质。我从不知道自己想要哪种类型,就妄自断定这必是自己所要追求的。第一次成功搭话,一阵酥麻自脚心腾起,调皮的爬上额头,竟带来些微的耳热晕眩,把个完整的魂魄扔进了云霄天外。她的女伴仍旧一边强忍一边偷笑,口中还不住的念叨:同学战友……?亏他想的出来。我顺便窥她一眼,再次验证了另一条女人定律:两个自以为或者习惯了别人以为的美女绝对不会成为好友——两花相聚,必要斗艳。她不在我的计划内,我的笑料不为她生,她却还笑得那样恣肆,不禁使我生出些厌恶,唯恐她坏了大事,恨不得指着她鼻头叫嚷:够了,谁爱听你那破笑!接下来的谈话无非是走过场,逃不开姓名住址之类,是为粉饰目的而生,其实我一条也不曾记得,又不是搞人口普查,我的目的大约也只是恋爱游戏,绝然不是严肃的婚姻计划。我本想即刻得到她的电话号,但转念一想太过流俗化,怕她生出鄙夷之意。况且获取号码的途径多了去,犯不着冒这风险。遂与她谈起爱好来,企图显出与众不同和高雅习气。   军训快结束的时候有个项目叫“拉练”。一大群人排成长队穿越城市翻越乡村,是为磨练意志砥砺品格培养团结。事实证明这当然很可笑,除了沿路播散垃圾和为日后干瘪的大学生活残留一点劣质的记忆,一无是处。我却很是有些期盼,期盼的不是拉练本身,而是拉练的本质——好玩。天公不作美,那天恰好气温陡然上窜,热得两耳底嘤嘤作响。一次大集合之后,首长严正训话,要确保安全,遵守纪律。安全我们都知道,就是不要受伤死人,而纪律是什么,我们尽数不知。各连由连长和副连带队,弄个聒噪的红旗手摆在队首,不时叫嚷两句陈腐的口号,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几千人的队伍,排成单列,怕足有几公里,只见前前后后漫山遍野全是人在蠕动。穿过十字路口时,长时间堵塞交通。私人公交车售票和司机按捺不住,怕耽搁了挣钱的好时机,骂骂咧咧不止,想要硬过,企图截断威武的长龙,被某连长指着车头大吼:你敢——!那司机怕也不是食素的主,与连长吵得很凶,差点没干起来。总算来个三星肩章的首长,往路中央一站,三言两语摆平了,司机只好点支破烟,愤愤的吸着,大概已认命。小汽车出于风度需要,车窗紧闭,只一个劲摁喇叭。此次行程,据集合时首长介绍,大约有十几公里,连我这个山区来的农村人都给吓住哩。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但凡有路口,早有官兵开路拦截,颇有如沐春风之感。军训大约是让我们欠国家的人情,日后难免要乖巧听话,至少不要“放屁”。那我的行径大约算作忘恩负义了。我不但喜欢“放屁”,还试图开“放屁体”文学之先河:屁者,体内污气也,不放不快;长久郁积,必有病患,形容枯槁,神志不清。在某宽敞大道的人行道,大家终于是放松起来,恣肆的交谈。和我同寝室的一个弟兄向我使个眼色,示意我向后看,我立马眼神来电。他给了我一个杀手锏:还不去干苦力?说完一阵坏笑。我也坏笑,感激不已。我前后瞅瞅连长和副连的位置,正在前头谈的欢呢,遂噌竲噌沿队列往后跑,三两步就来到她面前,用了一个经典招数,涎着脸皮媚态的说:让我看看你都带了些什么好吃的?她脸上有说不出的快意,只是都给矜持压住了,没有流泻之感。还没待她细致反应,我已抓起她手中的袋子往回跑了,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到了队列中。临近的几位弟兄大夸我有胆量有计谋,嚷着向我取经,我也就洋洋自得真以为自己是东西了。大大咧咧说了一句:男人,要敢于追求。从他们略显嫉妒的神情里,我找到了因女人才得以真实的——男人虚浮的尊严。行到郊外某荒芜地,一阵罕见的恶臭,那气味像是外星人腐烂的尸身发出,前所未有,无人所知,不辨来历。这条长龙突然狂奔不止,任连长叫破喉咙也无济。这多日的严格训练,竟毁于一阵莫名的臭气——军纪何在?哈哈——行到二三里地,来到一片极宽敞的荒地,像是大机器劳作的成果,不久的将来也成了繁华的商城或十字街口。首长传令就地休息,说行军速度过快,恐以后的路程体力不支,大约是那阵恶臭作怪的缘故。不料这一歇就没了尽头,半小时,一小时,迟迟不见行军号令。很多男生由于天热,喝了太多的水,不住的撒尿。生理结构上的优势,女生天生能忍,不见几人参与这有趣的活动。临时厕所由义务生活班搭建,几条竹棍和厚重的帆布撑起就行了。我就是义务班的成员,那竹棍也成了我们一路上打斗嬉戏的好武器。我之帮她出苦力,是大有目的的。一则显出关照体贴,二则她要吃东西就得找我。果然,她来取东西了,却远远的不肯过来。我装着没看见,与江西的一个小子——外号井冈山,因为他就来自井冈山,且长相德性也像井冈山——个头瘦小精悍,说起话来有板有眼,总是能招揽一干无聊听众——大侃中国问题,大侃当年的红色革命。我要等她来求,那我就占了上风,在心理上也便于进攻。怎料她来一招“釜底抽薪”,避开锋芒,差个“恐龙”来取。按常规逻辑,在这无聊的等待中,我该主动去与她交谈才是,但我们一群人确是谈的欢,远胜过与女人扭扭捏捏表演而得的欢乐,甚至时而竟忘记了手里的东西是她的,差点被我开吃,打开一看,自己似乎未曾带酸奶巧克力之类,才记起不久前自己“光辉”的一幕。这漫长的等待是有原因的。军训临时指挥部出于气候气温考虑,唯恐这燥热招致中暑吞噬了某个娇弱的大学生命,一路紧跟的救护车已在这坑洼不平的荒野之地来回奔波了数次,时间越久越频繁,毕竟人命可贵,国家特种保护生物怕也难得此等关照。这也再次充分验证了当局的无事找事。我就说,要坚强的,在母腹襁褓中就坚强了,犯不着当局来操这份瞎心。队伍再次启程,放弃原定路线,沿一个小村落绕一圈后,再次到达一片开阔地,还行不到两里地,又就地休息。我是活活歇累的。这已是城市的边缘,很多人风跑着去买水。我们的谈资气数已尽,遂趁送东西之机与眼前的新女孩攀谈起来。她依旧强忍矜持,装出一副淑女态,让我很是有些失望——大约装的过火了罢。   再次回到学校,确乎是有些累了。她给我发了条短信:今天谢谢你呵!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以后希望你不要这样,让别人看了多不好。我顿觉反胃,甚是不爽,什么理由——“让别人看了多不好”?“不好”还加个“多”修饰,足见其中毒之深:恋爱成了别人眼底的游戏。我辈虽轻浮猥琐,却不至要受“别人”的眼光主宰。但我还是违心的回到:我喜欢这样,为你效劳是我的快乐(外加一个符号拼凑的嬉笑表情)。她貌似无奈的回:哎,你这人……呵呵,不管你了,反正讨厌。好好休息吧,睡个好觉,拜拜!但我分明看到一张流蜜的脸正对我笑道:傻瓜,我喜欢!不过我必须这样回她:呵呵……那我从你咯,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这“什么都愿意”里似乎默认了包括献出我不怎么宝贵的生命,因为一般理论上的纯洁爱情总与生啊死的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某得道情场写手不是有这么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此言广为流传,大有一统国人爱情观之势,更让我误以为倘若真爱一个人,就该向她呐喊三声“你是我此生的唯一”,之后向某个无底的深渊纵身跳下,立马成就完美的爱情。非此不足以显示真爱真情之存在。长达二十多天的无聊训练总算告终,大家立即丢掉劣质的迷彩,纷纷穿上展示自己风采的衣装,招摇过市谈笑风生,好一派繁荣景象。我也不例外,穿一条灰白色马裤,浅绿色T恤,在炎炎夏日里显得尤其清爽活泼。重庆的炎热天气倒是给女人们提供了展示身材皮肤的好借口,无一不袒胸露背,牛仔裙短得像裤衩,胸前鼓鼓的突起,胸衣若隐若现,长发飘逸,芬香扑鼻,难免让人浮想联翩蠢蠢欲动。在中学的艰苦岁月,这可是违禁的风景。也正中了那位思修老师的论断:我们的人生在大学开始飞跃,那之前的都是爬行。酒足饭饱思淫欲,爱情何尝不是淫欲的变相或延伸?欲思淫欲者必须会妄想,妄想的结果就是内分泌旺盛。旺盛了怎么办,总得找个发泄的出口,犯不着活活憋出毛病,这可是“解放区”,是禁欲主义的刑场。眼巴巴看着一对对师兄师姐手挽手肩并肩前胸贴紧后背舌尖穿过红唇,我们也就意气风发起来。恨不得自己化身陈冠希吴彦祖之流,往那路中一站,顷刻间成群的妹子蜂拥而来投怀送抱,唯恐不及。这不是没有可能,两眼一闭,驰骋千里。但人总不能闭眼活着,要不就辜负了造物主的美意,他之给我们安上一对眼睛,就是要我们开启它,接受虚幻图像下绝美的欺骗。由此说来,这个世界只有一种人有真正的爱情:一对先天的盲人男女。我也是在分泌旺盛之列的,自然不甘寂寞。至于之前提及的旧女孩,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女友,我已郑重声明自己在精神上还是忠于她的。我的堂皇的借口:遥远的温柔,解不了近愁。事实也是如此,我的身体是寂寞的,而心是那身体的一部分,如果硬要说他很快活的话,那这种人就没得救了,彻底偏离了“人”的轨道,甚而偏离了动物的轨道,而与妖又尚有一段距离,故而该称着“人妖”。我毕竟化身不成,故只能孜孜以求,涎着脸面尽情表演。军训后有一个礼拜的休假,学校真是体恤民情,知道我们压抑的灵魂需要解放,故有此长假,至于是否成功,那得看个人的造化武功哩。某日,炎热匆匆隐退,成了温热天气。至黄昏时分,竟飘起霏霏淫雨,好个浪漫时节。浪漫时节总爱触动浪漫情愫,更易寻得浪漫伎俩,从而滋生浪漫表演。   我们一行三个“寡人”正在校外街上闲逛。此行的动力是某小子要为其心仪的女孩选个手机链,为保万无一失,遂叫上两人来作参谋。无一事尚且可以闲逛,现在有一事怎可恶意辜负。那家伙选了半天仍无结果,我们推荐的他又觉得不妥,自己又拿不定主意,被我们狂操一顿:妈的!也太男人了,被个还未搭上五句话的女人就整成这幅德行,还有没有前途,兴许人家早就有主哩,你还在这儿瞎折腾。说完一阵讥笑。