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五军训完毕,大学的生活正式开始,也是李超凡梦想实现的第一步:大一,他要再加入一两个既可锻炼解决日常问题能力,又可提高个人文笔的社团。这也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正式的目标,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学会走路时升脚迈向第一个台阶;又如一个雏鹰张开它那尚未成熟的翅膀,准备学会翱翔苍穹。匆匆地在现场报名,匆匆地填写表格,然后匆匆地排队等候。李超凡今天其实不打算来了,他已经铁定要进校报和竞选班长了。今天只是来陪小A面试,顺便熟悉一下面试程序。“到你们了”师姐提醒道。深吸一口气,李超凡镇定地走进去。突然,他感觉到从考官中传来有一丝似曾相识的视线盯着自己。他一看,糟了!那个看着自己的考官正是他在秘书处开放日故意奚落的那位“大人”,他现在的眼神明显含着“不善之意”。“唉!这个世界就这么窄吗?”李超凡暗叹一口气,然后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我今天也是来玩的,进不进无所谓!”“嗯?自我介绍。”那位考官板着脸问。“您好,我叫李超凡,我的人生格言是:超越自我,非凡人生……”“我之前了解到你对我们部门并不感兴趣,为什么今天还来呢?”“妈的,这家伙在翻旧账”李超凡心底暗骂,嘴上却说道:“我之前对秘书处不感兴趣,是因为我对它不了解,现在我对它已经有深入的了解,所以我今天才来,兴趣会随着您对它的了解而加深,对吧?”“哦,那你说一下对我们部门的认识吧。”“我认为秘书处就像一个‘扳道工’,让各部门的‘火车’走上正轨。”“如果你来我们部门发现你只能当‘清洁工’而不是‘扳道工’的话,你会怎么样?”考官仍紧追不放。“如果只能那样的话,我也会接受,毕竟总得有人当‘清洁工’”“那你回去当你的清洁工吧!”那位“复仇者”有点气急败坏地说。李超凡润了润嘴唇,本想顶他两句,当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向考官说了声“谢谢”,便大步迈出教室,连头也不回。“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就是一个秘书处而已,又有多牛B,好像要我求他似的”李超凡愤愤地对小A说。结果不用多说,他还没回到宿舍,便收到“您未被录取”的短信,但语气还蛮委婉的。不过,被秘书处淘汰的消息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情绪和心态。他还有进校报和当班长的机会呢!现在就好像一个猎人去森林打猎,偶然瞄准了一只路过的兔子,但没有射中。那也没什么,前面还有一大片森林呢!终于,又到了一个让李超凡觉得“翻身”的机会里来了,那就是竞选班长——他准备了将近三个月的目标。从演讲稿到演讲步骤,再到注意事项,甚至还有应急方案,每一步都有详细的计划。总之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当他胸有成竹地在上面演讲时,突然发现下面的人不是很有反应,“是不是缺少了什么?”他暗想,但又很快又否决了——够全面的演讲了。他顺利地做完演讲,下面也如期地想起了热烈的掌声。旁边的同座也轻声对他说:“你讲得太精彩了。”果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终于熬到宣布结果的时候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等待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班长”兼班宣布道,“小D!”“小D?他?”李超凡不禁失声叫道。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声音。热烈的欢呼声像煮沸了的开水,翻腾不止。得胜的小D在那里手舞足蹈,像进了球的足球明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早已谙熟这个道理。收拾好东西,他快步地离开教室。