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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奇幻

  • 阿珍和她的故事

    阿珍出嫁那天,正下着濛濛细雨。她穿着做工粗糙的旗袍,脸上略施脂粉,头发高高盘起,光洁的额头上,一颗未长熟的青春痘显得异常突兀。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如今说起来,她脸上仍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尽管婚礼很简单,但她说:“女人的这一生,最幸福莫过于结婚那天,自己成了整场宴席的主角,大家都争抢着对你说吉利话,小孩儿也喜欢你。”阿珍对自己的婚礼是很满意的。 两年前,她刚满19岁。19岁的阿珍,嫁给了18岁的阿木,阿木是她在QQ上认识的男孩,婚前他们一起出去打了半年临时工。 我问阿珍,对于她的出嫁,父母是否同意。我深深记得,结婚那天,她的娘家并没有人过来,而且新郎官是去了镇上的一家小宾馆迎娶的她。 阿珍脸上又开始浮现出那个惯有的忧郁表情。 “你可能不知道,”她答话。“我有两个哥哥,都还没结婚,我妈说如果我从家里出嫁,会冲犯到他们。” “那他们总该有点表示吧?毕竟嫁女儿也不是件小事。”“我爸不同意这门婚事。”“为什么?”“穷人嫁给穷人,能有多大出息?我爸巴不得我嫁个官老爷,好接济娘家!” 所以,阿珍默默地出嫁了,没有嫁妆,没有娘家人的祝福。因为还没到领取结婚证的年龄,她甚至连偷户口本去登记的麻烦也省去了。 “结婚那天,你家人都在做什么?”“不清楚。大概,爸妈都在忙农活吧。哥哥去了外地,可能去打工了,也可能去游玩了,反正,他们的事很少对我说。弟弟在学校补习。” 阿珍是家里的老三,她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 阿珍的二哥我见过,初中我们同班读了一年。后来他因为和人打架被开除了,之后据说是去了外地打工,结交了一帮小混混,偷过不少东西,进了几次局子。 阿珍小学刚读完就出去了,大她3岁的堂姐把身份证借给她,让她在工厂里待了4年。 阿珍的弟弟小她一岁,一直和她同班,直到小学毕业,她出去打工,他去镇上读中学。那些年还没有九年义务教育,阿珍打工的钱,一点一点被她存起来,每个月寄给弟弟交学费、资料费和生活费。有时两个无所事事的哥哥也会向她要钱。她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却听大哥的话,前后给他几个女朋友买了十几条裙子。 阿珍有个女儿,去年冬天生的。“幸亏公婆没有太大怨言,我们母女才得以安心生活。”阿珍如是说。 从孕期到产期,阿珍偷偷抹了不少泪。她担心生下的是女儿,会被婆家怪罪。她的骨盆腔很小,医生断言顺产有困难。 后来,阿珍和我讲述生产的经过。她难产了,医生出来告诉家属,大人和小孩都有危险。“还好不是像电视上演的,他没有问保大人还是保小孩。”阿珍闪着泪光说。因为这个,她始终相信命运对她不薄。 阿珍似乎是很久没和人谈过心了。这一次,她迫不及待地、极热切地要把所有心里话讲述予我。 她说了与阿木的结合,如很多乡村爱情一样,狂恋半年,相敬半年,最后一切归于平淡。他为她提供一个栖身之地,她只要负责为他传宗接代,替他洗衣做饭、孝敬父母便好。对他提出的自由,她不得干涉。 婆婆告诉阿珍,阿木年纪还小,等以后他定性了,自然就会懂得照顾妻儿的。于是阿珍温顺地点头,不断点头。她也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丈夫会全心全意对待自己的。 阿珍恋上阿木,仅为他曾施与的那点温柔。 “对一个从未感受过爱的女孩来说,任何人的一点点关心都能让她心动。更何况当初阿木对我也确实好。” 最脆弱的人,不是残疾人,不是智障者,而是从不被爱过的人。他们也是最可怜的人。 一个天生怕水的小孩,家长把他扔下泳池便狠心离开。这个孩子在水里扑腾挣扎了许久,绝望之际忽然有个陌生人过来,轻而易举地把他从水中拎起,还帮他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从情感上,这个孩子必定更愿意亲近于这个陌生人。 21岁的阿珍,像个30多岁的妇人。公公有时会悄悄塞几十块钱给她,让她藏好别被丈夫知道。他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品行,也坦言儿媳妇吃了不少苦。 “女人也就这样了,有个家,还有人肯关心你,这已经足够。不能再贪心,奢望太多,老天会发怒的。” 2016年的今天,在这样的村子里,还有个这样的女人,她用听似饱经沧桑的声调,很严肃地告诉我:是命,逃也逃不掉。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不知道该怎样反驳。 就算我能说服她,也没办法带她逃出去! 