他神情里略过一丝恐惧,但还是故作镇定连连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是做过调查总结的,有主的女人眼神里有种呆滞感,她才没有呢,见我时炯炯有神。我们懒得笑,他倒是为自己的高明惨笑不已。又思忖良久,在我们的轮番催促下,他终于痛下决心,自己选了个当下流行的丝绒猪头情侣链,说是一人一个,以后值得怀念。我们笑他果然猪头,还没成事就怀念,这事情怕不吉利,多半没戏唱咯,哈哈……不经意间发现这饰品店门口放了许多鲜花,这样昂贵的门面,当然不是装饰。我只知道玫瑰一种,艳红如唇,激情八射,好似张娇媚的人脸向我谄笑:帅哥,买我!买我嘛!要快哦,要不就被人抢走咯哟!接着是一阵日本卡通片里的挑逗谄笑:呵呵呵——令人无法抗拒,当场崩溃,还难免有人纵欲而死。   灵机一动,有了——这样萌动的夜,何不向伊人献花,施一剂催化药,兴许这事儿也就成哩,那以后的身体甚至连同心灵就不寂寞了。事不宜迟,我挑了三枝笑得最灿的,据饶舌者说代表“我爱你”。经老板粗拙的大手细心修理加工一番,顿时鲜活胜过塑料。老板是行家,特别叮嘱:送的时候才把那个护花扯掉,剥去一两片花瓣,效果就出来哩。说完,掠过一阵奸笑。我连连点头,感激不尽。付钱的时候,一摸口袋,空空如也,不怕——叫买手机链的那小子一并付了,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就是我的钱。当然,他也是同样想法,自然不肯当拔光毛的鸭子——白白等宰。总得骂骂咧咧几句,算是自认倒霉,顺便捞点心理快活。只要有人付钱,尽他骂了去,又不折块肉,平日里不付钱还不得对骂吗,爹娘亲人女友不算很,甚至早变为灰土泥巴的祖宗八代,以及各种生殖器官均被频频轻松玩转于唇齿间。夜色朦胧人亦朦胧,昏黄的路灯下,一对情侣啃得死去活来,扭动的线条,淫欲的气氛,足以直接威胁日韩三级片的点击率。这毕竟是现实,来得更为真切刺激。这样的时候,往校园里随便走一遭,各种姿势各种版本尽收眼底,且全免费,不用下载播放器,还不担忧病毒侵扰。我们中的一个尚未完全开化,竟然大惊小怪唆使我们快看,被另外两人讥笑:你还是处的吧,哈——!我们嘴上虽笑话他,其实眼睛余光还是不住的斜瞟,心里也隐隐的骚动燥热起来,暗下决心:是该得有个“伴”了。所幸我们都正在追求之路上,似乎前途一片光明,胜利——就要来临,冲啊!一边行走,我拨通了她的电话。中国(重庆)电信真是失败,小灵通一律同一彩铃,虽是免费,仍难辞其咎。但一想到是她的电话,我又顷刻宽容起来:不要苛刻嘛,总比没有好。没有感情的无线电传来富于感情的温婉声音:喂,请问哪位?她明知是我,却这样问。我当然不能揭穿,貌似活泼的嬉笑道:你猜哦?她果然是猜谜高手,不猜即中,也嬉笑道:呵呵……是你啊,干嘛不发信息呢,打电话多贵呀?其实移动给小灵通发信息成本远高于直接通话。我就纳闷,这不都是国有企业么,怎么也自相残杀起来,难道“国”与“家”压根儿就水火不容?他们“杀”的欢快,遭殃的毕竟还是消费者,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尽管我不知她是否出于好意,但我必须默认她是出于好意,于是又嬉笑着答:为你,再贵也值得。这话的本质涵义该是:为你,我愿意花光我爹的所有积蓄,或者,为你,我愿意让我爹妈家人吃不饱穿不暖到处求人帮人。她呵呵的笑一下,就没了声音,原来信号暂时中断。寒暄得差不多,自然该入主题了。我略显拘泥的央求道:你……你现在何处,能来一下吗?我有重要的东西送给你。她的回话里有压不住的兴奋:什么呀,要送我东西?不会是炸弹罢?我朗笑道:呵呵……真会玩笑,我还买不起炸弹呀!我在音乐广场等你哦,不见不散。她只能淡淡的答:好罢,我现在第八教学楼这里,正好顺路。我虽讨厌她的“正好顺路”,但目的终归是达到了,有何须计较小节形式呢。那俩哥们儿硬是不肯走,说要看我如何出丑。我貌若自信的答:切!我出丑?我从来就不晓得“丑”字有几划!他们也够义气,说只远远的看,倘若成事,他们立马就撤退,倘若不成事就来唱好戏——嘿嘿。不一会儿,她果然从第八教学楼的方向悠悠行来,撑一把粉红底缀花伞。我的心禁他不住,一个劲狂跳,跟文艺表演时候主持人念到下一个节目就是自己时的状态相差无几,两耳微热,心跳加速,血管曲张。我心底倏地一颤,这感觉似曾相识——和旧女孩的初次相识,初次谈话,初次牵手……都是——原来,我竟是如此的擅于自欺,我所宣称的所谓精神上的“忠于她”,已然开始露馅了。对——我不必自责,在精神上,我永远是忠于她的呀!不管我是如何想法,戏已经开场,表演终归要继续。人生如戏——早有说过的——最得宠受欢迎的还不都是那些意料之外的作为嘛。不过偶像剧大约算不得戏的一种——只是判断,不作批评。那些抢眼的尤物其实是造物主捏造人形时候的恶作剧,让无聊的人们在无聊时候有个视野的依靠,他(她)们的表演跟人体写真如出一辙,目标一致——不要以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还企图污蔑我纯属嫉妒,我将告诉你——没错,在你认为自己该有所追求的时候就被骗了,像吸食大麻注射吗啡一样上瘾。你不可能戒掉的——精神世界里没有收容所,只有一个阴湿牢房,你一个人看守,关着你自己,偏偏作为看守者的你又出奇的称职。我将那位老板的忠言牢记于心,比数学公式或法律条款都牢固,并早早的照样做了。剥掉两片花瓣外壳后的玫瑰果然就光亮如新了,像日本国AV女优换上学生装,陡然转型为清纯美女。虽然夜色朦胧灯光幽暗,激情唆使下的眼光似乎分外明亮,远远的就洞见她脸色里暗含的微笑,初春里欲绽的花蕾,喝饱了免费的雨露,微醉的桃红,却给一层厚厚的花托裹着,总要等得时机的成熟粲然盛开才显得健康完整。在这短短的等待里,我早已设计好了表演的套路,又在心底排练修改数遍,已臻于完美,跟市面上的娱乐新人旧人自导自演一样有才,只是我的投资显然不值一提,目的也要单纯许多。她远远的立在台阶上不肯轻易下来,只等我的言语去邀请,以显出她的矜持稳重。我以专业的的媚态口吻央求道:下来嘛,我会让你拥有整个世界!她一边偷笑一边下台阶,口中喃喃道:什么呀,搞这么神秘?她总算来到我面前,这下我的心反倒倏地加速平静,像表演者正式上台后的心态。我面带微笑以很绅士的步伐踱到她面前,将手里的东西缓缓呈上,哧溜一下掀开罩在上面的塑料袋,三枝殷红的玫瑰赫然眼前,簇成一团,若一张热辣的红唇,分明写满殷切的期盼,照出她粉红的面颊。她怔住一下,而后恣肆的笑开了,却犹疑着不肯接手。我的笑靥人形,像是照片上的瞬间,永久的僵持住了,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那坚决的眼神和意志,倘是用在学术上,未尝不能搞成个泰斗人物。她摇晃一宿,还是欢快的接住了。我的高明也就在此——待她伸手接花的一刹那,我顺势牵住她滑嫩的小手。她作了些挣扎,这些我是能够理解并接受的,她却偏偏蹦出一句让我始料不及的话:我不喜欢和别人身体接触的。我不知什么恶劣感觉,猛的跳出来,让我在一瞬间如此的厌恶关于她的一切。发现自己陡然成了情场败类。这是很合乎男人虚伪自尊心的:从不在乎别人的女人是否纯洁,却如在乎自己的眼球一般在乎自己女人的所谓纯洁。还不够明了?自己的女人不就是别人眼中别人的女人嘛——这些年的书白念哩。像是高压电穿越指尖,袭至大脑,我的手也如电流的传导一样迅速松开。她背光站着,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我猜想必是有些微失落——至少也是这样。我居然主动提议:那我们回去罢。她默然,转身跟着。上了几级台阶,就是宽阔的壮志路。在校园宽阔平坦的壮志路,我们却迷迷的并肩走着,各自心底的颠簸却不亚于拖拉机在乡村土路上行驶。我突然由衷的感到挫败,有看完一出著名悲剧散场后的心情。我斜斜的瞥她一眼,那三枝艳红玫瑰依旧攥在手里,她偏要用撑伞的手去拿,使它们变得像贵妇人高昂的头颅,唯恐世界不知道她的富有和值得炫耀。我在想:她不跟我说话,我就不必跟她说话了,或许她已不是我所想要的。她大约也在想:他不跟我说话,我干嘛要自毁形象与他说话,主动就等于犯贱,但我总得给他点暗示,把这花显摆一下,一则让他知道我是在乎他的,二则让眼馋的路人过客见证我的幸福。我们一路沉默无语,似乎只是同走一条路而已。但在旁人眼中,我们大约也算是美好的一对罢,不时有男女寡人向我们投来欣羡目光。我不可能即刻接受自己的失败,宁可相信她还是个——单纯的女孩,那句话也许没有什么潜藏的背景。真是奇了怪了,我自己什么德性,还不是一脚踏两船背地里早有女友的嘛,为什么放到她身上,我就容忍不过,还自认冤屈。莫非我也动了真情?其实我的郁闷无非也就是技不如人的下流恼火,或者天才演技生不逢时。那我今晚自鸣得意的表演,在她,大约早就习以为常,玫瑰花满地都是,也不见得稀奇珍贵,背转身就扔进垃圾桶。一个乐于炫耀的女人,看似不屑的随手扔掉一朵男人送来的花,其快感绝对胜于践踏掉一个花园。之后,我们仅以短信联系,明知道意义寥寥,却发个不停。偶有邂逅,形同陌路,似乎那个跟自己每日每夜通过无线电波言谈的人不是她,甚至跟她毫无关系。我们只是相互利用排遣无聊,给那郁积的毒气找个泄露的小孔。大约觉得实在无趣了,她终于向我坦白,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其实我是有男朋友的,而且我——很——爱——她,我早该向你坦白的,要说虚伪,如你曾经所说“礼貌并虚伪着”,那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骗了你,但其他方面我都是真诚的,绝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哥哥曾说,如果你不喜欢一个追求你的人,你要尽早跟他说,这是对感情的善良。男孩的表白通常都是站在安全线以内的试探,倘若你让他看到希望,他就会张狂的进攻,一旦陷入就很难回头的。