就正要走出时,忽然传入一句声音不大不小的话“就他那样也想当班长……”李超凡咬了一下嘴唇,终究没有回头。失败了,本来就得滚蛋,管谁说他。孤独地走在校园的小径上,旁边三三五五的笑声传入他耳中,成了无言的讽刺。今晚也许本来就是他的笑声之夜,但他却无法把握,永远的失去这个机会。昏暗的灯光好像也提不起劲,揶着脑袋,陪伴他的只有自己孤独的影子,还有稀稀落落的星星……六不过李超凡还是走出了竞选失败的阴影。因为他还有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进入校报,也很可能是大学四年唯一的一次机会。面对着考官,他流利地做了自我介绍。还加了一些“我爱古典文学”等一些“文学因子”。“你喜欢古典文学?那一部分?可以背其中一段吗?并分析一下”“我最喜欢《诗经》,我背其中一篇《子衿》吧!”李超凡停了一下,背了起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接着又用很专业的术语去分析。其实他也不懂那些术语,不过考官明显也不懂,却频频点头。谁都不懂得东西最好,最起码没人敢随意批判它,就像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样。面试完后,他如释重负地走出考场。这次他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对手的实力不弱。唉,看上天的安排了!他抬起了头,碧空万里,似乎今天又是个好日子,也应有个好心情。果然,他刚回到宿舍不久,一条报喜的短信映入眼帘:“同学祝贺你,你通过了校报面试……”他激动地狠狠亲了手机几次,其激动之情可与美国水手在大街上听到天平洋战争胜利后猛亲旁边护士堪比。下来的整个下午都在兴奋中度过。他仿佛热火焚身,浑身是劲,连晚上睡觉时都“激情四射”,差点那一夜无眠。终于到笔试了。笔试似乎比面试还容易,因为他本就擅长于写而不是说。笔试就像语文高考,他语文平时很不错,但高考时却失手了,这次应该不会“再蹈覆辙”了。等待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却让人“想入非非”。李超凡每天都在憧憬着:进入校报后的各种活动。心里也在暗示自己:跨出的脚总算有一个着落的台阶了,梦想的翅膀也开始展开了……但现时总是残酷和无情的。他跨出的脚并没有踩在台阶上,而是落了个空,摔了下来,狠狠地摔了下来。那是在几天后的下午,他正在图书馆看书。突然接到了校报的电话。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图书馆接听,耳边却听到“同学,对不起,你未能通过校报笔试……”余下的什么也听不清了。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挂断电话,不知如何走出图书馆,不知以下的一天是怎样度过……总之,心中那最后一点点希望之灯也熄灭了,一切希望都没了。就像一个掉进水中不会游泳的人,拼命挣扎终于抓到了一样东西——却是一根稻草。希望何处?七大学,本是一个个人梦想飞翔的天堂——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但对于此时的李超凡来讲,大学却变成了不可望穿的深渊,而他就坠落其中。开学时,他像一只勇敢的雏鹰,张开尚未成熟的翅膀,期待着生活的洗礼,以便变得成熟和坚硬。但,尚未等到它翅膀的成熟,就一次次被无情的风雨折断了。它还能飞吗?它还敢飞吗?曾经在一本杂志上有这么一句话“折断翅膀的鸟儿才能飞得最高”。如果鸟儿的翅膀折断了,它怎么飞翔?或者说,难道要飞得高,就得折断翅膀吗?他低着头在独自徘徊,彷徨。忽然,路边一句标语映入眼帘“迎着光明走,阴影就在背后”。是吗?迎着光明走,阴影就一定在背后吗?他不是一直迎着光明走吗?为什么前面还是阴影重重呢?他回了回头,阴影把后面的路都吞没了……