    2016-05-10 20:33:50 作者:喵儿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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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暗恋者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她一直在关注着我,今天我终于决定向她表白我的心意了。我拍拍她的肩膀,“还记得那年的今天见你,你风华正茂,笑靥如花,几经几载,也只有你还在我身边,我…”我手里冒汗。 她转过身来,“说啥呢”,她笑笑,“你妈我正年轻着呢。” 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今年的今天刚好我跟她相遇21年。

    2016-05-08 13:39:20 作者:陆珊珊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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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的老单车

    “车又坏了,这次估计是无力回天喽,”父亲重重叹了口气,“就像这人呐,一上了年纪,身体的各个配件都跟着老化,不是想修就能修好。”她默默听着,没有回应他。父亲的单车,起码有20年年岁了吧?自她能记事起,这辆车就一直陪着她,不曾离开过。那是在八九十年代家家户户都会骑的28老单车。儿时体弱多病,父亲往坐垫前的横梁上绑了个藤制小椅子,隔三差五地,她就会被抱到椅子上。母亲一边教她抓紧车头处的铁杠,一边反复叮嘱父亲要把车骑稳,别摔着了。父亲载她到镇上去看郎中,一载便是好几年。后来慢慢长大了,开始上小学,椅子她已坐不下,便转坐到单车后座上。她记得有一次,在看病回来的路上,右脚不知怎么地就被卷到车轮里去了,顿时她痛得嚎啕大哭起来。父亲很快也察觉到了车速的异样,急忙刹车,跳下,停住。她自顾着哭叫,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到父亲的表情,却听到他懊恼自责的叹气声。他从车轮里小心翼翼地挪出她的脚,随即抱起她走到路边,迅速拦下一辆摩托车,父亲对那司机说:“送我到卫生站,要快。”那次的意外不算大,皮肉虽烂得厉害,但至少筋骨没怎么伤。而且由于救治及时,慢慢地也就痊愈了。可是经过那样一折腾,父亲骑车的速度越发慢,慢得几乎就跟走路是一个样的。尤其是载着她的时候,父亲总是一再回头看她,看她的脚,看她有没有坐稳扶好。直到她小学毕业,去镇读初中,父亲给她买了一辆小巧的女式二手单车,她才与那辆常常发出哐当哐当吵声的老家伙告别,结束了坐在父亲车后座去看病的日子。上了初中,父亲有时还是提出要载她去学校。比如在她感冒发烧,病得两眼昏花的时候,他怕她抓不稳车头,怕她撞到别处去,就坚持要送她去学校。可是她已经进入青春期,知道爱美了。班里的同学,都是有家长骑摩托车接送的,她看着他们坐在父母身后,威风无限。摩托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带走了阵阵凉风,留下一串一串让她咳嗽的尾气。她妒忌他们,也曾幻想过自己坐在摩托车上的神气模样。可是长这么大,她唯一一次与摩托车有过接触,还是那次右脚受伤,血流不止,父亲心急下拦了一辆比她家老单车还破旧的摩托车。她知道自己家境不好,父亲最大的能耐便是在家经营那一亩二分地。庄稼地每年的收成都不好,一年下来,也不过刚够解决一家六口人该年的温饱问题,所以她从来不跟家人胡闹。父亲给的生活费很少,她就精打细算,每一餐都尽可能地省,不吃肉,只点青菜和白米饭。她自己节省出小小一笔钱,用来买了两套普通的新衣裳。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使自己与同学们缩小差距的事。 然而不管她怎么体谅父亲,她始终不愿意再坐父亲的车去学校。她不敢给同学们看到,怕他们嘲笑她,自己会抬不起头。还有一件更尴尬的事是,父亲年过四十才结婚,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47岁了。有一年父亲带她去小学三年级报到处,新来的老师不认识他们,就问父亲是不是带孙女来注册。