希望你只是试探,我们以后还可以做好朋友的哦!(外加一个符号笑脸表情)发信息就是好,可以慢慢编造,也不必担忧被听者打断,至于看不看,那是对方的事,发出去的信息如放出去的屁,消散在空气的辽阔里。我看完,先是一阵无名火气,很想翻根掘地的宣泄一通,不料兴趣全无。当一个人想说的话太多之后,反而会不自主的沉默。我只回了三个字两个标点:爱?朋友?她却什么也没回,我则继续跟一哥们儿K网络游戏,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与情绪有关的事。不过,当夜还是失眠了。我没有去想她是否给我什么伤害,或者我根本就不曾想她,只是间或想起一些与她有关的表象,我是在想:这个时代——我们怎么了?   第二日醒来,眼微微发肿,昨夜三点以后的记忆一片空白坦荡,大约是那个时候睡去的。到此,新女孩也照例成了旧女孩,终将成为我生命中不像过客的过客,而那个我自认在精神上不会背叛的旧女孩,仍旧是旧女孩,是我痛并快乐着的漫漫牵挂。但我分明已无从判断自己对她的感情真实几何,伪善几何?或者我纯粹就拒绝思考这恶毒的问题。而我的所作所为,她浑然不知。“浑然不知”该有两层意思:一是真的不知,像草木一样不会去想;二是如思想家一样丰富了,却没有确定的内容可供填充,无非是确定的怀疑。一个阴沉的下午,旧女孩来电,依旧是那温婉低调的音色,我隐隐洞见这平静的音调下一颗萌动的灵魂压抑得窒息——既让我爱恋,也让我难忘,还让我痛恨。无论怎样,她的来电总能教我认为那是不平凡的一天,并提起生存与奋斗的气力。这看似完美无缺,实则阴险至极。我何尝不是在吸食精神的鸦片呢?对这快感的依赖势必将我彻底摧毁,打入命运的底层。   这个阴郁的下午,我真的记得那些谈话,给我的感觉像是小时候偷了自家的鸡到山上去烧烤,短暂的欢悦过后的后悔和畏惧,看着妈妈辛苦的找鸡,还咒骂别人家的小孩,自己却不敢承认,宁可躲进眼皮底下狭小扭曲的安稳。原来人是越活越倒退的,小时候撒了谎还会心跳加速良心不安——尽管那时尚不知良心为何物。可如今一边撒谎还一边欢笑得意,耳不热心不慌,反倒觉得说真话尤其困难了。我们开始的谈话与往日并没有多少不同,照例是我一个劲说想她,她一个劲嬉笑着说不相信尽是骗人。但也偶有例外,她会极温情的说:我也想你!这突如其来的善口常常让我不习惯,美得晕眩。但又像因贫穷而饿过肚子的人,尽管后来生活改善了,只要饥饿一被勾起,就立马伤感起来,觉出委屈酸楚。一阵寒暄嬉笑过后,她倏地语调一转,淡淡的道:想我……就找个人替代嘛?我一下怔住了,猛的意识到自己多么的不了解她,她又是多么的了解我。半响的沉默,我娓娓的答,可是却语塞了:你是多么的信任我呢,还是……她淡淡笑着补充:还是多么的不信任你?我讷讷道:是……是……她又半宿无语。我的思绪却疯狂胡乱翻飞,搜索着卑劣的记忆。但我还是故作镇定,略带责备的口吻道:替代?你觉得能够替代吗?   她长吁一口气,惶惑的答:我也不知道,或许这更安全些。我们相对无言,就这样耗着约莫半分钟。我先开口:玉,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好不?她沉沉的“嗯”了一声。她叫我挂电话,说长途多贵。我没有弱智的笑着回答“为了你再贵也值得”,只哽咽着说:不,你先挂。压抑的缠绵,似乎恋人间的永诀。泪——禁他不住,满满的噙在眼角。就这样耗着,又过了约莫一分钟,她微微笑着说:那我挂咯?我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自己熟睡的婴孩摇篮前与人说话。寒假回家,她还在家乡的县二中念复读班,正值寒假补课。我在二中校外的碧云大桥等着,我知道她的住处,这是必经之路。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和重重的书,心情萌动着,像是盯着小鸡仔慢慢出壳。在外念书,每次放假回家,启程的时候总是有无数的宏图计划,恨不得把个图书馆一并带走,行李呢还是自省该一切从简;到家后一些时日又总是发觉行李带少了,而书实在只该带三分之一或者干脆一本不带,还落得精神上的愉悦轻松。循环往复如是,同样的错误一犯再犯,除了叹息和自我埋怨,就再无其他出息了。其时正值学生们散课。他们谈笑风生打打骂骂,或者表情严肃面色阴郁,都与我擦身而过。中学……大学……倏地,我像被什么给电了一下,心猛的沉下去,怎样也捞他不起:他们不也正奋力的往我这样的深渊里跳么?后面还有一群群的旁观者,微笑着施予他们莫大的鼓励支持,唯恐他们因畏惧和疲劳而放弃这“仙化”前的关键一跳,走了其他至今仍旧被公认的邪道,成了人们眼中的败类顽童,坏了祖宗规矩辱没了亲朋颜面。等了许久,仍旧不见她来,人群已渐稀疏。我开始心生厌烦了。再也找不回当年追求时候的坚决耐性了。   犹记得某个新年,我在阴湿寒冷的教室外,等她来收下我精心准备的新年礼物:一个水灵的大苹果——希望她岁岁平安;一幅写意水墨国画,是我苦熬几个钟点的作为——代表她在我心中像艺术一样圣洁美好,也像水墨一样宁静淡远。我等啊等,托要好的女同学捎了几次信,还外加发自内心的一句:请你告诉她,她若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一直……   可知第二日就要期末考试呀,但我全不放在心上了,似乎整个世界就唯有她值得我去追逐等待。那时真是这样的想法,与虔诚的教徒没有两样。对这漫长的等待,我不曾有一点抱怨,也从不去想今后的退路。我是那离弦之箭,非要命中遥远的靶心才肯稳稳的停住。寒冷让我的身体战栗,上下牙关咯咯碰撞,心底却住着火盆:无烟的木炭吱吱作响——猩红的焰火。她终于还是来了,一身洁白的羽绒,好似天界路过人间的仙子,只是略有些愧疚神情,嘴角却溢满欢乐。其时,我多么想扑过去抱住她,紧紧的抱住,像久别故乡的游子拥抱生养自己的土地。但我没有,我却强忍住了——唯恐惊扰这绝美的宁静,我只静静的看着自己和她的身影融为一体——长成一段澄澈见底的溪流,在浮华喧嚣最深处,安然流淌,世态万象映在眼里——没有声息,没有尽头,没有开始。   她——终于来了。我视力尚好,远远的就能辨出她的身影,此时身边没有其他女伴,很是让我觉得她的形单影只,顿生怜爱之心。孤独好静的人不是身边没有同伴或缺少世面的泛泛之交,而是总与那么一两个人形影不离。我之所以视力好,全是遵照了中学眼保健操的要求,三年如一日彻彻底底循规蹈矩了一回。我向来欣赏学校的眼保健操制度,这是我看好的硕果仅存的几个规定之一。这是很实用和有效的制度,理该受到遵守和发扬,毕竟罩两片玻璃在眼前并不必显得学识渊博或充分融进了后现代文明,但很多同龄人却不以为然,要么趁着那可怜的几分钟大补瞌睡——平日里却沉迷于自己的沉迷,要么紧握笔杆伏案遨游,不荒废一点宝贵的青春。或许,他们真的是太累了,或许他们真的有所追求——却无人想过这疲惫和追求的背后潜藏的巨大阴谋,像天幕一般巨大,一黑下来,整个世界都吞没,而待他们悔恨的时候,青春却已不在。   一个昔日的兄弟读补习班的时候不幸患上失眠症,遂在QQ的个性签名栏里书曰:我提上裤子想要走人的时候,大学对我说:人可以走,把青春留下!我就搞不懂到底是我上了大学还是大学把我上了?这当然是流氓智慧,但又何尝不严肃呢?青春?什么玩意儿,从来不曾拥有。我们的道路早就被万亿前辈先贤蹋得坦荡如坻,他们吸尽精华,残留一堆无味的白骨,我们却捡起来津津有味的嚼嚼着。一代人,两代人,无数代人——咀嚼着,只是咀嚼着,青春就在这无味的咀嚼中仓皇老去,不见有人厌恶,更不见有人抗争,更不会另辟蹊径,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不怕死”的闯出一条小道,马上又被蜂拥而至的脚步蹋回原形。同龄人,为我们自己感到羞耻罢,为我们自己悲哀痛哭罢,像哀悼为四万万同胞或者只是为自己的解放和自由而英勇或不英勇牺牲的先辈一样。我们早已丢失生命的意义,像无头的苍蝇乱飞,一百年后还是苍蝇,一千年后是苍蝇粉末;更像无头的棋子被人肆意摆弄玩耍,却从不懂得呐喊两声——哪怕只是呐喊两声。变态扭曲的价值和指使追求这价值的观念理论,被抬到吾皇的高度,就差万民高呼万岁万万岁矣。列位息怒,权当我放屁,我早有声明的,不理解放屁的人大可跳过这些文字,又或者直接不必以我为消遣,消遣的行当多了去,不必来我这破墓里挖宝藏,这里何尝有那等宝藏。   我伏在桥栏上,大声叫她的名字,像呼唤生命里永恒的缺失。她行路时通常会忘掉自己正活在一个芜杂的世界,惊得摇晃了一下,“啊”了一声,继而快步走来。和我在一起的那小子一边傻笑一边说:有难度,一看那走路的姿势就知道很保守。我们在路上谈及各自的辉煌爱史,他显然比我牛B得多,已和多个女孩睡过,使我所谓的男人颜面扫地,遂与他打赌:此次回家,必将当前的女友“搞定”。他天生一双看女人的慧眼,说出这泄气的话,不禁使我心生畏惧了,但嘴上还是故作自信的道:切!你懂个毛,老子整给你瞧瞧。

    2009-07-15 17:08:02 作者: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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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哪儿写起(24.关于爱情)

