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校园文学网

首页 > 原创 > 小说·故事·奇幻

小说·故事·奇幻

  • 土屋阳光

    土屋阳光 韶华易逝,土屋渐失。今天,我的时间一定要留给我亲爱的土屋,尽管她鼓萧齐鸣时静默如尘、霓虹闪烁时黯淡如灰。将我童年拥揽入怀的乡村土屋,没有福建土楼的大气,也没有广东碉楼的坚固,更没有安徽马头墙的艺术,然而,她以质朴自然的方式为我心灵珍藏了一枚温馨之光,照亮过往与前方。旧时小樟树像孩子般在土屋旁摇头晃脑地撒娇;如今,参天的大樟树下,土屋俨然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试图找到一份可靠的依托。触摸土屋之墙,土砖上的斑驳与沧桑犹如耄耋之年的外婆的手。轻拂细尘,光阴散落。稚嫩的撒欢的身影仿佛又尽在田地内一排排土砖的间隙里穿梭与躲闪。土砖是土屋的坚实依存。制造土砖需要将时间和空间融合好了,方才演变成理想王国。土砖的重,让孩儿们使出吃奶的劲也无法动它三分;土砖的实,让虚情假意的人望而生畏;土砖的方,让没有原则的人羞于启齿。从选田、整平到切割,然后排列好自然风干,将心思和技艺全都投入了,只有谙熟此道的人才有收获体会,正如谈一场恋爱才有特别感受。土砖是有情的。东家建房少了,去西家借,土砖架起了人际桥梁。南家缺了,北家主动奉送,土砖牵起了交际红线。情感本已深,或是借砖之基础。也许借了,感情就变深了,人情世故就这么微妙。遵循俗语“有借及时还,再借便不难”,在还砖中也尽显人之本色。土屋除了土砖围墙,其内另有木质支架的帮衬,大致分为柱、梁和牌。正中的房梁上去了,就像一个人有了主心骨。孩童时喜欢上梁的场面,皆因为了那份师傅在梁上撒播喜庆的物什和小吃。梁上红布一飘,就意味能够讨到好彩头,你当然要在下面占据好位置。师傅左右前后的分撒引导着下面人流的方向,在你争我夺的热闹中庆祝新屋的华丽诞生。有时和师傅套上近乎,可能收获更大,这也需看你在下面喝彩的劲头是否足。为自己喝彩需要自信,为别人喝彩需要胸怀。那时小小的我竟然高喊出“主梁升,人气旺,福气长”,迎来的是满满的欢喜,还有可以展现自豪的神情。支撑中间主梁的两根柱子高大魁梧,我幼小的心向往着日后的自己也能顶天立地。主梁能稳坐泰山,也得益于柱子下的石墩。石墩有四方体,也有圆鼓形,上面有阳刻吉祥图画和文字。我常常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文化使者传播的些许信息,而后小心将其拓在纸上好好学习,成为日后在书画艺林里漫步的启蒙。“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城,城中都会有那么一个人,是你牵挂这座城市的初衷。”一栋土屋也如此让人久别不舍。土屋中有养我亲我教我的外婆。外婆是近远闻名的接生员,不管寒冬酷暑,无论谁家有需必躬亲,往往在深夜或凌晨睡梦中被人喊醒请走。曾几何时,生恨外婆对他人关爱远胜于我。外婆总是一句老话抚慰我:“没办法,人家真的挺急。”走过许多路,写下很多文字,触及土屋和外婆二词,总有绕不过的情愫。那一缕缕土屋的炊烟,是外婆为我准备食粮的印证,镶嵌在我几十年的心画中成为永远的美妙绝笔。土屋前的那串红椒下,外婆让我和冬日暖阳在她怀里相伴缠绵。这样的怀抱投向岁月的长河,温暖我无论踏足何处的一生。土屋结构并不复杂,左右有东西厢房,中间有前堂和后室(大多用作厨房)。我的心早已住在土屋的每个角落。划过光阴,我自愿而自然地将土屋立在我真诚的想念里,这样的安放是踏实的,也是明智的,正所谓“生活需要留点空隙,阳光才能照得进来”。是的,土屋已老态龙钟,载不动日益丰盈的物质生活,却成就了片片精神家园的舒展。土屋——阳光,点亮人生。 (此文原载于海南省委《今日海南》杂志2014年第10期)

    2019-04-30 11:19:01 作者:段万义 来源:青年作家
    • 0
    • 2407
  • 美女田蓉蓉

    美女田蓉蓉  田蓉蓉是老街人公认的小美人。出生在城里,长相却是十足的村姑,漂亮.恬静,还有几分羞涩。与那些着意装扮张扬个性的女孩比起来,更容易吸引人们的眼球。 面迎一串串火辣辣的目光,田蓉蓉总感觉如芒在背。觉得自已是根冰棍,那火辣辣的目光时刻会把自己融化掉。田蓉蓉是传统女性,说话不肯高声大气,大街上行走都不敢把头抬起来。一般女孩出门前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相反,田蓉蓉害怕被人欣赏,老想把自已伪装起来。一天出门前,田蓉蓉突发奇想,要改变一下容貌,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认识的自己。明白了说,就是戴着面具的自己。当然不能戴面具。田蓉蓉的姐姐田翠翠在春花剧社搞专业化妆,耳濡目染,田蓉蓉也喜欢上了化妆术,称自已是半个化妆师,想改变一下模样简直小菜一碟。她想把脸变胖一点,下巴变圆一点,不能太漂亮,也不能太丑,重要的是端庄,有气质。她对镜子七弄八弄,最后从屋里走出来竟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妇女。她在小区门前与田翠翠擦肩而过,田翠翠瞟了她一眼,愣是没认出来。田蓉蓉走在人群里,回头率明显低了,在超市里她总不忘目光友善地与人点一下头,人们投向他的目光也充满了友善和尊重。她感觉特别爽。陶醉在这友好的氛围里,并不因为自己善意的欺骗而内心不安。两天后再次上街,仍然按原样化妆。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白水湖畔,烟笼翠柳,黄鹂在树间歌唱,燕子在草地上衔泥。一阵微风过后,桃花雨飘飘洒洒,沾了她一肩一袖。田蓉蓉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她做了个深呼吸,迎面走来一位手捧一束桃花的小女孩。田蓉蓉拉着小女孩的手说,小姑娘,春天美吗?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回答,美,阿姨更美!怎么,喊我阿姨?是的,我们的园长都退休了,我们也喊她阿姨。田蓉蓉开怀一笑。她决定照张相,把今天的好日子做个留念。从照相馆出来,没想到她被一个年轻男孩盯上了,她往东,男孩便往东,她往西,男孩也往西。田蓉蓉以为伪装被人识破了,下意思掏出小圆镜,掠了一下头发,没发现哪里有破绽。感叹世风日下,如今的小男孩都成了小鲜肉,连可以做母亲的女人都敢追,而且不脸红。菜场内人头攒动,田蓉蓉从熙熙攘攘的人丛中钻出来,蹲在一家地摊前挑选鸡蛋,就一瞬,篮子里突然多了一条咖啡色的围巾,还有一张字条,上写:送给我最爱的人,她顿时脸红到了脖梗。这是一条真丝围巾,价格不菲。一定是那个小男孩。田蓉蓉觉得受了侮辱,立即追上去要讨个说法。男孩拐了一个弯,接着又拐了一个弯,有意甩开她。田蓉蓉熟悉这里每一条巷,从小巷横穿过去,赶在男孩前头堵住他,低声说,这围巾是你的吧,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男孩比她还腼腆,嗫嚅地说,围巾是给我妈的。田蓉蓉质问说,既然给妈为什么要送我?男孩神情黯然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说,妈死了,因为你太像我妈。田蓉蓉好像猝不及防遭了电击一样,愕然无语。围巾在手上就像一捧燃烧的火焰。男孩告诉田蓉蓉,他是妈最小的儿子,高二辍学去广州打工,在一家装裱店学徒,三年期满才能结账。他有两年没回家,第三年快到年关,他给妈打电话,说儿子今年回家过年,想送妈一件礼物,妈说别浪费钱,有孝心就买一条围巾。自从跟妈通话后,他天天盼放假,到了年关,师博突然说店里效益不好,今年不能结账,只发回家路费。他顿时蔫了,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他不敢回家,怕没有回来的盘缠。好不容易又熬了一年,店里效益好了,他一次领了三万元,专门去超市花去一千元给妈买了一条咖啡色的围巾,兴高釆烈回家来,妈却不在了。原来半年前妈就查出了胃癌,一直无钱医治,两月前去世了。哥嫂知他找工作不易,没通知他。男孩泣不成声,田蓉蓉眼睛也潮了,她递给他纸巾。男孩说,两天前在街上碰见了你。那面容和身材就跟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妈是村里大美人,我想,只有和妈一样漂亮的女人才配这条围巾。男孩真诚地说,姨,你能收下吗?田蓉蓉十分感动,情不自禁地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我代你妈收下了。男孩与她告别,忽然掉转头对她说,我能喊你一声妈吗?田蓉蓉大大方方地说,喊吧!男孩响亮地喊一声妈,田蓉蓉热泪夺眶而出。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像有蚯蚓在爬,才记得自己化了妆。她不敢面对男孩,扭头就跑。这时,后面一辆货车呼啸而至,货车刮倒了田蓉蓉。肇事车辆逃逸了,男孩吓得脸色惨白,抱着她朝医院飞奔。男孩叫丁庆庆,三天没离开医院,他认为这次车祸客观上是他造成的,他要承担责任。车祸并没产生严重后果,只给田蓉蓉颈上留下一条疤痕。田蓉蓉又成了小美女,她对男孩说,对不起,骗你了。男孩只是微笑。田蓉蓉摩挲颈上的疤痕说,很丑吗?男孩不知怎样安慰她,望着她说,你太美了,世上最美的女人是我妈,你比我妈还要美。田蓉蓉没觉得男孩在恭维她,心里高兴却敷衍说,你真会说话!男孩神秘地说,告诉你个秘密,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单要一条围巾,她颈上有条和你一样的疤痕。田蓉蓉真的很快乐,她喜欢上了这个叫庆庆的小男孩。一年后田蓉蓉从小街走出来了,她和丁庆庆双双考入豫章职大。毕业后在小街广场边上开了一家夫妻装裱店。