以前年纪小,尚不懂难为情,随着年岁增长,她越来越体会到这种滑稽事情所带来的不堪。后来父亲再提出送她,她便找各种借口来拒绝。高一那年,第一次离开小镇到市区去读书。父亲很激动,在她刚收到市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便兴高采烈地筹划着送她去学校的大事。她心里很抗拒,但不忍惹他伤心,而且上一年,姐姐也是这样被他送到学校去的。她知道不只是她,接下来妹妹和小弟也会这样,只要他的车还在,只要他们也考到市区里,他就不可能会停歇。 那天她醒得早,天还没亮。父亲从黑漆漆的小瓦房里端出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鸡蛋面,“先把它吃了吧,这么早买不到瘦肉粉肠,不能给你煮猪杂粥。等会儿去到半路,看哪家早餐店开门了,咱们再停下车进去吃点。”她爱吃猪杂,每次考试或是参加其他重要活动前,家人都会给她煮上一碗飘着葱花的、稠稠的猪杂粥。凌晨四点吃过面,五点出的门。她深深地记得,两个人各自推着单车走在乡间小路上。四周天和地黑成一片,只听到时深时浅的狗吠声。晨风穿过她单薄的尼龙布料裤子,她感觉到四肢都起了鸡皮疙瘩。上下牙齿在撕磨,而她却说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太害怕。父亲一边推着那辆老单车,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据说所念的咒语能驱赶妖魔鬼怪,能保平安——乡下人的迷信,她早已见惯不怪。老单车一会儿哐当哐当响,一会儿又从链条处发出吱呀咔嚓声。她的小车倒是显得很安静,不过这份安静让她心里极其不舒服。她不时往左右两边看,其实黑暗无边的田野上她是什么也看不到的。有时会有些不知名字的虫子在庄稼地里鸣叫,或是老鼠和田鸡在地里走动,发出窸窣窸窣声,这个时候她通常就会倒吸冷气,害怕的信息通过鼻端传出,父亲敏锐地捕捉到了,便大声吆喝,喝的无非还是那些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咒语。好在小路不长,走了二十多分钟后,一条刚修不久的水泥路便出现了。虽然依旧没有路灯,但早晨五点半的公路上,还是有不少晨起做生意的小贩,他们踩着三轮车,或是有些人骑上摩托车,车头灯一打开,便照亮了好长一段水泥路。而她和父亲,便是靠着这些路人的灯,一路顺风顺水骑车到了28公里外的市一中。那次父亲没有用单车载她,但却陪着她骑行了28公里,而后又自己一个人骑了28公里路,回到家。在学校门口送走父亲的时候,她暗暗下决心: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父亲这么辛苦了。高中三年,她说到做到,没有再劳烦过父亲的老单车。妹妹考上市一中的时候,她刚升高三,两姐妹一起骑车去学校,费了很多口舌才说服父亲不要陪着去。她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父亲年纪大了,让他在家歇着,少点出远门,全家人都好安心。直到她开始上大学,她的这些自我以为又成了泡影。从她家到小镇上至少有5公里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通车。她要去到镇中心才有公交到达市区里的火车站。上大学第一天,她拖着笨重的行李箱,想要到村口去搭摩托车,父亲认为短短5公里路就要收10块钱,太贵了,不让她去。他依旧推出那辆丑到不能再丑的老单车,示意她把行李箱绑他车上,她骑自己的单车去,到了镇上他再把她的车绑后座上带回来。大学三年里,她平均每三个月就回一次家。尽管后来她狠心拒绝了父亲再用单车接送她的好意,但是为了不让父亲心疼那10块钱,她每次都要自己一个人步行去到镇上。那长长的5公里路,成了她心头上的梗,走在路上不小心遇见熟人,她还得笑着解释说是自己肠胃不好,需要多走路助消化。有时不幸赶上风雨天,她的处境就变得更糟糕了。一来她无法走路去,二则村口上载客的摩托车连影儿也见不着。每到这个时候,不管她怎么坚持,都是撼动不了父亲送她的决心的。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当时正是傍晚,台风刚过,还在断断续续下着雨。他们骑车到了镇中心,在候车亭附近停下,父亲扛起她的单车往老单车后座上捆绑的时候,她看到雨水顺着帽檐滴到了他鼻尖上,他张一张嘴,想和她说点儿什么,恰巧那水滴就趁机溜到了他嘴里去。