(四)7月1日,踏上K356次的火车,乐言这次是真的离开这个城市了。透过玻璃窗,七月的广州大雨倾盆,车上的他忽然很想见到某些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肖濛并不是一个很出众的女孩。在军训期间,敢于展示优美舞姿甜美歌喉的美女不少。肖濛似乎既不可爱又不美丽,也不漂亮。她给人印象最深的应该是军训场内外那一脸的冷漠和沉默。乐言还记得最后一晚联欢整个连的人都唱呀闹呀。肖濛双手抱住膝盖,坐在最后一圈。肖濛的孤寂与整个班级的欢乐一直是格格不入的。乐言悄悄从前面退坐到肖濛身边,肖濛侧脸看见了他,就把资料夹还给他。他发现他的资料夹原本破旧的地方被补好了。他道谢,可肖濛依旧是抿一下嘴,道句“不用”就转过头不说话。他听到她的皮肤发出寂寞的声音,还有蚀骨的寒冷。她的眼睛暗黑如同夜色下的潮水。如天鹅般柔软的身子被带有宿命意味的苍白的月光包笼着,原本苍白的脸愈发得惨白。跟肖濛说话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肖濛的话总是冷漠有理而不失礼节,但乐言自此后,却总在休息时找她说话,或在结束训练后留住她要她陪着去吃饭。可是,每次他总被班上的其他女生围住,肖濛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于是他让肖濛负责在训练后帮他拿放在一边的资料夹。这样一来,肖濛就不得不最后离开。如果后来乐言没有坦言相告,肖濛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她眼中的长辈会这样耍小计谋。乐言想起一谈到肖濛自己,肖濛就避而不说,眸子深处那一闪一灭的隐约光亮令他想起在细细长长的房间尽头摇曳不定的小小的烛光。在她瞳仁深处,地下冰河般硬邦邦冷冰冰阴森森的空间:那里唯有沉默,吸入所有的声响而再不容其浮出的沉默。乐言感到在她冷漠的外表下潜伏着某种温情和脆弱——如同藏猫猫的小孩子,尽管躲在深处却又希求着迟早被人发现。当他从她的同舍友以及兼班老师那里粗略地了解到肖濛家境的贫寒和她本人的节俭,他想起肖濛训练时那副认真较劲的模样,他很是心疼这个女孩子。他很想帮助她。“你不要那么遵守纪律行吗?这样你很累的。”“要外紧内松。”这样的话乐言在最后的日子里不断地灌输给肖濛,肖濛只是不吭声。于是乐言很担心她:“这样重的训练量,又不好好休息,迟早会垮的。”在训练场上,他一直关注她。有一次,肖濛在休息时突然倒着走着,他一慌,上前用手托住她的天鹅般柔软的身子,唯恐她晕倒。肖濛转过头,一脸诧异。他意识到自己多心了。但乐言还是不敢大意。有天晚上,两百人的方阵训练中,他一眼看到肖濛的眼睛是闭上的,身子有些摇晃,他呵令她出列,很严厉地责怪她没好好休息,肖濛一声不吭地站着挨训。乐言看着肖濛苍白憔悴的脸蛋,像鸽子般娇弱的身子,双眸惺忪的疲累,他内心却心疼不已。军训结束后是十一黄金周,他记得打电话问过肖濛的行踪,“5号回校吧。”肖濛随口应着。于是5号那天晚上他陆陆续续地打了五六个电话到肖濛的宿舍,可是没有人接。他担心肖濛是否出事,但肖濛没给他其他的联系方式,打给那群孩子问问显得唐突,而且肖濛是不喜欢他这样做的,他内心矛盾极了。雨脚密布,点点往事,滴到乐言的心田里,这时他猛然发现,肖濛内心有着一些绝望阴暗的东西,他是无法像阳光一样地照亮她的。自己似乎一直在“好心做坏事”。肖濛好像是一个被不断揉搓着的伤口,永远愈合不了。乐言很喜欢照相。而肖濛总躲开镜头。他最后想找她的相片留念却怎样也找不到。乐言曾经问她为什么不喜欢照相,“照相多好啊,记录人生的每一段路程,等到将来了你可以慢慢回味。”肖濛在最后才告诉他她不愿依靠相片去提醒自己去记住某些人某些事。乐言不想做一叶浮萍,可是穿上军装,踏进军营,注定四海为家,浮飘不定。从东海之滨到岭南羊城,其间的奔波磨砺和经历,冷暖自知,何处可憩?这个女孩很冷漠,言语苛刻。他想起她几次很贴心的提醒,语调虽说冷冷的,还有她看他的眼神,总让乐言莫名感到心暖。乐言想起现在放在身上那块浅绿色的手绢,是那天训练结束肖濛把资料夹递还时,顺手给他的,“放心,是新的。”乐言有点惊讶,但他很快明白这个女孩仅仅是细心而已,没有其他意思。肖濛又如何能想得到,在乐言的家乡山东甄城,手绢是青年男女的定情信物。乐言接过手绢笑着道谢,就让这个美丽的歧义永驻心头吧。乐言很想告诉肖濛,肖濛永远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妹,有关她的记忆已经打包带上归途了,她的眼睛、气息、声音……模糊而温柔,提醒着他在南方的夏秋季节所遇见的一场沉沦的情感。(五)肖濛无力地挂断电话。她蜷缩着身子,胃又开始痛。肖濛突然醒悟到其实胃痛是位特忠实的朋友,总是在她伤痛时不辞辛劳地陪她痛苦到天亮,而那些她为之痛苦的人又有谁为她心痛过一丝半毫呢?