    《从哪儿说起》二十四、关于爱情   来大学之前我以为,大学的爱情必定像中国城市的垃圾一样满地都是。那场面大约如压制太久的洪流冲开拦截的堤坝后,必有如汪洋的恣肆,冲开堤坝后的洪流也不再称其为洪流,短短的恣肆过后也就成了沉寂的死水,沁入大地,不见踪迹,只留一片萧杀破败之景。这是青春的灾难还是社会的流毒——不得而知,像鸦片战争一样难懂。虽则军训里的男女都着同样的服饰,一身劣质的无番号军装,解放鞋经不起频繁的摩擦,竟在脚底破出洞来,想要使沉默的脚板回归真实的大地,但锐利的眼睛还是能从这一样的着装下面找出不一样的身体来。男生休憩时候三五一伙满脸淫笑的谈论着视线里男人专用的风景,不时向那些故作矜持的尤物献媚挤眼。女人天生是演员,至少也有演员气质,她们的每一举止笑貌大约都是经心排练的产物。心理和身体的双重寂寞迫使我也被这决堤的洪流席卷而去,只可恨自己尚未学会游水,也就难逃呛水溺死的厄运。不过,精神层面的东西并不真如人身,死掉一次就永远没有。溺死的精神往往更具生命力,因为再也不必担忧溺死。在女生连队里发现她的时候,她真的很像个女兵:略显高傲的姿态,自信的气质,潇洒的正步,整个身体活泼的展开,和谐而美好。这成了我每天对抗寂寥训练的堂皇借口,像一剂兴奋药,触痛我某部分柔软的神经。在我的误解里,一切真爱都是伤感的,是很难有圆满结局的。这恶毒的情愫不知是先天具有还是后天濡染,总之不自觉的统治着我的恋爱,使我不得安宁,不止难以潇洒面对恋爱,还牵累到平日的生活观念态度。以下的内容——还未敢称其为故事——也充分证明了在欲望及各种复杂的动机目的支配下的情感恋爱和与之相关的种种是多么的滑稽和不可靠。   中学虽是禁欲主义的法场,但还是有诸多铤而走险者。我姑且算是其中一个。高一的时候我就喜欢一个女孩,并频繁发起进攻,情书情诗情歌像《英雄》里的箭阵般密集发射,势不可挡,大有炸平地球停止庐山转动之势,还自认为每一言辞句子都是诚恳至于滴血的,还为那自以为独到无二的创造沾沾自喜。男孩对女孩的爱恋当然少不了无事献殷勤,伊人稍有点感冒鼻塞小头痛之类,只远远的就能听出,并为伊人闷闷不已,恨不得把个“一心堂”连锁药店搬到他面前。天意作弄,那女孩偏是个铁石心肠——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我滴血的轮番轰炸形同废纸上的屁话,她只消三两言即可轻松避之,甚而直接弃之不理。这让我很是郁闷,心想自己如此了解女人的演员作风,偏看不透她这个整日低头不语外表素朴的小女生这唱的是哪一出。其间我也多次为内心的痛苦放弃过,也怨恨过,决心相信回头是岸过。但关于“吃不到葡萄”的心理,是有两种版本的。一种是说葡萄酸,这是获得认可的并被世人广泛用于攻击的反面论断;另一种是说那葡萄尤其甜,那是加了遗憾的唾液酶,跟酸性的时间反应后生成回忆葡萄糖的缘故。我也试图用第一种论断去扭曲和说服自己,还听信一个哥们儿的逆耳忠言——忘记的最好方法是讨厌。遂拼命去挖掘她的缺点陋处,竟连她上课的坐姿太过古板也算上。但日子越长,那凄凉的感觉就越甚,尽管她藏的愈深。而藏的愈深就阴险,愈具有彻底的摧毁力。   在这努力忘记的过程中,倒让我找到许多刻骨的记忆。我以忘却的名义,将我与她仅有的三次外出细细搜索了数遍,竟发现那是目前为止让自己流最多泪的记忆——我不想对其真实性发誓强调,没有必要,但我真的弄不清那眼泪何以这样廉价放肆。之后的日子,我们相遇无言,与形同陌路不同的是我的心必会隐隐刺痛,并不如当初的遇见那样幸喜暴跳。一个男人在追求他认为值得追求的女人失败后,往往会有发自内心的自卑感或挫败感,使其不得不异常沉默并另寻精神依靠,这是造物主的旨意。在我看来,之后的结局,又是再次的天意作弄,实则完全可以用恋爱心理学来解释。   高三的上学期,我以为自己业已解脱,已把那段记忆看着身外之事,足以有定力旁观之了。   一个平和的暗夜,仲冬的干燥天气,无雨,微风,却分明透着刺骨的凉。没有学校强制规定的自习课,是每个周末唯一的自由夜。她身着一件纯白羽绒,扎朴素的缀花发带,依旧独自悄无声息的步入教室。其时我正与一个哥们谈得欢,当这一圣洁的形象飘入眼帘,我顿时收到了神灵的旨意,阴沉了脸,哑然了。寻思半宿,遂又涎着脸约她出去谈话,她竟微笑着应允了。我此举的目的是想斩断这数十月辛苦结成的藕丝,向她要回我送的一切东西。包括诗、书、画,并当着这个让自己痛心疾首的女孩面销毁,让她也尝尝破灭之痛的味儿。   我们信步来到学校在建的足球场,那完全还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她说在过去的十几个月里,她经常独自来这里,傻傻的望着天空,误以为那里有无数关于生命本初与终结的答案。这话换着我是她的恋人男友,定会捧着她微红的脸,吻去她眼角淡淡的忧伤,像品味遥远时代捎来的冰糖葫芦。但换着现在的身份,我必须由衷的厌恶,视其为做作的发言——这可是我逃离纠结的唯一窗口。在要回东西之前,我以第三者的口吻和好奇考古的名义向她追问心底的无数谜团。不料她沉默半响,竟颤抖着说:其实,一直——有个很傻的女孩——默默的——喜欢着——他,在收到那——些信之前就有了。那些日子,她很幸福,也很幸运,心底总有美好的期待。到此,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熠熠的眸子荧光闪闪,痴痴仰望暗黑的夜空,回应她的,除了浓密的黑,别无所有。我却开始神经暴胀,暴胀……她接着说:就算后来他真的走了,永不回来了,她很难过,但她不怪他,只怪自己太过懦弱,眼前真实的美好也不敢去抓。她什么也不说,因为她什么也不能说,她没得选择,因为他们犯规了,这感觉早到了,她怕它会活不下去,更怕活不下去之后的痛苦……至此,我的头脑轰然巨响,平生第一次感到晕厥,并无意识跪倒在地,来不及理会那地面的恶劣——尽管这很像九流的泡沫剧场景,但那确是真实的,以致我每次写到与此有关的内容,真的很想把它写好,写出实感,但又从未觉得写好过,越是写得真实,越是觉得虚伪做作,越是贴近那些下流的不病呻吟——大约太过真切,并不如编造模仿来得轻松惬意。   那夜,我平生第一次吻了一个女孩温热的唇,像浮在绵软的云海一般美好。毫无羞怯,毫无顾忌。我们紧紧相拥,泪流满面。她也不理会地面的污泥,陪我跪立于地。她说在我不理她的那段日子,她为我学了一首歌《遗失的美好》,想在我们毕业时候唱给我听,不渴求我的原谅,只对自己有个交代。里面有一句:承诺常常很像蝴蝶/美丽的飞/盘旋然后不见。还有一句:有的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她很喜欢,却说不出理由。我知道这是某个商业泡沫剧的主题曲,但并不代表歌曲也是商业泡沫,但我似乎生就与“泡沫”势不两立,硬是觉得这歌有无数瑕疵,故而迟迟没有学会。她拥着我的背,轻声唱给我听。我突然很想睡去,像孩子躺在母怀一样安全舒适。但我绝不可告诉她,她会误以为我真是困了,定会催我回去睡觉,此刻是多么害怕分离呀。恋爱大约是需要肉体来承载的,没有了人,又何来爱情呢?她教我先要爱自己,才可能爱她。我当即向她宣布戒烟,但似乎只坚持了一月余。   接着的几日,晚自习过后,我们都会并肩信步到荒地球场,我们称之为“地下根据地”。我们谈理想,谈困惑,谈生活的快乐和不快,也谈学习中的难题,还有老师授课时候的趣事。理想,说予她听,似乎就异常坚定起来;困惑,只要一说出来,似乎就成为了乐趣;难题,我们会协力去解决。那段日子,我感觉自己异常聪明,只要是她的提问,多难我都能解决,因为我愿花时间认真思考。但高三是这十二年寒窗的喷发口,人们暗示每一个活着的人,要是你想获得他们规定的幸福,就别无选择的走他们规定的路。那时的我们也是深信不疑的。遂也就深信那句名牌古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当然这也跟一次非常经历有关,并非我们的真实意愿,而是外力压迫下的不自主退却。   一夜,我们正沉浸在美好的谈话里,却被校方领导的一束刺眼电光照住。我们早料到难免会有这样的一天,并不惊慌,很顺从的跟着他们到了学校的政教处。途中,我问“逮捕”我们的老师,出什么问题了,为何要将我们带走,他闭口不谈,只愤愤道:一会儿你就知道哩!那口吻活像美国电影里的FBI逮人时候总不忘提醒:你有权保持沉默。我的感觉颇像小时候破坏了别人的庄稼,只在心底默默祈望别人没有发现是自己干的而逃过母亲的棍棒一劫。另外的几对傻冒居然见光拔腿就跑,被几个更擅长跑还擅长堵截的领导助手逮住,踢了几脚,到了领导面前,又少不得臭骂和踢打。我倒不觉得他们冤屈可怜,跑什么跑,又不是钱塘江大潮追到屁股后面,也不是盗窃抢劫参加恐怖组织。这一跑不就等于默认“畏罪潜逃”么,逮住你们的人总要获得些奖励才是,那被踢打几下臭骂几句就在所难免了,且来得名正言顺。   来这所学校快三年了,还是第一次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被带到阴森的政教处,但我们都不见得惊慌,更不必失措。他们在学校机构里称着领导,不见得就能领导心理情感,并找到良好的解决法子。他们除了能抓能踢打,能吼能拍桌子,几乎一无是处。   负责“审讯”我们的是校方著名的“铁手”,我们暗地里叫着“大绿苍蝇”,所到之处,嘤嘤嗡嗡总与臭和麻烦有关。他一进门就能明显觉出这狭小空间的杀气,还未坐定,就大拍桌子,而后扔几张破纸在桌上,只冷冷丢下一句话:写下你们的经过。他这拍桌子的寓意明显不过:企图通过这惯用的九流审讯伎俩来迫使业已胆怯的我们乖乖写下自传体的忏悔录,但凡自己无法定性的,一概写入罪过档。他避讳省掉“犯罪”二字,大约觉得我们尚且有救,想匡扶并使我们改邪归正。我夹起一张纸,冷冷的问:我们又没做过什么,写什么?他逼近我的脸,以八十年代香港电影里皇家警察的姿态和口吻道:写什么?你不会连这个也让老师教你罢?他把“老师”二字说得跟打铁一样重,像是在挖苦我们的无知堕落,也大约暗自庆幸没有成为我们这等败类的老师。旁边的一对人君还真怯怯的开始笔录“招供”了。这时,另一个“铁手”大约听说今晚是西方基督徒所谓的平安夜——现今东方的非基督徒也跟着“平安”起来,只要能有个狂热的借口,时差地域全不管了,而这平安夜往往是最不平安的,打架斗殴喝酒闹事,尤其是情人聚会,在狂热之节日气氛诱使下,按捺不住,纷纷浮出水面,故而今夜必定捕获良多,遂也赶来支援审讯或是凑热闹。我们确是不知此事的。