他略微停顿,喉结往上一抬,到他再开口讲话的时候,那颗水珠已然被他咽进肚子里了。父亲披着长及脚踝的雨衣,头上所戴的草帽早已湿透,显得尤其笨重。从背后看过去,他就像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孩子,宽松肥硕的雨衣在风中飘摆,他瘦小的身子仿佛随时能被雨衣拎起,荡到半空中去。她打着伞,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大约过了三分钟,她正欲转身去坐公交,忽然发现远处父亲不声不响地跌倒了,人和车一起倒在枝叶横铺的公路上。她楞了一下,急忙收起雨伞朝向父亲快跑去。她跑到他跟前,刚好他已经站起来,把老单车再顺理了一遍。“没事,只是打了个滑,你赶紧回去吧,别误了时间。”父亲安慰道。她眼里噙着泪水,用很大的劲才忍住没掉出来。父亲见状,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现在先吃点苦也不要紧。”那之后,她再也不敢选择下雨天回家或是去学校。她多么希望父亲的老单车能寿寝正终,然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他所有的好意。“坏了就坏了吧,你也该老老实实待在家。我们都快毕业了,还有什么可要你操心忙碌的呢?”坏了也罢,省去了多少劳苦奔波。父亲的老单车,修修补补,强撑了那么多年,从载着她去看病、上学,到护送她去上学,最后是帮她搭载行李箱、自行车,它早已超额完成了它的任务。坏了多好,歇息的日子总算要到来了。

    2016-05-07 21:50:03 作者:喵儿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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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光它知道我有多爱你

    1多少年后,千千依然记得,那个酷热的晌午,她蹲在村头的那块路牌下,阳光热辣辣泼洒到她细碎的短发上。她手里抓着一根冰棒,一边滋滋有味地舔着,一边在脑海里做着各种盘算。一个少年走过来,背对着阳光,向她伸出手:“吃完了就跟我回家吧。”千千不作任何回应,她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也没有。少年极有耐心地站在原地望着她。阳光炙烤着他细嫩的手臂,额头上沁出厚厚的一层汗珠。等她终于将最后一口冰块含进嘴里时,他走上去,想要拉她手,却被她一把甩开了。“别碰我。”她嫌恶道。“姐,回家吧,咱爸在家盼着你呢。”“第一,我不是你姐。第二,我没有家。请你别再跟着我,否则,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她咬咬牙,还特意把嘴巴凑到他耳边:“我、说、到、做、到。”“姐……”少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走开,直到她瘦削的身影挤上了去市区的公交车,他才反应过来,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家。大家都以为她只是赌气到市区玩玩而已,玩够了自然就会回来的。没有人会料想到,她这次去的并不是市区,而且一去就是9年。                           2林繁在厂门口喊住她的时候,千千先是愣了好几十秒钟,而后才微微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还记得我吗?”他拘谨地抓着后脑勺,左手提了一大袋子东西,像是玉米、花生之类的农作物。“咳咳,林繁。你长高了,皮肤也黑了。”林繁更加不好意思地低头干笑。他的表现和他的外形并不相称,千千觉得,这样阳光帅气的小伙子,就算不是桀骜不驯,也应该是自信大方的,他的局促让她心生歉意,许是自己不怒而威的气场震住了他。“走吧,别站这傻愣着了,我带你去吃晚饭。”千千率先迈开步子,在她想要走向前面不远处一家饭店的时候,林繁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问:“姐,咱能不能换个地方?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沙县小吃……”千千盯了他几秒,接着爽快答应:“行,就听你的。”然后两人并肩往工厂西门那边走去。