    2019-04-30 11:15:47 作者:洪应龙 来源:青年作家
    • 0
    • 2381
  • 警服

    警服 一我第一次接到电话报警说李老局长家有人闹事是二零零四年的事了,那时我刚刚调到泽西县公安局指挥中心当一名普通巡逻警。带班的王副主任名字叫王智勇。在单位上班的,只要有点头衔,都不会直呼其名,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为这称呼一事王副主任就劝导我说,小五,你趁年轻好好干,将来也当个所长、副局长之类的,不为别的,叫起来总要好听点吧。你到四五十岁还没有一官半职,人家怎么称呼你?直接叫你五柳风还是老五?叫的人别扭,你听着也窝囊。初听这话,我觉得很好笑,几年之后我觉得有些道理,人活在世上不就活个面子吗?于是依他的叮嘱努力给自己挣了个职位,这是后话。接警后我赶紧向王副主任汇报警情,王副主任嘴上嘟囔,不要说,准又是王小先。王小先是谁?我试问一句。先出警,回头慢慢说,可惜了,还是本家。王副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似有许多无奈。烈日当头,云彩被晒瘫在天空一动不动。王小先头上戴顶大红帽,帽啄老长老长,像不耐热的狗伸出的又脏又长的舌头。他手上拿根木棒,像我们手上拿的橡皮警棍一般长,一般粗。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李老局长紧闭的窗门,嘴里嘟囔着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小心他戳你,他这有点问题。王副主任眼睛盯着王小先,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顿时紧张起来,橡皮警棍被抓得吱吱响。看见我们穿一身警服前来,王小先停下手上动作,用一种很轻蔑的口气说,又叫公安的来。叫公安来能解决问题吗?你们是要把我关起来吗?来,把我铐上!他一边说一边把双手伸出来,右手拿的那根木棒也没扔掉。小先,你莫激动,我们就是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王智勇很温和地回答他。老东西,老不死的东西!王小先忿忿地说。见我们没有采取很威严的执法方式,王小先再次用木棒敲打铁质防护窗栏,只是这动静没一点蔡琴歌声里的温柔与美感。出来,出来!怎么不出来?你不是怕了我吧。算了,小先。你都找了无数回了,有用吗?王副主任柔声劝说。不行,我要他给我个说法。我错了吗,把我害成这样,我要他赔!我要让他不得安生!王小先圆睁双目,面色狰狞。嘣嘣嘣地继续奋力敲打。室内没一点声音,周边其他居户没有声音,连停在竹篙上的几只麻雀都没有声音。我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是握紧手中的警棍,两腿一前一后叉开,上身稍稍前倾,摆出一副准备格斗的架势。想打架?别看你年轻,不一定打得过我。王小先拿木棒指了指我,他哆哆嗦嗦说这话的时候听得出外强中干的味道。我没有吱声,再次打量了一下他一米八多的个头。虽然有点瘦,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壮,不可小觑。真比划起来,我也不一定稳操胜券。敌不动,我不动,打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暗中对自己说道。王小先见我没理会他,又操起木棒继续敲打,嘴上恢复了听不清的嘟囔。没人在家,你敲破了都不会理你。王副主任说道。不在家,哪去了,躲我是吧,呵呵呵,你也有这种日子。王小先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洋溢着得意的笑,他认为这个回合他赢了。是啊,人生如棋,之前输的太惨,总得搬回一局弥补颜面吧。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吧,我中饭都没地方解决。王小先发泄一通后静下手上的动作,眼巴巴地望着王副主任,那语气那眼神让我感觉心尖一颤。哪能让你饿着呢?我这有点零钱,你拿去买点饭吃。小五,你身上带钱了吗,给点他。王副主任见警情缓解,迅速借梯子下楼。我们于是掏荷包,掏了上身掏下身,还把荷包兜往外翻,示意他就这么多。加起来几十块由王副主任递给他。王小先撇着嘴说,公安都这么穷?你以为呢?可以了,再说你常打扰,不是在这,就是去别的地方,我哪有许多给你呢?王小先接过钱,没说谢谢之类的话,看完王副主任后又看我,似乎要记住我的样子。把钱揣进裤兜,整了整大红帽,夹起木棒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你跟他很熟?望着王小先离去的背影,我问王副主任。他曾经也是个警察。王副主任回答。 二王小先第一次去大航山派出所报到的时候,演绎了一段评书中经常出现的英雄救美的经典桥段。那天他从县公安局政工科拿到去大航山派出所上班的报到证,意气风发地坐上了公共汽车,颠簸了近两小时,才站在了大航山乡的街道上。心情好,沿途都是风景,颠簸亦是锻炼。人生第一站就这啦!王小先客气地打听并轻快地踏上去派出所的路径,兴奋地像只春天里的小燕子。他穿行到乡供销社不远处,突然看见前方一个年轻的姑娘哭哭啼啼,三五个小青年围着她起哄,不停地叫大嫂,其中一瘦高个还拉着姑娘的手不让她走,嬉皮笑脸的,活脱一副高衙内遇见林娘子的模样。王小先一看这阵势知道是小流氓在调戏姑娘。这还得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此等宵小之徒猖狂!王小先放下行李,大吼一声,不准动,我是派出所的!一众混混比镇关西见了鲁提辖还怂,一下都没比划就吓得立即做鸟兽散。王小先再见瘦高个的时候是在当晚所长为他们举行的接风宴上。说他们一词是因为同一天王智勇也来到大航山派出所报到。这个时候的王智勇就跟二零零四年的我一样是个普通民警,还不是副主任,所以我只能直呼其名。接风宴是乡供销社安排的。乡供销社主任主动到派出所给所长道喜,说来了两新民警,派出所增加了有生力量,一定要祝贺一下。所长把供销社主任肩膀一拍说,还是于主任懂我,好,恭敬不如从命!酒量就是能力,放开喝,看你两小子能力如何。所长抓起李渡酒给在座的一人一瓶。两小时后,所长倒了,主任倒了,王智勇也倒了,其他在座的也都纷纷醉倒,只有王小先和瘦高个仍我自岿然不动。王哥,我真佩服你,英雄,海量!我叫于大坤,日里我和一帮兄弟就是和曾红玉闹着玩。曾红玉,就是你英雄救美的那女孩,她单身,我也单身,我就是追她,没想到她那么大反应,王哥你千万别把我当流氓。王小先没有阻止瘦高个叫自己王哥,而是打着饱嗝斜着眼睛看了对方半天,回了句,你酒量蛮大的。从那夜起他记住了这个瘦高个叫于大坤,是供销社主任的亲弟弟,那个姑娘叫曾红玉。几天后,王小先同王智勇说起了他上班第一天的英雄壮举,期待着王智勇的赞许,不料王智勇冒出一句,说不定那夜的接风宴是于大坤叫他哥哥安排的。王小先撇着嘴说怎么可能呢,你也太会想了。王智勇说,你还是离他远点的好,我看他不像是什么好鸟。 三酒量就是能力,所长说的这话在王小先身上算是应验了。王小先酒量大,能力也很突出,无论是治安纠纷还是刑事案件,他都能手到擒来。王智勇在业务这一块对王小先很是佩服。全乡方圆180平方公里范围,11个行政村,79个重点人口他三年间靠一辆破自行车摸得滚瓜烂熟,闭上眼他都能把每个村子里的治安状况说得一清二楚。为此所长没少在局领导那里表扬他,三年来的所先进个人也全票给了他。这一天所长在所务会上布置了一个任务。他说,最近我所辖区内赌博盛行,有人组织“推牌九”,输赢很大,都举报到县局去了。县局领导很重视,要我们所摸准情况,掌握为首人员名单和参赌地点好一网打尽。所长布置时特地点了王小先的名,说他情况熟、底数明,一定要发挥好特情耳目作用,争取拿下这次县局交办的任务。王小先会后立马找到了于大坤,要他三天内摸清情况。于大坤第一句话问有这个不?他抬起右手,大拇指与食指相互搓了搓。王小先明白他的意思,说,这个自然,按规矩场面款的百分之十。于大坤把胸脯一拍说包在我身上!王小先说你凭什么这样牛?于大坤说这大航山乡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这赌博为头的是县城里来的,他知道我在大航山是号人物,叫我为他组织人员,安排地点,我怎么能不知道?顿了顿,于大坤接着说,我到时安排一个兄弟放哨,你们摸岗会很顺利,不会惊动那些赌博的。到点你们抓人时,记得盯住我,我会紧紧跟着那为头的,他往哪跑,我就往哪跑,我往哪跑,你就往哪追,追得上追不上就看你的本事了。王小先说你他妈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于大坤说这看着有好处的事,总得让我先捞一笔吧。你现在找到我,我决定反水,和你一起为民除害!几天后,赌博案成功告破,王小先撩起大脚丫子把那为头的撵出十几里山路,最后累瘫在地上任由王小先铐上拽回。于大坤事后跑到派出所投案自首,交了二百元罚款,但带回了一千块的信息费。王小先因为居功至伟被县局领导口头表扬,刑侦的来要他,治安的也来要他,连内保看守的都加入了抢人行列。