我就纳闷那片平日冷清的荒地怎么突然多了人,原来如此。   他五短身材,黑炭脸——早年青春痘泛滥后的劣迹随处可见,额骨高挑,最典型特征:一身愤(粪)气。出于对老师的礼貌,她竟微笑相迎——后来她告诉我她本是想轻轻叫一声“老师好”的,在小学初中都是这样做的,到了这里没有这样的风气,很少这样做了,那会被人觉得做作——不料晴天霹雳,黑炭脸假借师道之尊严地位,不假思索而又不无得意的吼道:不要脸,不知羞耻,做出这种事还有脸笑的出来?他那怒不可遏的气势和忧国忧民的口吻似乎在向列位甚至向世界宣称:中国完了,就是毁在你们这代人手里,不学无术,只会扭扭捏捏搞什么精神自由恋爱,还道德沦丧价值观塌方,恬不知耻忘恩负义……他的脸由黄转绿,愤怒之势可见一般。我们自毁前程猥亵青春不算,还得落个亡国灭种的大罪。她向老师微笑示意,本是很知羞耻的做法——微笑是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表情,反倒招来这野蛮的呵斥。她居然异常冷静,面不改色,却一语不发。我却按捺不住,他这等恣肆无理的野蛮作风,在德国集中营怕也少见罢,那里的野蛮尚且区别对象。“士可杀不可辱”的真理赫然跳到我的面前,揪着我的头发,让我去对付那条爱叫嚷的在孙子面前装老爷,在老爷面前装孙子的疯狗——他空有老师的头衔,而无老师的品质道义;他自己都不把自己当老师,我何苦而强为之?   我遂反诘道:那敢问老师,我们该以怎样的神情态度来欢迎您的大驾呢?也如你们那样怒目相对甚至拳打脚踢吗?难道在您的以为里,进政教处的人不必审问都一律归为坏学生,是理该受到呵斥的?   他大约从未想过欢迎他的问题,更不会想以何种神情态度,因为他从来没受过欢迎,尽管他很想被欢迎;又或者他早已习惯在这种场面下呵来斥去而无人回敬,更不会想到有人会如此冷静理智的反抗,遂讷讷的一时语塞,涨红了脸,半宿才想到一句空洞的话来咿咿哇哇应道:你……你不要跟我讲大道理,还不赶快写下自己的过错?   垃圾和极品都无视逻辑,他显然属于前者。这根本就不是大道理的问题,而是日常生活的问题。见他这副熊样,我本可以松口放他逃走。以当前的是非标准判断,我们确有些过错,因为我们确是早恋了。须知早恋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呀,但一想到他进门时的丑恶嘴脸,不问青红皂白就满嘴喷粪,他那口气的意思,但凡进政教处的都是垃圾混蛋,进警察局的都是罪犯小偷。那他们一群天天时时刻刻在里面厮混,那早修炼成垃圾妖混蛋怪哩,他这作风实在有失师长育人者体统风范,我之给他点颜色看看,全是替那些只胀干饭、放响屁都怕闪到腰的师门中人清理门户。   我揪住他的问题不放:又敢问老师,我何错之有?学生浅陋,万望——老师——指——教。他原本是留守政教处的,并不知我们确为何事而来,只是猜测今夜是所谓平安夜,是“地下活动”最为猖獗的时机。他只好无耻的答:自己的错误自己知道!   我冷冷的笑道:自己知道?我们怎么自己知道?我只知道我与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在那里谈天说地聊学习,就被茫然带到这里,我问那位尊——敬——的老师,人家又不开金口,我们一没逃学二没毁坏公物三没散布谣言威胁学校,我们错在哪里,错在哪里?您是老师,学识浅薄——不好意思,是渊博,见识短浅——又不好意思,是不浅,请您告诉我罢。我的声调略有些咄咄逼人了,还故意说错词语以再次激怒他——实则这词语是没错的,只是在他听来当然就错大了。他的脸涨的愈红,语气却已不如先前那样嚣张了,只讷讷道:反正你们一男一女躲躲藏藏就是不对。   我切切追问:我们怎么就躲躲藏藏了?我们喜欢清静,在周末找个安静的角落聊聊天,谈谈学习,说说心事,这有何不妥,那可是校园的范围呀?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女生就不妥了?老师不会连反对男女交往的封建思想都还珍藏至今罢?另一个“铁手”见他快支撑不住,遂跳出来解围: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啊,我们也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他刚才的态度是有不对,但他毕竟是老师嘛……我听到他竟以那变质的狗屁师道尊严来压人,更是来气,抢过话头道:老师?老师就更该讲道理才是。为人师表,不注意自己的言行,把学生当出气筒还是垃圾罐,什么东西都往里扔。还真没见过这样的老师!在此等老师门下求学,毋宁回家喂猪掏粪,虽臭,却也实在,还不交学费!猪虽也吵的烦人,却只是要吃食,断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吼人骂人!   他更是胀红了脸,却断不敢揭穿我的讽刺,那只会使他败的更惨更窝囊。我量他无话可说。揪住他的辫子尾巴,看他还怎么张牙舞爪,他敢在这种形势下动手大人的话,他就完蛋了。他们早被平日里那些热衷妥协逆来顺受的“坏学生”惯坏了,我早看透他们龌龊的致命伤,倘若他们做得不够过分,我并不打算往上撒盐不依不饶。“铁手”1号的蛮横嘴脸我姑且忍了,不料“铁手”2号更变本加厉有恃无恐,这就不要怪俺不念“师生情面”哩。这“一记耳光”野心勃勃,就连旁观的“铁手”1号也面颊微红,他的一贯作风也是开场白——拍桌子摔板凳,怒目一对——却无金刚之魂。我这招“隔牛打山反主为客”果然灵验,他们俩除了能参加二人红脸对抗赛,唯有相继无言以对。那位“进门如山倒”见势不妙,非但占不到“执法者”的便宜,还碰一鼻子灰土——本想凑热闹来行呵斥之欢,不料重蹈了周扒皮“半夜鸡叫”的覆辙,好生郁闷牙痒痒手痒痒,却又断不敢再行发作,只趁接电话之机溜而大吉。   这场闹剧反倒以他们伏法认罪自惭形秽有辱师道谢幕,唧唧咕咕半天,作了折中的解决:我们在暗夜里谈天着实不妥,要谈也要找个光明的去处,他们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并不将我们定性为令人悚然的“早恋”,遂无罪释放;老师的态度也确是失当,诚然动机是为我们好——恶婆出巧女嘛,就好比你拿把刀去解救某个被狼群围困的人,不料狼没杀着,把人给捅死了,那罪恶只能在狼,不能在人,要怪也只能怪那被救者命中当有此一劫。在惯性思维里,倘若一个人拿着一把刀冲向一个被狼围困的人,我们必定以为他是要救人,而从不想他或许是要催命。 事后,她笑着对我说:你知道那天我为何一语不发?我摇摇头。她扑哧一笑:我想看你为我怎样表演。我轻轻捏了她的鼻尖,而后笑成一团。艰难的苦旅跋涉,我们终究暂时终成眷属,磨灭了心底纠结的遗憾。这一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恋爱成功告诉我:女人真的天生是演员,且无一例外。高考过后,她不幸落榜,继续读高四,开始新的生活。我不幸被某大学录取,也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们也终成分飞劳燕。托高科技的福,可通过无线电波准确知道对方最近的生活,减了些相思之苦。人类认为的恋爱高尚的那部分是所谓精神。不幸者一生有三两次,整个原本潇洒的生命也就白白毁掉了。稍好的一生就那么一次,纵是牙齿落尽头发斑白也念念不忘。幸运者一生都没有,也不必追问理会何为真爱深情,照样健康悠然到坟墓。我还不算糟透,目前就那么一次,大约日后出于畏惧,也不会再有。我口口声声叫嚷的真爱,曾经令自己痛不欲生,自认刻骨铭心,我又是如何糟践的呢?善男信女们,且看罢。你们与我又区别几何?   大学毕竟是不同于中学的,尤其在中国的土地上。我瞪圆了眼睛,目光如轰鸣的挖土机,但还是掘不出这永恒的秘密:大一与高三仅仅一月之隔,在生理上,几乎是没有变化的,而社会及学校各方对二者的态度看法规定却大相径庭。有几点是极为显明的:高中学生就算长十个虎胆也不敢当众抽烟,有铤而走险者,必也是躲躲藏藏如遭虐待后的病猫;再就是恋爱的区别,跟抽烟的遭遇有过之而无不及,中学里谁敢在校园当众牵个小手,那必成了英烈先驱,而大学——别说当众牵手拥抱,当众接吻——在我们的国度,这可不是礼节——当众调情,当众“搜身”也像入冬的黄叶,风潮所到处,堆满街头巷尾,有的大约嫌在众人眼下表演还不够刺激,显不出他们敢于藐视传统的武功造化,公然在别人安静学习的自习室里,甚至在某些自认可听可不听的课堂上,大搞特搞,悉悉疏疏,哼哼唧唧,活像几只老鼠趁无人之机钻进了厨房,而在他们眼中,在座的人君不但算不得人,反而成了道旁木一般的优良观众,使那刺激感倍增,更使之有恃无恐——这儿暂且只谈行为问题。我就很赞赏一位同学对我的态度,但鄙人不才,尚且与这等男女勾当无关。   一日,我去自习,整个自习室里就三个人,我忽觉包里震颤,一看是一位好友的来电。见教室里人少,我就直接在教室接听了,不料话一谈投入就失了态,成了噪音。我旁边那位弟兄自然不会说什么,但那位陌生的同学不失礼貌的对我说:同学,请到外面去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龌龊,便微微鞠躬以示道歉。随即出了教室。   其实,没什么可琢磨的。我们往往宁可在心里臭骂十遍也不肯礼貌的陈说一遍,大约还出于这样一种心理:我说人家会不会显得与时代落伍,人们都说这不足为怪的呀?推而广之,我们的国家、政府、机构、学校、职场乃至整个社会,也不都一样吗?大家都在心底臭骂,大家都有不爽,大家都宁可缄默,大家都怕被笑话“落伍”,大家都宁可相信自己很“时髦”,唯独肇事者惺惺作态逍遥“法”外。   不知第十几次离题了。本文的一大特色或者一大弊病就是跟放屁一样没有定数,不讲套路,我不准备为此感到羞愧,但我必须为之道歉,因为我奸污了读者的思维——但有几个自认从不放屁的谦谦君子能为自己放的屁和无处不在的奸污行径脸红一下呢? 