林繁一路低着头,似是若有所思,又像是因为紧张而不敢讲话。千千细细打量着他,9年没见,那个文弱的少年已经出落成阳刚英俊的大男孩了,他的左手手腕上有条长长的刀疤,似是受伤过。“怎么弄的?”千千指着疤痕问。“打球时被人撞倒,做了个小手术。”千千暗自叹息,9年的时光,她熬过了多少苦,又错过了多少信息?她的思绪不禁又飘回到9年前的那个盛夏,在村头的那块路牌下,她怀揣着从邻居家偷来的一百块钱,头也不回地离开村庄,留下茫然无措的林繁和他干涩的叫喊。                          3林繁,林文娟的儿子。林文娟是千千她父亲再娶的妻子。这么狗血的事情,千千一直不敢相信它居然就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肯原谅父亲,更加不愿意接受这个仅比自己小一个月的“弟弟”。“还在读书吗?”“嗯,开学回去就读研二了。”千千突然停住脚步。林繁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解释:“就是研究生二年级的意思。”“我懂。”千千低头继续赶路。想想也是,林繁都已经25岁了,她自己也有25了。25岁,如果她命够好,也该大学毕业了。要是命再好点,她没准就是在家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了。千千不得不感叹命运的悲哀。出来打工的这些年,助拉、组长、科长、主管连着升,工资也一节一节往上涨,按理说,都算是衣食无忧了,可她偏就丝毫感觉不到快乐。整天被困在厂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些目不识丁的阿姨也能做的活。每天下了班,除了和同事去逛逛商场聊聊电视剧,似乎再也没有别的节目,生活枯燥得就像青蛙掉进了井里,怎么逃也逃不出那一方天空,怎么盼也盼不到新鲜的风景。千千不禁设想:如果当年没有冲动出逃,现在的状况会不会更好一些?但很快她又自嘲了:人生哪来那么多如果啊?“姐……”林繁开口正想要说点儿什么,突然被人打断了,他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沙县小吃的门口。“帅哥,又来看你姐呀?这次怎么没见你爸来?哎哟,这位姑娘是你女朋友吧?长得真漂亮,那个眼睛水灵得哟,多讨人喜欢。”老板娘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两只小眼睛一直在千千身上打转。大热天的,千千却感到阵阵寒意向她袭来,眼前的这位妇人,就像是青楼里的妈妈,那眼神儿,仿佛恨不得立即收了自己去做她头牌。林繁早已羞红了脸,他怒瞪着老板娘,生气地说:“你别乱讲话,她是我姐。”“你姐?”老板娘嘴巴张得老大,两只小眼睛也突然瞪大了不少,眼珠子仿佛随时都能掉出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看林繁,又瞧瞧千千,脸上写满了“活见鬼”三个字。千千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拉住林繁追问:“她那样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以前见过吗?”“姐,咱先找个位子坐下吧,我再慢慢告诉你。”林繁径直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一桌坐下。千千没等他坐稳就催促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姐,今天是什么日子?”林繁不紧不慢,他的态度让千千很恼怒。 “什么日子?”千千没有看日历的习惯,每天做报表填写的日期几乎是闭着眼睛抄上去的,抄多便都习惯了。她只知道今天是星期五,后天周日例行放假,她就是靠这个动力来支撑着过完一周又一周的。 4“七月廿七,你生日。”林繁淡然答道。千千猛然一惊,握在手中的一次性水杯摔了下来,开水顺着桌缘滴到她白色工装上。这个日子,她已经很久没去关注了。而他,千里迢迢找过来,难道就是为了给她过生日嚒?“关小姐,瞧你多幸福。每年的这一天,你爸爸和弟弟都会来长安。唉,要我说呀,父子无隔夜仇,更何况都过去那么久了,心里有什么疙瘩也该消散啦。小孩子脾气发完就罢了,没必要弄得恩断义绝。”老板娘似乎是热情过了头,她一边收拾餐台,一边对着千千语重心长地说教,完全没理会一旁目光低沉的林繁。老板娘走开后,千千继续追问:“林繁,你和······他,来了几次长安?”