所长一概推却,这个好苗子我得培养好做接班人呢。李局长说,那你就留着吧,你年纪也大了,是得准备个接班的,要不下次调整时给他安排个副所长吧。所长把县局准备提拔王小先做副所长的消息透露给了王小先,王小先立马把消息透露给了王智勇和于大坤。当晚于大坤决定请王小先吃饭以示祝贺。王小先要王智勇同去,王智勇说我得回家,你知道我刚结婚。这周末所长和你值班,你请所长一起去咯。王小先说所长肯定不会去的,他不大喜欢于大坤。你不去,算了,曾红玉也懒得叫了,她去肯定要管我喝酒,没劲,我要和于大坤喝个痛快!我真的要提醒你,喝酒别太使劲,于大坤真不是什么好鸟,你不要和他称兄道弟。你这人就是太直,太容易相信人。王智勇说,马上就要结婚的人了,别老惦记着酒,多惦记惦记你那对象。 四要和王小先结婚的姑娘就是曾红玉。曾红玉从第一眼见到王小先时就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感。那供销社街道上的一声怒吼,似声炸雷惊走了泼皮无赖,也惊动了她18岁的少女情怀。从那时起,想的、念的、盼的、激动的、害羞的、猫挠的统统来了。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我得找他去,要是他没有谈恋爱,凭我这副模样,不信征服不了他。曾红玉以咨询户籍证明怎么开的理由来到了派出所。王智勇这时已经接手了户籍内勤工作。他答复了曾红玉不是问题的问题之后,看她半天没有走的意思,就问,你还有事吗?曾红玉支支吾吾说,你们所那新来的大高个叫什么?王智勇脑袋立马就转了过来,你是曾红玉吧?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我们又没见过?曾红玉一下子怔住了。我猜的。你找王小先吧,他昨夜和于大坤两人一起对瓶吹,喝多了,还没起来。——要不我叫他?王智勇试探着补了一句,见曾红玉依然没有走的意思,他迅速起身到房间叫醒了王小先。王小先迷迷糊糊地站在房门口问,哪个找我?我,记得吗?曾红玉把脸一扬,脆生生的甩过去一句。哦,你是——王小先敲了敲脑袋,努力地回想那个记忆按了暂停键的名字。依他的年纪本不应这么迟钝的,都是酒精惹的祸。我叫曾红玉,那天你救了我的,忘了?曾红玉一脸难过状。事记得,名字一下子没想起,于大坤说起过,酒喝多了,呵呵。王小先憨笑着解释。我就是想当面说声谢谢。真的,谢谢你!曾红玉鞠了一躬,深情的盯了王小先几秒,欢迎以后来我家玩。然后红着脸像只蝴蝶飞出了派出所。王智勇捅了捅王小先,怎么样?人家姑娘看上你了,我觉得不错耶,你觉得呢?是不错,刚洗的头发真香。王小先眯起眼,使劲地抽了两下鼻子。此后曾红玉来派出所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接着王小先开始回访,回访到她单位,到她家,到花前月下。三年间王智勇也随同出访过几次她家,所长出访过,连王小先从未出过村庄的父母也出访过。双方家长在证婚人所长的主持下把婚事定在了腊月初八。 五王智勇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返回大航山派出所的路上。已经三年了,他身上还有明显的军人作风,走起路来两手甩开檫着肥大的警裤欻欻作响。他钟情这种声响,迷恋这种声响。男人就该行如风、坐如钟、站如松,软软哒哒的还叫男人吗?从新婚后,只要周末不值班他都要赶回县城的家,家里除了爹妈还有娇妻。二十多年来从没碰过女人的他一旦尝了禁果,就像大烟鬼子离不了烟枪一样,他觉得那活越做越有劲,越做越带味。这三晚他把娇妻又侍弄了几回,他认为这是世上最快活的事情了,没有之一。王小先就是个傻蛋,现成的有得弄他都不弄,说非要等到新婚那一晚,好像这一晚行房破处才对得起祖制。他这么想着,洋溢着一脸笑就进了派出所。他的笑在踏进所长办公室那一霎跑得比傅红雪的刀还快。所长脸死阴着,鱼眼睛鼓出老高。这氛围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染了他,他情绪一下子跌落谷底,想找个话题打破尴尬。所长,小先呢?他低声问。不要提小先,这个所里以后谁都不准再提王小先!所长咆哮起来,比景阳冈的猛虎声音还让人魂飞魄散,王智勇掉头箭一般地射出门。小先清早被抓了,县公安局从武警调了几名战士来大航山派出所从所长眼皮底下带走了王小先。王智勇从炊事员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小先怎么了?不清楚,好像和于大坤有关系。于大坤呢?昨夜就被抓了。为么事?不知道,你问所长咯,他最清楚。我问你个头!王智勇狠狠地瞪了炊事员一眼,作势欲打。王智勇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头脑里像钵浆糊。他弄不懂好好的一个派出所民警怎么就被抓了,前几天不还说要提拔他做副所长吗?这个房间平时就是他二王的办公室兼卧室,对面那张空床,被子凌乱的堆在靠墙角的床那头,像个受惊吓的孩子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倚靠在墙左右九十度伸展开的宽厚的臂膀里。对于弱者来说,角落往往就是安全的屏障。床单向下斜斜坠去一大片,比乍起的风吹拂的池水还要皱、还要乱、还要脏,露出挨墙铺在木板上的灰黄色棉絮和一张曾红玉的黑白照片。不会是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吧?他眼前闪过几名武警战士如狼似虎扑向醉酒熟睡牛一般壮实的王小先,三下五除二反背铐上。猛然惊醒的王小先大声喊所长,而早接到电话,在电话里被李局长训得晕晕乎乎的所长站在房门口只是涨红着脸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王智勇觉得还躺在床上是个错误,好像不一会也会有武警战士来和他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他感到恐惧极了。最起码站起来我还可以挣扎两下吧。他这样想着就翻起身,把王小先的被子叠整齐,床单铺抻抖,照片塞回枕头底下,他觉得他应该去问问曾红玉知不知道这件事了。 六照片是曾红玉和王小先交往没多久曾红玉主动给王小先的,并要求王小先放在枕头底下。说照片放在床上,那个地盘就归她统辖了。我的地盘我做主,实际上她也成功完成了对王小先的确权管理工作。王智勇找到曾红玉单位的时候她不在,单位人说没上班,请病假了。王智勇追到她家,曾红玉躺在床上没起来。叫了几声曾红玉后,她才歪歪倒倒地爬起来,见面第一件事就是哭,撕心裂肺地哭,好像只有哭才是她此刻唯一该做的事,也是唯一会做的事,更是唯一想做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啊?王智勇问。都是那天杀的于大坤害的,曾红玉答道。王智勇蹦了起来,所长早就说了,不要跟社会上人走太近,哪天被拖下水了都不知道,他就不听,说是兄弟,什么狗屁兄弟,我呸!顿了顿,王智勇继续追问,于大坤怎么害的他呀?曾红玉抽抽噎噎说,昨夜于大坤来所里请所长和他吃饭,说什么王小先要提副所长,恭贺一下。不对,不对,于大坤应该是——大前夜叫小先吃饭,当时小先还叫我一起,我是不值班要回家就没去,怎么是昨夜呢?王智勇急乎乎地插了一句。时间错,那事件肯定是错的。事件错那就是谣言了,谣言止于智者。王智勇一时间还有点办理案件中突然发现了疑点的激动。鬼晓得,可能于大坤他哥哥临时把他拉到县城有事耽误了吧。反正是昨夜请吃的饭。所长说不去,王小先却五迷三道的跟着于大坤走了。你说这个人傻不傻,所长不去吃的饭,他竟屁颠屁颠的跑得一卵子劲。要你会吗?这个缺筋少弦的家伙,该当有事啊。五个人喝了六瓶李渡高粱,能不多吗?酒一上头,于大坤就王哥长王哥短的叫个不停,说什么王哥虎背熊腰,勇冠三军,今天是副所长,明天就是所长大人了,于某人等一定鞍前马后惟其马首是瞻。你看看,人家从头到尾就没说他聪明二字,拐着弯骂他,他还当是表扬,跟人家哥兄老弟,亲热得不得了。我真是瞎了眼,看上了这么个愣货!不要这么说,小先他是实在人,为人热情讲义气。王智勇一旁劝着。曾红玉继而抽抽噎噎地说,还是你会说话,王小先要是有一半像你也不至于傻到那般田地。那于大坤趁酒兴找王小先借警服穿,说,警服就是屌,大航乡男人见了怕,女人见了爱。我也想穿着显摆一下。就一夜,穿着去泡泡妞,看能不能立竿见影,水到渠成。你知道我一开始是追曾红玉的,现在曾红玉成了大嫂,自然不能动念头了,但大航山还有美女,我最近看中了一个,差那么一点就可以追到手,你就帮帮忙好不好,我的亲哥。王小先一听于大坤借警服是为了泡妞,好像自己得到曾红玉还有愧于于大坤似的,当即桌子一拍,兄弟,这个忙我可以帮、一定帮!随手就脱下上身警服给于大坤,让他去实验功效。好,这一脱,还能穿得上身吗?那泼出去的水能收得回来吗,我问你?于大坤不是穿着警服强奸了人家吧?王智勇头皮一炸。没有,这小子他穿着这身衣服跑到林管站那拦木材了,以为外地人好唬,想发横财。“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这倒卖木材的家伙是有来路的,人家丢了一车木材会善罢甘休吗?后来告公安参与抢劫,一个电话摇到县公安局,当夜就把于大坤抓了。