    2009-07-15 17:06:31 作者: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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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哪儿写起(23.大学也军训)

    《从哪儿说起》二十三、大学也军训    大学进行第一项——军训。   军训,并不陌生,高中入学时候就有过一次,虽不如现在这样架势来得大,非要穿上仿造的军装,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精神实质是领略了的。实际上那时的训练还要来得硬实些,毕竟我们摸了真枪还射了实弹,教官也更有趣文明些,并不像流氓地痞,至少没有在人众师生面前显露其日爹骂娘的豪放武功——大约是部队特地训话,中学生幼稚不成人,军事训练事小,思想行为濡染事大。   人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倘若发现档次下降,就会不自觉的失掉兴趣。这就形同嚼同一个口香糖,嚼过之后放些时日又拿来嚼,那痛苦不只是身体里感觉的失掉贞洁,还有心理上对现在的自己由衷的鄙视。失掉兴趣那是自个儿的事,与这庞大的机构结实的制度何干。   军队里只有一个信仰:服从。   看来之前的训练也是参水玩意儿了,长达半月的正规心理兼生理训练居然没有把自己鄙陋的习气革除并与大众俗人融合共处。实则“服从”这只“鸟”既好又恶,也不见得就是恶毒的字眼。在某些天生奴性适合“坐牢”的人身上,还真得使使这玩意儿。人一犯贱起来像洪水决堤,挡他不住,就得筑个高堤堵住了,防患于未然。   第一天,曰“军训动员”,唯恐有些人思想塌方或抵抗力塌方开了小差,毁坏气氛,影响团结。   天不灭重庆,气温一路飙升至四十几度之后居然逐渐由热而回暖,暖住之后居然稳住了,不准备大幅度上窜,也不准备再仁慈骤降,在三十几度幽灵般徘徊。三十几度对重庆而言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还是能热死猪,闷死牛,全身裹在热浪里,只要离开空调的庇护,纵然逃进最阴暗的角落,那热也能勾结成伙将你揪出来轮吻百十下,直至血管暴胀天旋地转。这热是我平生未见,没有太阳,天幕似乎触手可及,暗灰地压在头顶,就算树荫下的石凳也能将坐下去的屁股烫得飞快弹起。我在这非常的天气里闯入这片未知的土地,投进未知的人群,是否说明我们也非比寻常——当然不是,自恋狂才这样想法。 军训之事一词足以闭之:无聊。感觉这东西竟也赶时髦学起电影表演来,某些难解惶惑的名牌情绪偶尔也来客串一下。最让我纳闷的是站军姿,一个个像木棍般立住,不许动弹。其间不乏晕厥者,有的是真倒,有的是装倒,反正又看不出真假,所谓凭良心。“良心”用在这里着实冤屈,实属离题。我倒是钦佩那些敢于装倒的,至少来得人性些,不愿为这毫无意义的肢体折磨亏待自己,也不失为狡黠睿智的反抗。而站着的所有木棍也包括我就来得相对卑劣些,既受身体折磨,还得在心里一个劲的说服自己去挖掘这愚蠢行为的意义,以图获得扭曲的心理安稳。倘是这三五日做作的严格压榨能造就一个坚强的大学生,那我第一个手脚并用投赞成票。坚强的在胎盘襁褓中就坚强了,何须空等十几载到大学瞎折腾。人家爹妈都不急,我说学校当局真是低级趣味自讨没趣。   学校者,启迪智慧革除蒙昧也,学校自身一点主见都没有,反抗之精神更是不见蛛丝马迹,人家叫蹲着把手举起来放头上,也就照着做了,却从无人寻思一下这行为的恶劣性。或许有人寻思了,且有了新锐之见解建议,却在万马齐喑的氛围中泰然漠然的哑然了。或许有人很有远见卓识,在心底或闲谈中这样问:所有人都如此,就对么?但无人附和无人搭理,大家要么看演唱会去了,要么开会去了,要么升职去了,要么半死不活了。   意志力这东西不能进口,只能自给。不过回首这一年的时光,相对有意思的还是军训那段。在无数空乏无趣又无用甚至无耻的理论折磨下,我对中国教育由祈望转为希望转为失望最后转为绝望。如今成了一匹关在笼中的病马乃至死马,纵是开了笼子也无用,神医来了也无用——永久成了低垂下去的孬种,并将本能的传承着劣质的血统——忘记驰骋奔跑,甚而忘记驰骋奔跑的象征或涵义。抬望眼,泱泱华夏,青春大地,遍地死马,一片哀嚎,何以天地充耳不闻,悲哉!抬望眼,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考试;娱乐。不过话说回来,生活乃一无聊闹剧,做什么也都是无聊的表演,演出的成果就是一部啼笑皆非的闹剧——不是肥皂剧或喜剧,无人真笑,无人真泪。虽则这二者都是初级商业时代的下贱产物以骗取下贱之人的下贱钱财,但我是相信真有人真笑和真泪的——只是闹剧,很多人表演,却无人观看更无人思考,不管你是否承认或另寻说法,这已是铁的事实。即使你矢口否认,那也必是你钝于观察、惰于思考、迟于反应、怯于反抗、擅于自欺、勇于自私。既是无聊闹剧,那做点无聊之事又何尝不可。一个人无聊不算无聊,大家无聊才是真的无聊。用这些军训花销来为某个真正堪称伟大的人物塑个像——虽然这也是愚蠢的做法——其意义也要显著的多。千万不要企图以“那你说怎样才算有意义”之类看似高明的问题来击溃我的言说以自娱——甚而以自慰,那是近乎自残的惯性思维。   意义不在我这里,不在任何人那里——不错,在你自个儿的头脑里,心灵里,个性的价值判断里,你不必如某些蠢驴那样空口向世界叫嚷自己位于地球之巅或者具体点说“我是最好的最棒的”之类,你该有自己独到的判断。法官上帝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那种盲目自勉的“美利坚式”思维,在他们的国度里或许适用,传到中国仍旧万能?植物尚且知道水土而作反应现于枝叶,你我当然要高过植物的低级感应亿万倍。   青年,睁开眼睛罢!光明并不可怕,她像母亲一样仁爱,尤其偏爱勤快独断的孩子。   各位,回头去读读周先生的《拿来主义》罢,中学课本里就有的——这是中国语文教育较为成功的举动——还有几人记得——不对不对,或许当时就不记得的,又或者根本就不必说记得与否的问题,那个年纪喜欢依赖和迷信,那不是青春的热血,是媚态的呻吟——那取舍的精神——对,不是别的,正是精神,尽管这是个泛滥得即将或已经成灾的词,我还是得冒险用上一用。成灾?哪里?多久到来?拿块镜子照照自己就明白哩!镜子?可曾有这样的用途,大唐“贞观之治”如何来的,中学历史不及格的都知道。一个王朝的兴盛和一个人的兴盛距离多远——不要问我,也不要问太阳和大地,难道你一个堂堂的所谓跨世纪的一代之一的所谓热血青年从不觉得这是愚蠢的方法?倘是这样,那必定是教育的奇耻大辱——何止悲哀。难舍最后一滴花样年华——去你的吧,怎么还无人来认领?我的眼睛早已习惯黑暗,请不要送我刺眼的光明,那会弄瞎我追求的双眼,妨碍我拥有完整安稳的世界。   ——混账东西,你的青春何以容得别人认领?黑暗里的双眼要他做甚,又何以追求?你的世界本已残缺,何来完整?那安稳你就没想过放个屁也能使它坍塌?只是大家有屁都忍着,怕丢了颜面砸了饭碗,每人都恨不得在身上涂满法国香水,高姿态招摇过市。   敢于酣畅放屁——21世纪迫切需要找回的群体美德。对不住,各位,这几段严重违反了凑字数的职业道德,笔者自省: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为了众苍生能够革除“迷信”,开启慧眼,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当然,在某种特殊的时代里,不要以为你有理且又长张破嘴就可以喋喋不休口若悬河——小心脚下,别掉阴沟里,惹一身污水,人鬼皆非。  

    2009-07-15 17:04:51 作者: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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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哪儿写起(22.早产的“地平线”)

    《从哪儿说起》二十二、早产的“地平线”    火车从六盘水车站开出,晚点一个多小时,总算安全到达沙平坝车站。一进入重庆的地界,气温陡然上窜,逐渐向四十度逼近,还不时越过四十外加几度——报刊新闻上的报道好比锅炉里的洗澡水,不断升温——先说是三十年一遇,不久又说五十年一遇,现在成了百年不遇的高温干旱。我也亲见铁路旁的树木竹林尽数枯黄,起初我还误以为这是重庆生物的特色,但身边的人一边汗流如雨一边不住的摇头叹息,我才断定这不是特色——是灾难,顿生悲天悯人的心肠,也装模作样的感叹起来,跟听评书一样有趣。列车上尽管有很多风扇,且一天二十五小时的拼命工作,有几个显然已操劳过度“因公殉职”了,却还是热,吹出来的全是热气,风扇自身都得放热,还指望它给这世界带来清凉?但只需那风扇的旋转的头稍偏离头顶,都有轻微的晕眩感,我这才认识到自己有多无耻了。那热风仍旧不可或缺。每一个毛孔似乎都是一个泉眼,整个身体成了庞大的水系。最难受的要数与破旧皮质座位紧贴的屁股了,没有空气的流通,黏糊糊的,像坐团湿泥,这湿泥下偏又多个火盆恣肆的烘烤。索性站起,但这所谓的快车跑几百公里居然也得花二十多个小时,还不计晚点呢,几个回合下来,脚板发硬两腿严重抗议。说来寒碜,小生平生还未做过卧铺,“软卧”这一词还是上大学好久才听说的,从来都是硬来硬去。在这种恶劣拥挤的情形下,尤其歆羡卧铺里的人们,列车的拥挤与否与他们无关,难免又生出些怨气,久久的徘徊心间,驱而不走。在顺境里的无聊好比别人对自己的夸耀,嘴上虽说不喜欢或故作谦逊推脱,但心里还是美好的,难免在夜深人静时细细玩味;而逆境里的无聊则好比街头乞客,那窘态是藏不得的,只稍有点怨气就顿时膨胀开来,如扔在水底的馒头,时间越久,越无味越惨白无色,但它却沉的越深,伸手一捞,化为一滩污浊,找不到确定的根系,却清楚知道它正真实如铁的存在。不幸中的大幸,我是独自赴校的,那重庆是红是黑是方是圆还一无所知,正发愁的当儿,遇到一个同校的老乡,论年级,我该叫他师兄。这就免除了下车后茫然寻路问向的苦恼。午夜,是整个行程中最凉快的时候,旅客尽数睡去,我们就可以勉强跨过一条条横八竖七的熟睡的腿脚走到列车的接头处吸支烟。我们彼此寒暄一下各自的出处简历,各点一支烟吸起来。我们的谈话跟其他任何两个类似身份的人没有两样,无非是我不住的讨教学校的概况,他不住的免费为学校作“义务”宣传。她提到了一点,说四川盛产美女,而重庆曾是四川的一个脚趾,当然也有同样的血统。我不禁微微一颤,一线妄想的热血自脚心蹿至发梢,似乎某个绝色妹妹已在怀里乖乖睡去。 下得车来,热浪直往脸上扑打,那架势仿佛要把个大活人摁倒在滚烫却与生命无关的柏油路,把那有机部分闪电般蒸发,顷刻间只剩一堆白骨。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一路上相互利用排遣无聊。行旅中的话如女人的面孔,是最不可靠的,转来转去还是逃不出什么“认识你我很高兴”“有缘自会相见”之类。实则相见了又如何,还不是彼此尴尬讨厌,比陌生人更多些累赘。中国男人的通病,但凡遇到女人负重,总有拔刀相助的冲动。我喜欢旅行,却讨厌行程中的负累,故而一切从简,只带了一个背包一个便携提包。提包是到县城的时候买的,原本从家里带来一个,我嫌它寒碜丢了大学生的颜面,遂将它换掉,由父亲带回。那时父亲尚与我同行,他原本也像其他中国父母一样是要亲自送我入学的,但基于我跑的地方比他还多,见的世面人面比他还广,遂只送到县城——在我看来,这也是纯属多余,但我理解身为农夫的父亲对他已有半只脚踏入大学校门的儿子的耽爱,基于这种情感的天然性,我不打算对中国父母送孩子入学一事作尖锐的鄙薄,只点到为止。