“有十多次了吧。你刚出来打工的那个月,咱爸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你们工厂。他在厂门口等了几天,见你出来买东西,想上前和你道歉并让你跟他回去,可到底还是拉不下脸。后来看到你安然无恙,和同事有说有笑的,他就作罢了。第二年暑假,你生日,他说要来找你庆祝。我妈不放心,吩咐我跟着过来。那天很幸运,我们刚到厂门口你们就下班。你走在人群里,当时好像是有人踩了你的脚,你深深皱了下眉毛。爸幽幽地望着,不敢过去,他只是红着眼圈自责,说如若不是他,你也就不用过早吃这样的苦······”林繁说到这儿,老板娘正好笑呵呵端来他们的食物,于是他顿了顿,看千千表情没有厌烦,才接着说:“那天晚上,我们走到沙县小吃,也就是现在的这个地方,点了两份云吞面和两个茶叶蛋。爸说,小时候家里穷,有一次带你去赶集,你在沙县小吃门口咽了好久口水,当时你还告诉他,你希望在生日那天吃到云吞面和茶叶蛋······”“这些事都过去很久了,我早已经不记得。”千千鼻子一酸,禁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是呀,可咱爸还记得,而且他记得的可多了。爸怕你还在怨恨他,所以从不敢贸然接近你,也不敢让你发现我们的存在。除了你生日,他还在其他时间来了几回。前年听说你升职当了主管,他很高兴,回去逢人就说——我闺女熬出头了,我闺女有出息了。只不过,村里的人反应都很冷淡,他们说······”“他们说什么了?”“他们说,再有本事,终究也是个不孝女,不值得高兴。”千千叹了口气,原来误会了她的,又何止是那个养了她十几年的人?林繁继续说:“后来,咱爸没再向他们提起过你。但在家里,他还是常常把你挂在嘴边。有时在院子里乘凉,他会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你小时候的事:你六个月大时长第一对乳牙;八个月大时已经会叫爸爸;十一个月大时开始学走路;一岁半时,你发了一场高烧,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三岁时,你掉进茅坑里,险些没被抢救过来;五岁时,你跟着堂哥堂姐去玩走失了,全村人出动,找了你们整整一天才找到······”“别再说了。”千千哽咽着,低声哀求道。“姐,这些年你有想过家吗?想过咱爸没?”想!怎么会没想过?不过是,她日思夜想的,全是他暴跳如雷的身影,和那些充满杀伤力的吼叫声。记忆中,他与她的对话从来都是靠吼的,作业没做完,他吼她;考试退步了,他吼她;放学回家晚,他吼她;炒菜加多了盐,他吼她;和男同学聊电话,他也吼她。他是否还记得,那次女邻居冤枉她打了她家女儿,而他不仅不给她机会解释,还大声命令她给女邻居下跪道歉?“我是您女儿呀,您难道还不了解我吗?”那一次,如果不是太绝望,她又何以离家出走,直接逃到东莞,一躲就是9年!这么多年了,每每想起过去,她胸口还是有一股愤懑之气。那年她不过才16岁啊,才刚考完中考,本该有更好的未来迎接她的······        5“姐。”“嗯?”“是不是又想起那件事了?”“嗯。”“其实,后来爸去问了涉事的几个小孩,知道你是去劝架而不是打架后,他忏悔了很久,一直感叹说如果早点弄清真相,他也不至于会把你逼走。”“袋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千千不愿再听这样的话,故意转移话题。林繁吃完最后一口面,接过她的话说:“爸知道你在外面租住,所以就让我带了这些给你。玉米和番薯用电饭锅煮就行了,每次煮一两个,多了你也吃不完,隔夜会变质的。花生我妈煮熟又晒干了,放着慢慢吃,坏不了。袋里还有一些大枣、核桃及杏仁,我从新疆带回来的,你上班辛苦,身子又虚弱,多吃点补补。”说到后面,林繁又习惯性地抓了后脑勺,他一紧张或是觉得不好意思时就会有这个动作。千千静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头热浪翻滚,心潮澎湃,也不晓得是被云吞面烫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片刻后,她问林繁:“这次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咱爸病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忧郁。病了?他不是一直都很强健的吗?“也不是很严重的事,医生给他看过了,你别担心。”