今天清早又把王小先抓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拐子说的,于大坤请吃饭时拐子也在,但跑去林管站拦木材,拐子推说肚子痛,溜掉了。是他跟我说的,不然我怎么知道。十个拐子九个怪,可惜王小先连个拐子都不如。 七于大坤的案子定性了是抢劫。他是主犯,王小先是从犯。案子一个月没到就判了。于大坤死刑,立即执行,其他三个一起参与的无期,王小先判了十五年。上头对这个案子批了六个字:从重、从严、从快。比起古代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还要上纲上线。王小先从派出所喊冤喊到公安局,从公安局喊到看守所,从看守所喊到检察院,从检察院喊到法院,从法院喊到监狱劳改农场,但都于事无补。一天到夜嘴上话不断,像个现代版的祥林嫂,见到每一个都反复说:我真是冤枉的,我就借件警服给兄弟穿去泡妞,怎么说我是参与抢劫呢?你说说,我冤不冤?他一直把于大坤当兄弟,今生是兄弟,来生还是兄弟,即使阴阳相隔了也是兄弟。说的多了,那些人就烦,一烦就揍他。为此在看守所和监狱他没少挨揍,几次死去活来,尽管他身高一米八二,体壮如牛,毕竟好汉架不住人多。王智勇找到所长,说这样判有点过,王小先毕竟没有任何犯罪的动机与实施行为,只是醉酒错借了警服,大不了叫他警察别当了。火焰山过不了,能怪孙悟空借错了扇子吗?还不是铁扇公主太狡猾,玩阴的?所长再次怒吼,你以为我没说吗?我说的有用吗?我听谁的?李局长听谁的?不都要服从组织,服从于方针政策吗?谁叫他赶上了!你这是打的什么卵比方,说谁是孙悟空,我看他猪八戒都不是,猪脑子,猪都不如!翌日,所长向县局递交了一份长长的书面检讨,历数如何没有管好班子,带好队伍;如何安全防范意识不强,被奸人钻了空子;如何没有大局意识,只知道站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看问题,小农观念还没有丢弃;如何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没有改造好,不能看清国家形势,把握不准方针政策等等,并且带头保证做到以下几点:一,彻查辖区内隐藏的违法犯罪分子,一经发现,从重从严从快处理,绝不姑息;二,杜绝和社会上没有单位,没有正当职业的人一起吃饭喝酒扯淡;三,决不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称兄道弟;四,决不外借警服。所长这份书面检讨的落款时间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年后,王小先出狱,瘦成了竹竿。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曾红玉,问她要孩子。曾红玉说哪来的孩子。王小先坚持说有,出事前一夜他们明明做了事,并且是曾红玉一再鼓励的结果。说都定婚了,生米已经成了熟饭,木已成舟,我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还能变么?早做是做,晚做还是做,为什么现在不做?并主动扒光衣服,彻底露出白花花的一团。王小先一想也是,我都要当副所长了,还这样怂,岂不让人笑话。再说我上的是自己的老婆又不是别人的老婆,怕什么?人家干革命是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我这有条件都不上,对得起我王氏祖先吗?一咬牙王小先扒光自己就骑了上去。既然骑了就应该有孩子的,别人的孩子不都是骑出来的么,为什么我们没有?有!我能要吗?一个人带他我活不下去;大着肚子,带个拖油瓶嫁人我丢不起那人。你进去了,不到一个月,就你宣判的那天,我决定也给自己做回法官,孩子拿掉,婚约解除。你要孩子,去医院茅坑里捞吧。曾红玉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王小先万万没想到自己十年前被刑事诉讼的同时还被附带民事诉讼了。听说孩子拿掉扔在了茅坑,他像狼一样嗷了一嗓子就背了过去,醒来后从此就有点头脑不清醒了。以上故事是王副主任在出警回来后跟我说的,我听了整整一上午。王智勇的最后总结陈词是这样的:所以说啊,当警察千万不要和社会上的人称兄道弟,人家不就是图你手上那点执法权力,犯事时图你网开一面?你要脱了警服试试,人家理你个卵。另外,千万别借警服给别人穿,警服如妻子,概不外借!我点头之后问道,所长那份书面检讨是你写的吧?王智勇把眼睛瞪成了一元硬币,说,你怎么知道的? 八二零零七年,王副主任调乡下派出所任所长去了,我接替了他的岗位。共事三年来我和王副主任这一班出过七八回王小先的警,不是在李老局长家,就是信访局、县委县政府、人大政协等地,除李老局长家之外的其他地方我们基本上是充当了接访员的角色。每次都看到他戴着那顶帽啄老长老长的大红帽,手中拿根木棒,这好像成了他的标签,专利产品,或是护身符。如金字塔之于埃及,四大发明之于中国,九阴白骨爪之于梅超风,《我的太阳》之于帕瓦罗蒂,睹物知人,见人思物。除了有人搭讪他口齿清楚,声音洪亮外,其余时候都是一个人嘟嘟囔囔,不知所云。每次他总是先拿木棒比划,虚张声势,后来又找单位上的人要钱吃饭,金额多少不限、不嫌,不像单位领导考量工作定指标数,他也永远不可能做上领导给单位来定指标数了。一开始大家同情他的遭遇也给点钱给他,但几次三番,大家就有点怨言了,政府不能解决的事,靠我们发这点慈悲有用吗?他再去就没人给钱了,不给钱王小先赖着不走时就报警。“常举刀,少砍人”,苏某人说这话的时候估计是怕有一天刀会落在自己的头上,所以摆出一副“教育为主,惩处为辅”的姿态。“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毕竟我们的革命同志绝大部分是好样的,犯点事教育教育就足够了,何必挥刀杀人呢?人杀多了,谁来继续革命工作呀?王小先估计是从垃圾池的废弃报纸上看到这句话,他忠实地践行了这一指导思想,并自己功能升级变成“常举刀,不砍人”。不管到哪里上访他从不打人,只要钱,但我上任副主任没多久他却打了,这好像和他信守的理念背道而驰。作为王小先刀俎下的第一块鱼肉也是唯一一块鱼肉是信访局新来的小胡。小胡是从乡下抽调上来跟班学习的。那天王小先为中饭打定主意去信访局解决,尽管现在难度越来越大,但再大难度也得去,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但这天恰好市领导要来信访局视察工作,王小先不合时宜地戴着大红帽出现了。他照惯例舞动木棒咿咿呀呀,要信访局给他恢复工作,恢复名誉,解决住房,解决李老局长等一大堆要求。小胡想在市领导来之前把王小先赶走,就推他出门。王小先一看小胡手上了他的身就更是虚张声势,中饭还没着落呢,怎么能就这样走呢?这个小伙子谁呀,怎么不懂规矩,不走程序呢?他一虚张声势,小胡手上劲就更大,嘴上还加了一句“你神经病吧”。这一句彻底伤害了王小先脆弱的心灵,也唤醒了他时来时不来的神经。他操起那根维护他最后尊严的木棒朝小胡头上挥去,朝一桌的办公用品挥去,朝地上的开水瓶、垃圾篓挥去,像孙悟空来了泼性,在凌霄殿上把如意金箍棒一顿好使,舞得一个酣畅淋漓。我带值班民警赶到的时候,小胡头破血流正要去医院。孙悟空也被如来收了,两手被向后拧起,两名信访同志一左一右地各抓一条胳膊。三个人一起耕牛一般的大喘气,同频共振。王小先被我带回去交给派出所处理,当天被送到市五院诊神经去了,而那个小胡听说被放回原地去了,但医药费是信访局报销的。 九王小先从精神病院回来后不久我也随王副主任的路数下乡当所长了,近十年都没打过照面。只是偶尔听起人家说他比以前更差了,好像除了神经之外还有别的病,依然没有工作,没有住房,没有老婆。他白天总是一步步地丈量这个熟悉的小县城每条街道,只有到晚上才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倒头昏昏地睡去。别的城市他也不去,也不知道去,也不想去。生是泽西人,死亦泽西鬼,这辈子算是离不开泽西了。一天,我走在回家的街道上,一个身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带顶帽啄老长老长的大红帽,手中拿根木棒,嘴上依然嘟嘟囔囔,大热天还穿着又脏又破的黑棉袄。看身形是更消瘦了,看背影是明显的佝偻了。垃圾桶他去搜一番,泔水桶他也去捞一把。王小先!我心里叫了一声,但只有自己的心才听得到。意尔康的售货员热情地对我叫到,新到的皮鞋,要不要进来试试?老庙黄金的迎宾小姐甜甜地冲我微笑,有新款首饰,要不要看看?服装店里贴着大大的粉红告示,好消息,优惠大酬宾,买五百送一百似乎也在诱惑我掏出口袋里的钞票。水果摊主向我问好,熟悉的小车主朝我摁喇叭,我点头或微笑一一予以回应,眼睛却始终盯着王小先孤寂而缓慢行走的身影。您回来了!濒湖小区门卫一声客气的招呼转移了我的注意,我回应一声“嗯”之后,无意识低头看见自己一身警服,我立定了,毕恭毕敬地整理下着装,一拐弯进了小区的大门,那里有我幸福的家。这一天是二零一七年六月十五号。 (郑重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拐子”一说是出于曾红玉的口,人物形象需要,绝无不尊重身体有缺陷人之说。)