而女人在带行李方面是不轻易含糊的。看在她曾使我有幸与女人同路的份上,我现在就不幸一回,姑且扯平了,也不吃亏。这样想后,我才欣然的觉得她可怜——否则我定会装出清高模样,使他对我廉价的劳力不抱幻想。我涎着脸去帮她拖箱子,她妩媚的回应,只稍作推脱就欣然给了我,似乎在其预料盘算之中,故觉理所当然。那破箱子咣当咣当粘在屁股后头,从站台往外爬行。人头攒动,我们忽近忽远。一般读者定以为下文会有以我和她为主角的三流传说故事。但到目前为止,笔者的动机仍旧低俗的很,仍旧是凑字数,尚无变向的打算。我之为她拖箱子,是基于男人的本能。再次基于男人的本能,她的长相确实不怎么样,我们也就难有火花,倒是为我的行程带来运气的那位师兄和他很投缘,睡着的时候相互依偎,旁人定以为他们是吵完架之后的小夫妻了。总算把他们俩送上开往成都的车,我们的手脚才得以解放,因为那位师兄也遭了殃,替另一个男生提了个大包,他没有主动为自己心仪的女人提包,令我刮目相看了一回,不禁妄自菲薄之前的无理怀疑,他们可能真是睡熟了,误以为对方是物体墙壁而依靠,当然也不乏惺惺作态者故弄玄虚。自己的心理尚且难以把握,别人的就更不可琢磨了。从后来的一些实际交往中,我对这位师兄人品的定位才得以初步定位,认为他是个实在可靠的人。他不厌其烦的免费为我说教大学的种种隐规则,都不外乎“搞好关系”之流。起初我心怀感激,真把他当作师长人物了。后来才渐渐得知很多东西都是他一厢情愿的理解,世界的复杂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可怖,何须诸多森严的戒备;外物的美好更不如他说的那样夸张,需要作恣肆的留连。他这种行径难免猥琐,其实也是当下“健谈者”的通病,他们总是不自主的力图使自己处于积极主动地位,并企图将一切新生烙上他思想的印迹,从而使自我感觉趋于良好。如今想来,这种亲近毋宁疏远,于是就极力避免与之交往。但我决口不提他性情上的错误,因为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他怎可能欣然接受而不对我表示厌恶,我也着实以为他还不够格听取这种诚实的指责。于是我们再次生动重演国际外交的基本立场:没有永远的朋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在他记忆的指引下,我们找到了通往学校的公交,座位倒是有——自己的箱子。上下一拨人得起身让路,这样来回十几次之后,终于到了一块斜长的开阔地,我不怎么梦寐的大学就坐落于此。这里除了我们学校,周围全是等待后工业时代乌黑的文明来侵蚀的蛮荒地。这倒不令我失望,在心里,反倒以为选址的人大约是位隐者,且有远见卓识,因为百年之后这里定是繁华地——这叫心灵,是自以为可宝贵的珍藏;但嘴上全不这样,总得不住的贬斥这里如何如何荒凉且糟透了,甚至不惜自降身价将自己贬为四脚或多脚物,说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这叫心机,是迎合现实的言论习俗,以获取大众的同情认可。难免还可以无偿抬高自家身价,就好比富家小姐,明明很是可口美味的食物,偏要拉长了脸埋怨:难吃死了!在公车上,仍旧汗流浃背,这一路上,已用了一包巾纸擦汗。在一个美艳白皙的少妇身着超短牛仔立于面前的时候,巾纸正好用完,只有一团沁透汗液的白泥捏在手里。在这样一位貌似高雅的美人面前,怎好再用,更不敢贸然扔在车内自毁形象,唯有任汗如泉涌。她的镇静神情更助长了我的狂热。在这本地人也平生未见的酷热天气,我已微有中暑之感,头晕目眩,早已分不清这是心理的热还是生理的热。但那位师兄对川渝之地特色的免费宣传我自认已初步领教。我急于要跃进这梦中的地平线以观我生命的日出,竟早到了三天,学校尚无人接待,只有跟着这位老乡兼师兄混了,竟有被学校冷落之感,暗骂自己的鲁莽心急命中注定该有此一劫。这黯淡不惊人的开头,大约已奠定我在这片狭长土地上的生活底色——也一样的黯淡不惊人。   他替我付车费,还多次请吃饭,免费为我带路介绍学校,提供诸多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使我如沐春风,竟然妄想每年都念大一。难怪市面上的许多“人老珠黄”喜欢装嫩了。我嘴上虽说这过意不去,心里却是很过意得去的。经他联系,另一位真正的老乡兼师兄匆匆赶来和我见面。起先我们就通过电话,只是彼此不见其人。我们的家只相距不到五里地,单从地缘上看,与师兄1相比,我们可谓真正的乡亲。老家相距不到五里地的人在千百里地相见,往往比对家里亲人还多些感觉。当然,前提是性情相投。两个彼此厌恶的人是不必讨论距离的。   师兄2也是个看似扭捏实则爽快的人。扭捏是农村人难以洗脱的表象,有如身体纹身,但爽快不必是内质,纹身也可纹在猪肉上——此暂不谈城市人的问题。说人就只谈人的标准,何必扯瞎淡提及身份地位,甚至追溯至人家祖宗先古。良土亦出恶人,恶土也生良人。用外物的好坏或传说的比例来衡量人性之好坏,是最不负责的行径。兹风闻河南人口碑不好,立马就出了个大孝至爱的谢延信,给诸多饶舌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日下午,由师兄1请客,我们在一个名叫山城食府的小餐馆饱且美的餐了一顿,师兄1出手慷慨,叫我们点菜不给他面子,言下之意最好像富足的国人宴客一样餐桌残留过半。我跟一般的今人一样,良心还是有的,只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用得看情况。我甚是感激他的一路相助,故而不肯点菜,假说自己很随意。我们没有残留过半,只剩少许不可食的汤水。在国人的宴席风格里,我们该算作异类了。当日下午,师兄1将我移交给地缘较近的师兄2,偷偷长舒了口气。当夜,我们三人游移至校园北苑的的小树林。这学校也就这里有成林的树木,因是新校区,遍处荒芜。荒芜是对生物的多少来说的,故房屋建筑不在此列。我们——不,他们先大谈校史轶事,接着是中国政治,其间不时穿插素质考研等话题,真所谓三句话不离本行,听得我耳不暇接。不离本行该有两层意思:流氓滚的流氓蛋,官家打的哈哈腔,降低一个层面就是猫儿咪咪去,耗仔叽叽来;狗嘴里从来不吐象牙,也吐不出象牙。这学校虽是个重点,但自从被去年的“211工程”评估专家抛弃之后,官方地位陡然下坠,已滑落至国内二流大学的边缘。家丑不可外扬不太对,其实一切丑都不可外扬,这是对人类行为长期观察总结所得;唯独一种丑例外,人们都乐于外扬——别人的丑。好歹我也身在其中,也就避过不详述。只说这是所政法院校,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文革时停办一宿,后不知何年复校,至今也不过数十年光景,比起始建于上上上世纪的北大和上上世纪的清华俩名校来,真该自惭形秽,像小孩见了老人都得尊崇声爷,与才识学历水平等等无甚关联。我们的美德标尺里就有这么个显然的刻度——用在人性上没什么不妥。纵然为真理,也是不可滥用的,比如把一条鱼穿上人的衣服,它就得被闷死。师兄1愤愤道:中国真是奇怪,学文的人反倒不能从政,在发达的欧美,学法的人那个吃得香。让些工程师建筑系的人来管理国家,难道国家真就是个破框架,非得让搞框架的人来折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也不至于搞成这幅德行吧,他们懂不懂管理哟?那学文的人拿来作甚,种地还是经商,绘图还是勘探,我们怎会懂那些复杂玩意儿?我也没见过有哪个国家像中国这样重视科学,在杂志报刊上捣鼓几年,以产量计便可整个主要职位蹲着,像头真正的老骥伏在马槽位不吃食,多年不动,还“志在千里”狼子野心呢。这叫吃着槽里的,想着与槽无关的。道上人一听便知这师兄就学法的,且是文科出身起家。其观点过于犀利明断,且有企图攻击社会主义建设之嫌,很不明智,遂不敢苟同,哑忍喉痒不发声,连咳嗽都封杀掉。师兄2不知是大脑进水还是出于无聊,最主要的是四顾无人,竟敢接过他的话茬,还作了些批判性的改动。我不禁惊叹于他们幼稚所致的勇敢程度了,竟敢在一个不甚了解之人前大谈国家政治等尖锐话题,还恣肆的批评,不是活腻了就是念太多书把脑子灌坏了。万一我是什么政府要员子嗣,向靠山通个气放个屁,那他们这一生就算白忙活咯,堂堂五尺男儿就得在市面上销声匿迹了。在这方面他们活该叫我师兄才是。师兄2呵呵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与欧美等国毕竟不同。中国不搞经济建设现在我们怕连书都读不上,更不会于此座谈哩。中国现在是商而忧则仕,建设而优则仕。这只是暂时的状态,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步欧美的后尘甚至不把欧美放在眼里,把小日本踩在脚下,也重视文科的,到那时,文科的人就能做官搞管理哩!到此,他作展望的口吻,隐隐透露出的坚决使我为之一颤,他还真有耐性,大约准备修身养性以图长寿至于百年千年。倘若我是县官大人,那拉出去各打四十大板,然后每人发一个红包,命之继续读三五年圣贤之书。他们又谈到了考研。师兄2:考研这东西,越早越好。上大学的人越到后面越懒惰,几乎就没有斗志了。在其眼里,考研大约还算斗志的一种,那时我对研究生这类词汇尚感新鲜,不觉生出敬畏之情。在家时候,为了向父亲大人显示我的积极向上,我曾对他说以后要考研,还跟他解释说考过研之后就是研究生了,就可以做大事成大业甚至做大官了。父亲一脸茫然又一脸释然,暗想我儿出息哩,不辜负为父多年之劳累俭省。研究生这等高深词汇,在一个准大学生的眼里尚且成为某种高远的象征,更何况身为农民的父亲了。   在他们——不——也在我们的眼里,在所有国人的眼里,学历这东西功能忒多。找工作时是一种震慑力,地位和阅历上的缺陷似乎可以用学历来填补,比如自己的老板或上司是个本科生或者根本就没有正规学历,而自己却是硕士乃至博士(后),那我们的心理就可以生出这种版本:他(她)不就个本科生嘛;你瞧他(她)书没好好念过几天,不就是比我幸运嘛;不就靠“抄近路”“走后门”嘛。对家人来说,是一种事实胜于雄辩的交代,邻里乡亲大约还会以此为荣,动辄向外免费宣传此地有此人如何如何,云云。对同学及昔日师长来说,也是很值得炫耀和显摆的架势,像文物展览,东西往架子上一放,尽管看去吧,不用多说,不是精品不外显,故而外显的都是精品——拉屎要带手纸的逻辑。最重要的是对自己来说,因为一般学历越高的人越是强调自我的存在——也即不将别人放在眼里,对一切身外真诚的、做作的、炒作的、形同狗屁的看法、议论、冷落、鄙视,只消一言以蔽之: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Goyourownway,letotherstalk!)但丁在《神曲》中造此句的时候定然不曾预料这革命的句子在当今的和平年代被运用和篡改得如此之广泛娴熟,叹为观止——大约篡改也算革命罢。对自己来说,在任何恶劣或完美的境况下,都可有如下解释:学历是命运不济的最后归宿,是怀才不遇的最好佐证,是怨天尤人的充足证据,是事业成功的合理解释,是奋斗失败的挡箭牌,还不失为茶余饭后的好谈资,也是夜深人静时候、寂寥时候回想与自我安慰的良好敷衍。师兄2很不以为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句:我倒是不想考什么研咯,好好念完本科,早早挣钱,早早消费,人生何其短,管他呢。他们有了分歧,却没有争论的趋势,各守寸土不相干。在与大学有关的任何方面,我还未投入,尚无发言权,主要是没有可供炫耀的谈资,有时出于交际需要,不想被认为是哑子聋人,也搜尽脑海挤出几滴牛乳,还没落进他们口杯,便已风干,惊不起波澜。