林繁边安慰千千,边从包里拿出一张相片:“姐,这是咱爸,你瞧瞧,今年春节拍的。”千千接过相片扫了一眼,不禁打了个冷噤。这哪是记忆中那个大嗓门的中年男人呀?照片里的他分明像个垂暮的老者,坐在门前的石榴树下,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愁眉不展,那么憔悴和孤独。凶她吼她的人怎么会是他?让她记恨了将近10年的人,不应该是他啊!“姐,咱家鱼塘没有了。爸身体越来越不适,我妈又要顾着她的工作,所以把鱼塘让给了四叔。”“那他现在都在做些什么?”“这些年,咱爸迷上了拜神,逢初一十五都会在家里上香给我们祈福,过年过节更是到庙里大肆求神烧纸。去年你本命年,他听信算命先生的话,找人来家里做了一场法事,说是要为你驱邪,保你在外平安顺利······”               6终于,由恨意围筑的岸堤顷刻崩塌,懊悔、感动和心痛的潮水交缠着,翻滚着,汹涌澎湃,如千军万马般,越过岸堤直奔平原,再上高原,一直到达眼眶,泪水冲破思想上的最后一道防线,唰啦啦下起了暴雨,雨水啪嗒啪嗒拍打着手上的照片,照片里那个落寞的老人瞬间模糊了身影。如果不是林繁的劝止,千千可能会一直这样放纵下去。积蓄了多年的眼泪,难放更难收。倔强如她,不是不会示弱,只是她需要一个适当的理由。而她一直在等的,不过是想知道父亲爱她,真的爱她!如今,答案等到了,过程却是如此曲折,她怎能不心伤?“姐,不哭了,咱回去吧。”林繁携千千走出小吃店,彼时街上早已亮起了路灯。千千吩咐先回住所睡一个晚上,隔天再做打算。那天夜里,千千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个少年向她伸出手说:“跟我回家吧。”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把手交给了他。后来千千反思说,这个梦迟来了9年。

    2016-05-06 16:18:43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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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忘忧死

    一个年青人,常常恐惧死亡,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死亡的恐惧所缠绕,他想着自己死的那一刻会怎样,会不会全身产生巨大的疼痛,脑子像炸了一样,会不会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他明知道答案,但是还是恐惧,这种恐惧折磨着他,每一次他都会全身发颤,心跳加速。他想要去除这种恐惧。大三的暑假,他决定放下暂时的生活,去深山的古寺里拜访一位高僧,以求得到解脱。高僧是远近闻名的,除了念经释义这类的活儿,还会看相看病,看相来者不拒,看病分文不收。他离这个古寺几千里,因此,他不得不收拾好行李,跳上火车,从一个城市来到另一个城市。下了火车,他看到一片荒凉,这个城市比他之前从电视上知道得还要落后,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他不得不入乡随俗,步行去那个古寺。古寺藏在了群山之间,整个寺里只有两个人,高僧和徒弟,徒弟把他引入到高僧的卧室,高僧赐座赐茶,年青人毕恭毕敬地接过来。高僧说:“施主请用茶。”年青人看高僧没有喝,说:“请大师先用茶,晚辈岂敢僭越?”高僧抿着嘴微微笑了,他慢慢地呷了一口茶,年青人也跟着用茶。用完茶后,高僧领着年青人来到古寺后山。后山的景色就像世外桃源一样,漫山的桃花,遍野的绿草,年青人顿觉心旷神怡。高僧说:“美吗?”“美不胜收!”高僧又领着年青人登上了山峰,年轻人看到了山下是茫茫的麦田,田间的农夫在耕耘。高僧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就是规律啊。”到了傍晚,他们下了山,回到寺院,年青人看见那个徒弟正挑水回来,高僧说:“他每天要敲鱼念经,挑水煮饭,晨钟暮鼓,心之所向,无往不复。从未有妄想啊。”年青人不得其意,高僧说:“施主为何而来,老衲略有所知。施主从刚来时的面带惧色,到如今的面色红润,心平气和,难道不就是一种解脱吗?”“生死轮回,无可避免。贪生怕死,人之常情,只是不能变为妄想,迷乱心智。人之一生,当生如夏花,死如秋叶。施主懂得纲常规律,懂得欣赏美丽,懂得生活的根本,也就忘却了死亡。”年青人恍然大悟,辞别下山。