    2019-04-23 09:19:01 作者:五柳风 来源:青年作家
    • 0
    • 2224
  • 蒹葭

    春秋时期的一天清晨,寒风在芦苇间急速的穿过,芦苇花上的露珠却已成了半白色,似要成霜,却已被寒风掠走,坠入到湍急的水流中去了,而他,也悠闲的来到了河边,把玩着刚掐下来的芦苇花,静静坐了下来。这样寒冷的日子里,若没什么大事,人们宁愿一天都足不出户,但他却是河岸上的怪人,大冷天还早起干活,早早就把大米全收好了,因而现在没活可干了,“两岸也不会有人这么早起,我在又这有什么劲呢?”他这么想着。回身时,河对岸一个女子的身影却显现出来,带着个小木桶,应该是来采野菜的,可刚刚秋收玩,为什么不吃家里的大米,却来采这寒碜的野菜呢?他看着她那俊俏的面容,怔了,河对岸的她也察觉到他眼神的异样,动作便变得快了起来,迅捷而轻盈的离开了,等他回过神来,河对岸的她已经开始回身离开了,无论他喊的多大声,多卖力,她都和没听见似的,他赶忙去追他,可大河的湍急令他望而却步,赶忙往河上游跑去,可那却是陡峭的山路,他又往下游走去,可下游水之湍急,比起河边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距离更短了些,可却更难接近她,河对岸她的身影,却已是可望而不可及,他失落的垂下了头,向回走去。已到正午,回家路上,他眼前却全是她的身影,他以前从来不会为一个人来回奔走,费那么多的时间,他想他是喜欢上她了,就这么想着,他却撞上了个担水的人,人和桶一起坠地,水流的满地都是,人却忽的站了起来,“我挑了这么久的水,你还撞倒了,怎么赔吧?”他心不在焉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铜板给了他,眼神却又忽的热忱起来,问起她的情况,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头的铜板:“应该是个难民吧,北边战乱,那些兵痞子一个个猖狂的很,到处搜刮民脂民膏,家被“征用”了,自己的屋子都进不去,谷子和大米几天就被抢没了,就因为这个,他们才下来的,也是可怜啊”那个人仍在涛涛不觉地讲着,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若有所思,头也不回地向家走去。第二天清晨,他又来到河边,却已全无昨天的闲适,心中那涌动着的,是对河对岸的她的可怜、莫名的责任感和一腔热忱,他手中的,是一个装满大米的蛇皮口袋,与一条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绳子。他走到河岸边的树旁,用力推了推树身,觉得稳妥之后,用绳子牢牢固定住树与他的身体,一手抓着蛇皮口袋,纵身跳入河中。他奋力向前游着,可却被狂暴的河水一段急流拍到了下游,河岸的泥土牢牢的接住了他,把那万钧之力,全部拍到了他的背上。他艰难的爬到河岸上,有气无力地倒在了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半晌后,才缓了过来。他起身看着河对岸,那熟悉的身影,正在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但与他的眼神相触后,却又害羞地转过了头。他又看见了那装着野菜的小木桶,对着她喊着:“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不会再让你吃这么寒碜的野菜了,你等我一会,我给你个东西。”对岸的她好像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却又纵身跳入了河中,上次的教训使他对过岸失去了希望,现在的他只想让她能吃上像样一点的饭食,于是他斜着游到了河中央,倾尽全力地将那装满大米的蛇皮口袋抛了过去,而他呢,则在一条手臂脱力时用另一条手臂牢牢拉住绳子,用脚在河岸上做缓冲,全无上次渡河失败的狼狈了。她也不是傻子,她知道他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应便应了,不应的话,总不能让他白跑两趟,再丢到河水中吧?她也明白他对她的真心,可未免有些突然,于是接下大米,向他称谢,脸早已羞红,转身便要离去,他却叫住了她:“等到冬天,河冻上后,我会来的,等我。”一语既出,她不知是该离开,还是答应,一时羞愧难当,便更坚定地离去了,而对他来说,接下他的口袋,则是最好的应答。他感到心中巨石忽的落地,身心一下变得轻松起来,但对她的爱意,却在心中悄然升起了。在那之后,他每天仍是无比热忱的对待这份以帮助为表的爱意,换下一个个的大米袋,继续做着这似是怜悯的爱意转达,长此已久,冬天来了。人们说河水会带走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河冻了,他兴冲冲地跑去找她,可找到的,只是一间临时搭建的破草屋,角落里有一个又一个的袋子,里面的物件清晰可见,那用木板与茅草拼凑成的“床”与那一小块像是被老鼠撕烂的床的棉絮,可见她生活的拮据与寒酸。他猛地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说的“我还会回来了,不论多久,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若我能回来,万水千山,你愿陪我一起去看吗?”当时的他满口答应着,他开始懊悔当时自己表面的轻浮,若能挽留她,也不至于如此,于是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迈开了脚步,回家走去,之后的他越来越沉默寡言,整天沉浸于劳动之中,像是在缓解心中的痛苦。她走后的每一天清晨,他都会到河边坐着,别人都说他有了癔症,整天神经兮兮的,可只有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他愿意等,无论多久,哪怕一辈子。