我们坐谈了两个多钟点,往东苑寝室归去,一路上他们仍旧谈讨的欢,我不时笑笑,表示在聆听师兄们高谈,使他们获得应有的和想要的被注视感和自尊感,更使我不至被认为无理或白痴。又混沌的过了两天,脑海里仍旧只有一个感觉:茫茫然。对这片陌生的土地也只有一个认识:这气温不是人呆的地方。这两天里没有什么可值得记述的,其实人的一生都没什么可值得记述的,但为何又会有小说传记这类东西呢?有人沉迷的去写,那是因为有人会沉迷的去读。为何会有人去读,甚至还会沉迷呢?那是因为我们无聊了,或者无助了,找不到依靠或消遣了。故而一切喜好读小说尤其是叙事言情小说的人无疑是空虚惶惑的,你问他(她)为何要读,他(她)会笑笑说不知道,因为真的不知道,或者姑且说因为喜欢,又或者说因为小说有趣,最过分的就说这是追求,这些都没有不对,这不是真理的检验问题,是生活的问题,那就没有必要盘根问底,但也可以说未必是他(她)们的的真实意思,因为人不轻易承认自己人生的无聊无趣,更不会暗示自己:我的人生是失败的。但追求之说无疑是最下的一种回答,非要把某种简单的东西抬举到精神层面的人表面看似深刻诱人,实则不适合交为友伴,更不适合作终生侣伴,他们易将现实和自己之外的人与物看作虚无,不会施予应有的关注和情感,他们连自己都骗得过,他们业已习惯虚无,而虚无和虚伪又有多少分别呢,当然不是因这俩词有相同的词根。虚无是广泛的欺骗,是持久无形的,也就更来得阴险可恶;虚伪是具体的欺骗,是对某一事件行为的态度做法,但绝不见得高明有趣,是懦夫小人的三流把戏。学校渐次的沸腾起来,各地的二流精英相继投入这二流大学做作的狂热怀抱。看着一张张稚嫩飞扬的脸孔,我的心不自觉的惋惜起来,那些脸孔里似乎写满我的孤独和悲哀,被他们以这扭曲的无辜的笑脸显摆出来,像乌江榨菜一般非甜非盐。这些天及未来的很多天之内,使用人数最多的几句话就是“你是哪儿的”“你姓甚名谁”“你的号码”。从各种看似狂热或看似清高的神情里可推知,大家此后大约都是莫逆之交了,都愿为彼此赴汤蹈火不遗余力。且每个人力图传达的感觉就是让对方觉得你是坦诚的。但也有些与众不同者力图传达的是自己非比寻常,不是市井出生之辈。倘是人有机器那般的摁键识别功能,大可不必如此费事,譬如问住址请摁1,问姓名请摁2,问号码请摁3,对地方问题的回答可设为北京请摁1,上海请摁2,其他地方请挂机;对身份问题的回答可设为有县市级关系的请摁9,有省市级关系的请摁8,有中央级关系的请挂机,机主将主动与您通话畅谈。机器自有其优越处,它是中性的,中性也自有其优越处,意味着不偏向任何一方,也可偏向任何一方,至少也免去浪费情感扭曲表情的痛苦。在师兄2的协助下,我办妥了相关手续,并成功入住自己的寝室,找到了床位,结束了这些天的飘摇之苦。我是交不起学费的众多大学生的一个,所幸校方仁慈,可以先报名后缴费,让我找到些微暖意,或者使这混沌狂热的空气为之一颤,一线清凉略过心灵的浅水湖畔。但须有年级辅导员的亲笔签名方可。我在领取食堂饭卡处找到她,一看是位温柔纤弱的大姑娘——从相貌推知的年龄,女人的脸就好比中生代的生物化石,纵然细致考究也难得确切年代,只能是个约莫的范围——顿生怜爱之心,以为她定也如其相貌一样平和温润,顿时降低了对辅导员一词的误会戒备审慎程度。之前的两位师兄多次提及“辅导员”一词,还多次郑重强调非得搞好与辅导员的关系不可,以后的很多事可都得仰仗他(他)呀。生平第一次接触个这词和与这个词有关的种种,令我蒙昧的心更加蒙昧,甚而觉出了畏惧。我太钝于交际,但我们又常自语或听人语道:人活着,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你的,你不想做也得做。在十三岁之前我对此话的理解是老妈叫我去割草我最多可以选择放牛来替代,而不能选择不去。自从知道人活着是要交际的,理解就更深了一层,那就是有时我不想笑也得笑,我不想悲也得悲。当然,我跟所有人一样,自由永远是有的,比如在跳楼之前可以选择放弃,或者选择喝农药吃安眠药割腕之类。这两位师兄对我的劝诫和我此时的看法相悬殊,使我觉出人还是得适当坚持一下自己,单从为人做事的手段看,也是该掘取的经验。趁她签字的当儿,我瞥她一眼,很是有母性的温婉,推知她应该是某个孩儿的母亲了。签完字,她细心盘问我的困难,问我带了多说生活费。我深知就算我说分文未带,她也不至要将自己的工资收入分予我用——这没什么不妥,但我还是企图通过夸大苦难来唤醒她母性里的同情心,以便在日后的各方救济款到来之时兴许她会偏爱于我,就狡黠的胡乱答只带了几百块。这胡乱不是真正的胡乱,是经心策划琢磨过的,因为在改革开放经济迅猛发展后的今天,一个大学生初次离家只带几百块已经少得着实可怜。这话从狭义的带钱上来说是真实无欺的,因为我在家贷了六千元的款,存银行里还未动,但在我的意识里带钱就是揣在怀里放在身边才算,所以我不必在心里觉得有自欺欺人的罪恶感。她显出惊异状,说:几百块?够不够用,能用多久啊?她在学生时代似乎从没计划过生活费,因为她给我的感觉是她真的不知道几百块到底够用多久?这倒让我觉出诱骗未成年少女情感的罪恶,竟心生悔过之意,呵呵的答:谢谢老师关心,不必理会的,不够用又叫家里寄来嘛。这话等于暗示她,家里还可以有钱往外寄,也就是不至于尴尬到揭不开锅。果然凑效,她不再下问,以抚爱的口吻催我快去报名。此事让我的心一阵凄怆又一阵微暖。这凄怆不知是为自己的猥琐还是为世界教给我的猥琐;这微暖也大约是暂且不可分清这关怀的真假所致。欠费一事让我耿耿于怀,嘴上虽说不在意,还显出一副玩世不恭态,但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在经济上矮人一等——又赶上经济建设的大好时代,遂被打入贫困生档,贴了窘迫的标签,还觉得很对不住生养自己的祖国家乡,不但谈不上贡献,反倒成了负累。用理论上的话说:等我哪天有能力了一定回报社会回报家乡,以报答祖国和人民的养育之恩。实际上有几人真是这样的想法,更不说真这样做了。不过由套路思维而来的套话是不讲道理的,像那铁质圈套,往里钻便是,扭它不动,掰它不转,扔它不起。这话是很有弹性的,那个“等我哪天有能力了”用得尤其得体适当,翻来覆去都无大碍,于人听着顺耳,于己来得狡黠安全。“哪天”到底是哪天——百年抑或千年?什么才算“有”?您见过哪个先贤伟人野心家会甘愿满足自己的现状说自己已经富而生腻不想攫取了,并甘愿将自己的所得与人分享。一切标准限制不都得自己说了算嘛——良心总体上有尺度,个体上永没有尺度。就好比前些天学校外有个超市新开业,差人发了许多劣质传单,上书:“4000g的洗衣粉买一送一,数量有限,送完为止。”我们一看这条很实用,就留意了日期,准备届时光临占便宜。三天后我和一个室友特地到场,发现人满为患,水果包装袋等各式垃圾塞满过道。我们搜寻半天,找不到藏洗衣粉处,以为早被哄抢殆尽,却又不甘心,随口问个超市监察员(以防顾客偷窃),她竟说不知此事,一阵郁闷。再问个正在清扫成堆垃圾的大姐,她也不屑的答不知道。我们都暗骂骗人。却还是不甘心,问了称量员,他倒懂事,笑着说确有此事,只是“买一送一”的那个“送一”不是送同等重量的“一”,所送之“一”仅为重量连他都不太清楚的一小包。我们自以为高智商且身为大学生,不便为这等小事与他们理论,暴露我们没有见识缺乏阅历的负面,各自低声相对文明的骂了一句之后愤愤走人,原本想买些水果的想法也顿时放弃。但从这拥挤的场面可推知,商家的目的已超额达到。这等伎俩早已不为稀奇,只是我们钝于理会挖掘规律,街头巷尾、商场职场粉墨场、日常非常生活中随处可见。他们皆是利用听者的侥幸贪小利心理来作祟,咋一看的所得是自己的以为,细细分析或亲自经历后的所得才是真实内幕。   

    2009-07-15 17:02:08 作者: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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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哪儿写起(21.我是否有资格穷困而死)

     《从哪儿说起》二十一、我是否有资格穷困而死   一转眼,大学已过了四分之一,蓦然回首,无言以对,惟有泪两滴,却不知往哪儿流。我何以有泪却不知往哪儿流,真的不知道——惶惑的年代,惶惑的年纪,惶惑的圈子,惶惑的人种。   我来大学做什么?只是听说要过上好日子——人们公认的好日子,就得读大学,以后才能找到好的工作,或者有出息。哦——我是为实用而来。想通了这一点,不错了。但人们规定的好日子,我终究还是弄不明白具体包括什么。我们的时代太过妇人之仁,以致使某些暗流涌动的观念标准泛滥成灾,且愈演愈烈,杀一岂能儆百?今非昔比,时代固然需要开放,只是人们根本没有预料到这开放的背后同样暗藏杀机。一切美好幻象的下面都藏有恶毒的阴谋。一切自觉现实失意之人都禁不住回忆的侵袭。与近在眼际而又远在天涯的未来,和真实具体而又使人手足无措的现实相比,一个人的生活史,似乎总要来得轻巧来得美好、和善些。懂得忘记的人是谦卑的,擅长回忆的人是轻佻的。而我偏偏热爱回忆,这让我更加鄙薄自己,把自己看得如如饭菜里的虫豸,有阻断食欲的恶心。我又偏偏不思悔改,非要从灰烬里找到重生,还不自觉的沾沾自喜,以为达成了生命本初的永恒。上文的内容完全依意识的流程如闲谈扯淡般编造,左穿右插,上气未断下气又喘,这着实不太专业可人;故而下文的内容痛改前非,至少也得弄成个现成的文体,小说也罢,散文也罢,总之得让读者发见些“似曾相识”的遗迹,非这样不可,这是铁的纪律,否则我就算写了一千万字也难在有生之年得以现世,但死后的命运对尸首来说毫无意义。文森特·凡·高绝对不会料想到他当初的一幅破画手稿如今也值几百万——美金罢。这也不太充分的说明一切伟大的艺术及其创造者都是超现实的:要么早在几百年前就该死掉——他们实在太过顽固,以致世界要想尽办法来消磨他们,这大约就是尼采大肆歌颂“恶”的动机吧;要么应该退后几十或几百年出生——从动物的层面上看,他们实在可怜,自己都养不活,更谈不上公认的“好日子”。如果你企图以人口的名义同情他们,那你就大错了,这等同于猥亵和屠杀。他们的自主或不自主的选择注定了其潦倒的命运,这是神祗的安排,不必理会他们,请让他们穷困而死。   我是否有资格穷困而死?   超前意识是被公认了的伟大,为何固守倒退也用上这词,不必惊奇,这是从人性的反抗意义上来看的。一切软弱的个性都是实在的倒退,人类需要顽固的反抗和顽固的反抗者,从猿人到今人的演化,就是反抗的成果,是对“永不迷信”箴言的传承光大。王国维正是“顽固”的一种,他坚守文言,反对白话,最终抑郁投湖。一种新生事物的到来,没有经过挣扎和对抗就轻松入主,那是必然是未来时代的悲哀,是泯灭的前奏。“‘恶’的刺激所带给人类的相当程度的适当而且不可缺少的保存维护上,其影响是与‘善’一样的——只是它们的作用不一样罢了。”(尼采生存哲学)一切真正堪称伟大的艺术家的命运只能是潦倒而死,请让他们潦倒而死。庸俗的人们没有过错,艺术家更没有过错,世界的得失永远是平衡的,庸俗者受到了庸俗之惩罚,理该获得安逸的生存,伟大的艺术家获得了潜在的浩淼,理该受到孤独穷困的侵蚀——这是历史给我的严肃暗示,是拒绝一切轻浮的追随者使其望而却步的最好屏障。没有余地,不必商量,这只能使人类显得幼稚、猥琐、虚伪和懦弱。好了,不谈艺术,这东西太过抽象深奥复杂,唤不起大众的同情共鸣,还易造成貌似高雅的假象,我压根儿就是个俗人呀。现身在大学,当局者迷,迷而生醒,不是不可能,是我们太过孱弱太热爱妥协。且让我以迷写迷,成行的叙述将从这里开场。我将以近乎变态的思维,以回忆的手法写出下面的内容。  

    2009-07-15 17:00:02 作者: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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