    2016-04-30 18:49:48 作者:刚铎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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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凰阁

    北宋末年,汴京街头车水马龙,好不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京城里最大的阁楼——凤凰阁,是皇室休憩之地。凤凰阁高台垒筑,阁顶砌以琉璃,阁柱雕龙画凤。阁子中间一张大理石桌,桌边人伏案而立,原是宋徽宗在绘画,给他压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艺妓——李师师。此时,徽宗正全神贯注地描一幅百鸟朝凤图。百鸟在牡丹丛中悉数伏首,而高贵的凤凰却在枝头傲视万物。牡丹色泽艳丽,百鸟神态逼真,凤凰更是栩栩如生,特别是那对凤眼,徽宗用生漆点睛,高出纸素。使之成画龙点睛之势,有如钟繇再世,真乃神来之笔。整幅画看起来工于富丽,有五代黄荃之风。李师师在旁边不时拿金手帕为徽宗擦汗,徽宗冁然而笑,显然很满意这幅画作,众所周知,徽宗精通诗词书画,尤其善于画花鸟虫鱼。这下,徽宗勾勒完最后一笔,换了毛笔,挥袖用自成一家的瘦金体题词一首,词曰:                                小重山帘旌微动,流苏卷,百鸟朝凤凰。中夕为开圣,景严敷坐,观灯锡庆。记著东风,可曾借?陌上菊花残。杯酒谈何醉,华盖正方,走马汴梁。 徽宗捋一捋龙须,笑道:“ 爱妃觉得朕画得如何”。李师师细唇皓齿,抿嘴笑笑,说: “皇上承袭五代黄荃之风,又另开先河,自成一派,这幅画可真把凤凰画绝了”!徽宗满意地点点头,说: “爱妃过奖了,爱妃才艺双全,比那凤凰,更甚得意啊,不如爱妃也略施小技,让朕开开眼界”。皇上有请,谁敢不从?李师师点了点头。徽宗呵呵笑了,转身叫来阁里唯一的外人——他最宠爱的太监临安,说:“去,给思妃端上文房四宝”,临安听毕退下。过了会,临安神色匆匆地端来文房四宝,双手不停颤动,徽宗问,: “你怎么了?”,临安支支吾吾,徽宗不悦,喝道: “还不快给朕说清楚”!临安被吓得马上下跪,支支吾吾地说:“皇……皇上,刚才奴才下去时碰见李将军,他说有要事禀报,奴才就依照皇上之前吩咐说等皇上回朝再议,想不到李将军跳起来,说‘金兵都打到京城来了,皇上还有心思饮酒作乐’!”,徽宗大惊,问: “朕为何没有听说”。临安小声嘀咕: “皇上已经三天没上朝了”。徽宗听罢,惊愧不已,忙挥手指示临安,说:“你下去告诉李将军,叫他先回去,朕马上回朝”。临安又退下了。李师师在旁边听了对话,花容失色,瞬间显得十分悲痛。她虽是艺妓,更是义妓,不但才艺出众,还忠肝义胆,身怀报国之志。她转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徽宗的眼睛,说: “皇上就为了和民女游玩,把国家大事抛一边?”徽宗无言以对,李师师又说: “好,皇上,且看民女献丑,不过,先请皇上闭眼。”徽宗于是闭上双眼,李师师趁机一怒之下拔掉头上玉簪,秀发马上如波浪般垂下来,遮住了金贵的玳瑁耳环。她展开画卷,挥毫画了一片雪地,雪地里一枝寒梅孤独地开着,雪地远处隐隐约约现出一队金兵铁骑,狰狞的人面马头,马蹄溅起飞雪,奔向寒梅···不消杯茶功夫,画作已成,此时临安刚好回来,李师师撕下衣袖,扎住头发,并用玉簪刺破手指。临安看见大惊失色,李师师便向他使个眼色,临安立刻捂住嘴,掉下热泪。李师师噙着眼泪,血书五言诗一首: 江山百花尽,寒梅独自俏奈何千万骑,蹄下暗香消 题完愤然离去。徽宗等了好久,不闻爱妃声息,便睁开双眼。他顿时被这幅画震惊了,他是明白人,知晓个中含义。而眼下爱妃已去,独留临安沧然流涕,徽宗木然地望着四周的华丽,长叹一声。自此徽宗不再来凤凰阁。不久,徽宗传位给儿子钦宗,他收拾不了自己一手造成的河山,他不想当亡国君。他还是忘不了诗、词、书、画,当然,还有美人。而凤凰阁里,李师师却点燃了徽宗的画卷……

    2016-04-30 18:32:00 作者:刚铎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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