    2019-03-01 22:03:13 作者:Hastaur
    • 0
    • 2289
  • 鹏程的“证明”

    鹏程的“证明”鹏程叼着烟,眯缝着眼,像一条晕头转向的鱼在人流与车流漩涡里游动。“万一工地完工,我们机器又搬迁到其它城市的工地,这笔钱谁来监督,会不会被警察贪污呢?”鹏程摸了摸口袋里警察开的‘证明’,疑惑地自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了迎接上级主管部门检查,工地停工了,鹏程才有机会走出工地,决定到大鹏古城地去游玩,开开眼界。陈鹏到深圳有三个月了,从进工地那天起没有外出过,只在工地半公里范围活动――工地座落在荒芜的湖洼地,杂草丛生,芦苇成片。工地紧挨着一条小河,河水像不知疲倦旅行者,日日夜夜奔流不息。这条河面来来往往运输的船舶,每天上演匆忙景象。这条河,鹏程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每次不经意看到河面游动的运输船舶,他就想到了家乡村东头的淮河。想到了淮河,就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刚结婚不久的新婚妻子杨云。因为这条河与家乡的淮河太相似了,相似的地方还有,这儿有厚重的文化底蕴,有着峥嵘岁月串起的沧桑历史,有着血与泪的伤痕与民族耻辱,有着崛起的神奇与世界瞩目的光辉……家乡的淮河有着特殊底蕴的淮河文化交织着楚文化,有着古战场遗址,有古城墙,有第二大地主庄园――李家圩……总之,鹏程对这座城市有着特别的亲热感、归宿感。从进工地那天起,鹏程决定到古城游玩,拍照留念。为了先了解大鹏古城,他特地在百度百科搜索了相关内容:大鹏古城位于深圳市东部龙岗区大鹏镇鹏城村,始建于公元1394年,为广州左卫千户张斌开所筑。是明代为了抗击倭寇而设立的“大鹏守御千户所城”,简称“大鹏所城”。当年大鹏所城占地约10万平方米,城墙高6米、长1200米,城墙由山麻石、青石砖砌成。深圳今天的简称“鹏城”即源于此。这些知识他看到了,但没有时间去游玩。鹏程只是工地上的一个标点,给这座一线城市装帧一本厚重繁华崛起的百科全书。由于工地交工时间紧,他们基础工程的一线员工加足马力奋战。每天高强度的劳动量早把陈鹏一帮人累得精疲力竭。下班后,来不及欣赏外面的花花世界,早早地钻进床铺,很快,宿舍内鼾声此起彼伏。外面的世界,霓虹灯摇曳,车来车往,夜市人声鼎沸,ktv内闪耀着表演者的激情……这些景致与陈鹏他们无关,他只在乎一个美梦不要被凌晨哨子声绞断。吹哨子的人是工地带班的,深圳市人,他很敬业,早晨天没亮哨子声准时响起来,像催命鬼般抽打着陈鹏他们的美梦。无休止地疲劳碾压,鹏程对这座城市好感慢慢挥发掉了,换来的是怨恨与仇视――怨恨带班的,怨恨这里的繁华与自己无关;仇视这里的纸醉金迷的生活,仇视这里的款爷开着名车逍遥自在……因为,家乡也有一条叫淮河的河,河的两岸依然裸露着贫穷。鹏程掏出手机导航,看看到古城墙去的路线与路程还有多远。陈鹏一边低头打开手机百度地图,一边迈着脚步。突然,他感觉脚底下有一硬物,不象石头砖块,他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仔细一看,脚下是一个钱夹。他忙弯腰捡起钱夹,打开一看,里面挤满红头钞票。看到这么多的钱,鹏程心跳加快,他急忙把钱夹装进口袋里。街面上依旧车来车往,人来人往,鹏程突然害怕起来,他怕这个钱夹是陷阱,是骗子故意扔下的钓饵,让捡拾者上钩,然后实施敲诈。他在手机上看过不少这样的新闻。鹏程喘着气,警惕的目光四周搜索,寻找可疑之人。尽管他的目光扫描了几圈,没有发现可疑之人,也没有骗子从人群中跳出来拉扯着他。鹏程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放下来了。走了几步路,鹏程觉得口袋里的钱夹是一把刀,捅着他的肌肉和心脏部位,他的耳边响起了母亲临行的叮嘱声:孩子,人在做,天在看。一个人不能糊弄天眼,糊弄天眼会遭到天打雷劈,受到报应!人要活得堂堂正正,就得走的直,做的直……鹏程用手摩挲着钱夹,他很犹豫。这笔钱对于他来说是雪中送炭。母亲患脑血栓病还在医院治疗中,家里欠了一屁股债,等着他挣钱回去还。还有,自己刚新婚不久,婚前彩礼大部分是从亲友那里借来的,也等着他挣钱回去还。总之,家里用钱的豁口很大,这个大豁口填补全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所以,新婚蜜月没有度完,就跑到工地上来了。走了一段路,鹏程感觉自己身后长满了眼睛,而且每个人的眼睛射出的目光都是锋利无比的刺,仿佛要把他射穿。鹏程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这寒颤直击中天眼。鹏程决定把钱交给警察,这样心里才踏实。鹏程朝当地派出所走去。来到警务室大厅,鹏程对一个警察说明了这次来意。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鼓鼓囊囊的钱夹。警察说,且慢,我先来登记一下。警察说着,打开电脑,上下盯着鹏程一会儿,开了口,你可以说了。鹏程就把捡拾钱夹的地点和时间说开了。警察在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操作。鹏程说完,把钱夹递给警察。警察接过钱夹问,里面多少钱?鹏程答,不知道。这里的钱我没有数。警察又问,钱全部在钱夹里吗?鹏程听后很恼火,他瞪了一眼警察说,这里的钱我没有动。不要怀疑我,好不好?如果我想动钱,还会把钱夹来上交吗?警察忙解释,先生,你误会了!我是说,你不要把你自己的钱也塞进钱夹里一并上交了。我的钱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没有裹在一起。那好吧,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我们复印做资料备存,同时把你的手机号码发来。鹏程憋着一肚子火,自己可是拾金不昧的英雄,到这里来就像做贼一样的待遇。陈鹏把手机号码报出来后,又掏出身份证扔在了警察电脑旁。警察抬眼疑惑地望了望陈鹏,微笑着解释,我们这座城市是一线城市,是高效率办事,高质量服务,有不妥的地方,请多包涵。听警察解释后,鹏程的心头像打开窗,敞亮了。警察把各种手续在电脑上登记好,把身份证连同一份收到现金证明交到了鹏程手里,说,感谢你,外地来的朋友。你的拾金不昧的美德是我们鹏城每一个公民值得学习的榜样……鹏程听后热血沸腾,紧紧地握紧警察的手。警察说,我叫杨辉煌,后期我还会联系你的。松开握紧的手,鹏程与杨辉煌告别。走在路上,鹏程手机响了,是妻子杨云打来的:鹏程,抓紧时间打点钱到我卡里,我准备把你母亲带到省城去复查。这段时间在县中医院康复中心治疗,效果不太明显……接过妻子的电话,鹏程脑袋发胀,现在工地正在接受上级主管部门检查验收,根本看不到领导们的影子,到哪里短期找到一大笔钱呢?想到这里,鹏程掏出警察开具的“证明”,金额数目是三万二千六百,脑海里冒出这样怪异的想法:如果这笔钱没有失主认领,这可不是小数目,会落到警察手里!鹏程后悔了,不该自己犯傻把钱交给了警察,收到的是一张一文不值的“证明”。这笔钱可以给母亲治病,解决燃眉之急。这钱又不是自己偷的抢来的,是自己有运气捡到的。想到这里,鹏程没有心情去游玩古城,决定转身回工地。他看看有没有机会看到领导,问他支取工资。鹏程往回赶路,想解小便。但车来人往的,没有公共厕所,没有隐身的地方方便,很着急。鹏程转身走进人少的小巷子准备方便。在河边一棵大树旁,见四下无人,隐在大树后撒尿。“快来人啊,他掏出家伙调戏我!”一声女人尖叫,吓得鹏程刹住撒尿。正拎着裤子的鹏程冷不防被窜出两个身高马大的家伙拧住胳膊,按在地上。真是色胆包天,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冷笑着说。那个尖叫的女人哭叫说,多亏了两位大哥出手相救,不然我今天就会被这个色狼糟蹋了!快把这个色狼送到派出所。另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接过话说,大妹子,这样送到派出所便宜了这小子,先把他一顿修理修理,让他长点记性。女人抹眼泪说,给他揍得半死,也不解心头之恨!鹏程被按在地上扭动着嘴。他心里明白了,今天碰到了一伙敲诈的人。汗水顺着额头飘下来,鹏程不吱声。女人见鹏程不说话,用尖头皮鞋使劲踢鹏程的屁股。这样吧,大妹子,不如私了。他反正对你进行调戏,又没有得手。让他出几个钱给你精神安慰!满脸胡子汉子说。不行!戴墨镜的汉子说完,抡起巴掌扇起巴掌,打得鹏程脸火辣辣的,顿时肿胀起来。鹏程不求饶,也不发话。他后悔死了,不该不听从工友们劝告,独自出来玩。工友们说,这是一个发达的城市,也是不法分子眼红的城市。好多无业游民组织起来敲诈外地人。他们手法大致雷同,让一个女人出面勾引外地人,然后藏身暗处的同伙冲出来,把外地人抓住,给外地人定个调戏良家妇女罪,进行敲诈。鹏程不信工友们的劝告,独自出门,果然遇到了鬼。鹏程唯一对抗的办法是,不出声,不挣扎,让他们表演。这是干什么?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洪亮问话声。报告警察,这个流氓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真巧我们兄弟俩经过这里,把这个色狼制服了!满脸胡子男人答。警察同志,要给小女伸张正义啊!我从这里经过,这个流氓尾随后面,见这儿没有人,突然袭击,一手卡住我的脖子,对我下手非礼,强行扒我的裤子,以后我还哪有脸面见人啊!多亏了这两个大哥经过这里出手相救,把这个流氓制服!女人说着哭了起来。警察说,放手!到警察局录口供。不用了吧!我们还有急事需要处理,遇到这事出手相救,应该的!你把这个流氓带走就行了。戴墨镜的说。警察说,那也行。警察说完,掏出对讲机说了一通话。很快,一辆警车开到。从车内下来几个警察。为首高个子警察说,你们的戏表演也该收场了。说完,几个警察把这三个人戴上手铐,推上了警车。高个子警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鹏程说,把你脸上灰擦一擦。这伙害群之马在这地方故伎重演,对外地民工进行敲诈勒索,早被我们盯住了。由于这伙人生性狡猾,又加上被敲诈的人不愿出来做证,息事宁人,让他们逍遥法外。今天终于逮个正着。说完,使劲地抖动鹏程的手。鹏程也被带到了警察局录口供。录完口供,警察把鹏程带到医院查看脸部受伤情况,又把他带到招待所吃一顿饭,最后,开车把他送回工地。回到工地,鹏程感觉今天像做梦一般过去了,头脑晕乎乎的。鹏程没有把今天的事跟工友们说,倒头钻进床上。很快三个月过去了,天热得要命。鹏程也没有收到杨辉煌的电话。鹏程没事的时候会把那张“证明”拿出来看看,然后苦笑。他经历过一场挨打敲诈,这个阴影如鬼魅附体。他已经不相信了这座城市,不相信这座城市里的警察。他没有心情去观赏古城墙,也没有心情去过问这座城市发展与崛起。这座一线城市,只是经济泡沫的缤纷,与一座城市繁华无关。工地开工了,忙碌的身影与烈日抗战。狗日的深圳,狗日的大鹏!老子就是讨饭下一年也不到这座城市里打工了。鹏程抹着额头的汗水,漠然地盯着工地,盯着高高耸起的静压机铁架,再望着堆满工地圆桩,叫骂着。鹏程骂声刚落,机器突然停止了呐喊。鹏程,快把机器零件拆下来,带到城西去维修。操作台上带班的对鹏程喊话。鹏程不情愿地从地上欠起屁股。好不容易把机器零件拆下来了,装进了蛇皮袋内。鹏程,你路途熟悉,把零件送到城西那家工厂抢修。鹏程拎着蛇皮袋冲进耀眼的阳光下,走出工地。虽然是下午五点多钟,但阳光还耀武扬威地游荡在大地上。整个水泥路面像一口被点着火燃烧的锅,冒出了一股股热气。路边的树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叶片,想着一缕救命凉风的到来。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举着花边伞匆匆移动脚步。唯独鹏程别具一格——身穿一袭油渍浸透的工作服,脚穿一双破旧的球鞋,鞋边沾满了湿润的泥土。他将整个身子置于炙热的阳光下,手中提着沉甸甸的蛇皮袋。鹏程黑黝黝的脸上写着焦急,被濡湿的汗水无情地淹没。他蹒跚地走着,走得很吃力。手中蛇皮袋的重量足以让他前倾的身子像一只弯曲的弓箭。他两只手不停地交换着那个沉重的蛇皮袋。公交站台,有几个慵懒的乘客侧身睡在椅子上。还有三个空闲的椅子,他需要一个椅子坐下来,喘口气,然后用脏兮兮的毛巾搽把汗水。他不敢走过去,尽管那里有三张空闲的椅子。几个乘客见他走近站台,脸上不约而地同闪跳起鄙夷的表情,他像身带传染源传播疾病似的,他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各个眼球都蹦出浑圆的白色光晕。他已经累了一天。他把自己悬挂在似火的骄阳里,用极度疲倦的方式拉响了机器的轰鸣,然后从地面拉起一根根庞然大物的圆桩,交给机器压缩到地下。坚硬的地面留下桀骜的圆桩穿透后的桩眼。这是他在城市里糊口唯一的本钱和他留下来的全部希望。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城市里游荡的一尾鱼,一条离开故乡温情脉脉的鱼,游荡在城市干涸空间里的一尾鱼。他必须不停地鼓动青春的鳍,不停挥洒廉价的汗水来滋养自己。他不敢停下来,他怕自己会被城市炙热的阳光烤干。鹏程战战兢兢地靠在站台的柱子旁,手中的蛇皮袋安稳地躺在地上。他感觉到蓄积的疲惫像山洪暴发般在身体里涌动,他的两腿像扭紧岌岌可危的支点,快支撑不住他瘦小的身体。他不停变换着自己的站立姿势,想使自己舒服点。但他的举动都是徒劳的,他感觉到一股股酸麻的液体往双腿注入,腿像抽筋似的难受至极,每一丝肌肉都在抽搐,仿佛一尾鱼张开缺氧的嘴巴,一张一翕般濒临死亡。腿部的抽动像个传达的指示,牵引他胆怯的目光落在那三张空着的座位上。他只有将觊觎的目光抖开,像空中鸟儿飞翔后留下的痕迹。一对热恋的男女,手拉着手招摇过市,屁股落落大方地压在空座位上。两个人只顾打情骂俏,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流,将他的目光拴牢。男的长得高大魁梧,一表人才,穿着讲究,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女的穿着一袭纯白色的连衣裙,脚上穿着一款新潮时尚的高跟凉鞋,肩上挎个新巧别致的米蓝色坤包。姑娘在男人的怀里撒娇,那两条富有弹性且光洁的大腿随着裙子的起伏节奏露了出来,一览无遗。他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看着姑娘的大腿,姑娘那一截圆润的大腿让他的目光直打旋儿,把他的心跳都搅动了起来。他在城市里如履薄冰地走动,他已经习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美好的东西——比如眼前的这位女孩裸露的大腿,他只能将卑微的目光弯曲成一条弧线抛出。男人大概看到他落到姑娘身边星星点点的目光了,男人投给他愤怒的一瞥。他忐忑地抽回目光,触景生情,他想到了家乡的新婚妻子杨云,虽然不太漂亮,但她也需要男人去疼爱。她每天独守空房,打发寂寥的时光。因为贫穷的缘故,他只能忍痛割爱,抛弃了新婚燕尔浪漫温情的时光,一个人,拖着茕茕的影子晃荡在冷漠的工地上。他像一尾情感干涸的鱼,游荡在城市里,看着别人尽情欢悦激起爱的浪花……车子来了,车门一开,大家鱼贯而入。他躲在别人后面,手中拉着沉甸甸的蛇皮袋,吃力地登上客车。他投进去四枚一元的硬币,抬起头,看见司机颦着眉梢,用手捂了捂鼻腔瞪着他。空调开放的空间,他感觉到自己浑身不自在,皮肤各个毛孔都在压缩,压迫着敏感的神经,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他机械地挪动着脚步,逃离司机目光犀利的审视。车厢里只有几个乘客,人们见他移动脚步,各个面部都裸露出厌恶的表情,像遭遇一名持枪的恐怖分子一样,纷纷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来,掩着鼻孔,像患上重感冒似的,脸上展露出怪异的表情。人们争先恐后逃离前排座位,向车厢后方撤退。他的表情僵硬在那里,他感觉自己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肆无忌惮地切割着他。他多像故乡一只等待被宰杀的羔羊,被活生生地推到屠宰场里。他的自尊和人格被人们的目光切割得七零八落,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他把脸调动到窗外,让窘迫的目光逃离眼前的一切。车子像个蜗牛,在城市的路面爬行。一段还在修建中的路面很糟糕,他在车子里左摇右晃,像婴孩睡在摇篮里一般。车子停靠了站,上来几个学生模样的乘客,他们欢声笑语,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鸟。车子停靠在他下车的站台,他该下车了。他站起来,弯着腰,谨慎地捡起来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移动脚步,艰难地向车门走去。突然,他感觉到沉甸甸的蛇皮袋像气球般升向了空中。他一怔,回头一看,大吃一惊:那几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伸出有力的双手为他抬着蛇皮袋。下了车,他向这群可爱的孩子道谢。孩子们向他挥了挥黑乎乎的脏手,脸上绽放出若荷花般馨香的微笑。有一阵凉风刮过,撩起了他蓬乱的发丝。他拎起蛇皮袋,开始了无声地奔跑。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静与幸福。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尾鱼,在炙热的路面上不停地奔跑。他不能停下来,他需要汗水与感动濡染;他需要完整的人格不受歧视;他需要自尊不受灭顶之灾。鹏程走到那家修配厂门前,长长地舒了口气。突然,他的电话响了,是杨云打来的,你打工的深圳警察叫杨辉煌的怎么一下子邮寄一万三千块前来,留言写着,你是深圳好男儿,他们得知我们家庭状况,集体捐款给我家。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没什么,没什么。只不过拾到了一点钱交到了警察局。挂了电话,鹏程嘴角勾起自豪的微笑。鹏程再次掏出杨辉煌开具的证明,使劲地看了几眼,他知道这个城市需要他,他知道这个城市正在蓬勃生长着一群警察、一群学生还有一群群自己还没有发现的东西。明年,他还会来这座城市,将驾驭桀骜的机器,把圆桩狠狠地压下去……稿源:《椰城》2018年11期

    2019-02-22 09:53:47 作者:张正旭 来源:青年作家
    • 0
    • 2801
  • “稿酬单像雪花片一样飞来”

      应该是九岁,小学四年级的麦假(五六月份,农村因为收割麦子而放的假期),我坐在爷爷家那棵一百来岁的枣树下,倚着青石板桌子,读一篇游记散文。作者和题目都不记得了,唯记得那文章里的一句话,大意是作者长久旅行在外,想起家里的邮箱即将被邮件塞满,作者不无忧伤地说:“每个月,稿酬单像雪花片一样飞来……”从此,这句话,连同那话里话外轻描淡写的忧伤,尤其是那藏也藏不住的炫耀,和着那个晌午从斑驳枝影间瑟瑟下落的枣花的芳香,一起在我心里住了下来。这话是有香味儿的。我常常想,作者应该是个女性,一年四季都戴着各种各样漂亮的帽子,穿青草绿色的格纹长裙,行走四方,偶尔停下来写作。她是倚在火车窗边看树影花姿一闪而过的那个,是光着脚丫踩过篱笆去摘草莓的那个,是迎着落日走进镜头和画作里的那个。我希望我可以是她。我希望我也可以眼含秋意,“忧伤”地吐出那句话,稿酬单像雪花片一样飞来。是的,稿酬单像雪花片一样飞来,我每天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好多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兀自陶醉,仿佛她的香味儿正扑鼻而来。所以,从我九岁的那个夏月开始,我便开始幻想有一天,可以用稿酬养活自己,幻想着这么一件美丽浪漫的事情可以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这个冬天,已经和当年那张青石板桌子隔了太久的时光,那棵和曾祖父同岁的枣树,也被家人砍掉,摆到妹妹开的咖啡厅,做了布景,据说很有格调,风情至极,引得顾客竞相拍照。我也早离了做梦的年纪,只是会在某个清晨的街头,会在这个四季不分明的南方城市里,忽然忆起漫天飞雪的风情,想起凛冽北风的气味。我偶尔也写作,但不再对“稿酬单像雪花片一样飞来”这件事心怀盲目的神往。因为随着年岁和阅历渐长,我开始觉悟,所谓写作,梦想中曾以为它是一个优雅的动作,是美妙的灵感,走近了才发现它更是阅读和岁月的积累,是一种习惯,这个习惯关乎脑力和体力,后者甚或更紧要。我有时为了赶一篇约稿,“废寝忘食”地写至凌晨,蓬头垢面和黑眼圈是常态,睡眼惺忪和颈椎病也是常态,身体因为长期熬夜也越来越病弱。我越来越羡慕那些精力充沛的人,恨不得一天能有48个小时,抱怨父母怎么就没有给我一个好身体,用以扛得住“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辛劳呢!几个月前回河南老家,年近九十岁的外婆拉着我的手问,你平时工作,是握笔杆子的吧?得到我的亲口确认后,老人家竟然激动得眼含热泪。我这才意识到,在老一辈人的心里,握笔杆工作便意味着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的命运,是真正的“吃公家饭”的人了。其实,外婆哪里知道,钢笔正在被鼠标、键盘和更为先进的现代化工具所取代,就像我梦想中的像雪花片一样飞舞的稿酬单,也逐渐被微信支付、银行转账等更为便捷的稿酬发放方式所取代,一个时代悄然谢幕。可不管怎样,写作在老百姓心中的分量不会变,知识不会,文明更不会。在看不见雪的南国的冬天,偶感阴冷,我便中了毒般怀念豫地的冬天,怀念梦想稿酬单像雪花片般飞舞的童年,雪花片落入泥土,散发着经年的况味儿。我幻想青春和时间可以从泥土里生长出来,如浪漫风情的雪花,铺满我前行的路。

    2019-01-16 10:52:18 作者:王晓娜 来源:青年作家
    • 0
    • 33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