不是她不愿意说,乐言对她的好,她很清楚,可是乐言对她越好,她脑海里江少游的身影越清晰。她想起过去江少游放学后有时给她补习化学的情形;想起演话剧时自己的手因剧情需要敲击重物,只有江少游发现她的手红肿,帮她找了个替代品做敲击用;想起班上女生说她是“刺猬”难以接近,江少游依旧把她当朋友;想起演话剧劳累时,江少游在身旁大唱“其实你不懂我的心”;想起自己受欺负时他宁可牺牲自己的形象来维护她……可是,为什么人们几句话就让他离我而去呢?“人言可畏”这四个字压得肖濛很痛苦。历史总是惊人地重复着,乐言对她特别的关注,早就引起不少女生私下的议论:不解、羡慕、嫉妒。她害怕,怕这些谣言会伤害关心她的人。于是她尽量躲避乐言。友情为什么不能简简单单呢?忧愁太多,思念太苦,胃才会如此疼痛。当胃整宿整宿地痛时,肖濛才意识到有些情感藏得太深太深。肖濛懒得下去取药。药吃着吃着也无效了。就像那些曾经说过的誓言,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自己脾性的不时发作,也失去了耐性,开始怠工。开始明白有些人的誓言如同失效的药片,褪去医疗的外衣,仅剩下苦涩。肖濛告诉自己:从小到大,大家都说你坚强,那么就该坚强下去。所以我能安静地在图书馆看书看到抬起头来四周空无一人而自己仍傻傻地呆坐在原地。所以我会默许你无声的绝交,然后没有笑容、没有眼泪地过日子。所以我会坚强到面对众人的狂欢时,独自在角落里安静地微笑。有首诗说:靠近你,等于靠近痛苦/远离你,等于远离幸福。那么,痛苦与幸福都不可兼得,快乐与不快乐也是一样的,我何必去勉强自己去融入他人当中呢?反正没造成什么伤害。可这一切,少游、乐言明白吗?“乐言,请不要再充当什么救世主了。你没办法拯救我,而我也无须被救。你无须勉强我与他人一样。如果你无法确信你有能力让我融入集体时,请不要单凭你一时的冲动盲目地把我从我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让我处于那种既融不入他人又回不到过去的两难状态当中。你能明白,上不了天,下不了地的感觉吗?我知道你不知道,而我却在你身上明白屈原“欲远集而无所止兮”的悲剧与恐慌。于是,你再美好的言辞,我只会收藏起来,却永远不会相信。只因它曾经带给我的那一丝丝的欣慰,尽管是虚假也让我感恩吧。真的,肖濛已经能去面对,去容忍,去装傻,去祝福。难道还不够坚强吗?”肖濛心里想。
(十五)江少游和方舒雅走进餐厅,刚推开门,全身霎时一片颤栗的冷意,里面人不多,餐厅里回荡着一段清幽的萨斯风的旋律。方舒雅不去看江少游,她想自己找出肖濛,她正搜索着一排一排的座位。这时,她发现江少游的手抖了一下,身后传来“噗嗤”的笑声。“你们来了。”听起来很甜美的声音,方舒雅禁不住转过身去。甜甜的笑容荡漾在那张粉粉的俏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含着笑意,米黄色的连衣短裙将来者玲珑的身段衬托得更为精美,绣花镂空的白色小外套使人显得俏丽非常。方舒雅有点愕然,她脑海里对肖濛设想过许多出场的情景,对她的外貌更是猜想了无数次。江少游的朋友是女性占多数,其中也不乏美女,但如此甜美的女孩是方舒雅没想到的。“是你啊?”江少游有点吃惊。方舒雅脸上很平静,但她觉得江少游的语调有点怪。江少游神情的极不自然使她不禁将牵着的手又紧握了一下,方舒雅大方地一笑:“你就是肖濛吧?你好。我是方舒雅。”对方笑得更甜了,别有意味地看了江少游一眼,朝方舒雅笑道:“久仰大名,可惜我不是肖濛。”方舒雅疑惑了,她看着江少游,江少游也笑了:“她是伊诺,我高中时的同学。肖濛的朋友。”方舒雅明白了江少游的意思:“是肖濛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她心里突然轻松了些。“肖濛呢?”江少游问。对啊,肖濛呢?方舒雅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了。“喏,在那坐着呢。我们过去吧。”顺着伊诺所指的方向,在左边靠窗的地方,有个女孩静静地坐在那里,右手托腮,脸朝窗外望着。阳光隔着窗帘照在她的身上,蒙上一层朦胧的亮色,特别是她的眼睛,并不因为阳光的照射而眯着,相反,眼神是如此平静。就像阳光被她的眼睛吸收到瞳仁深处,过滤成静默。肖濛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就像个洋娃娃。“那就是肖濛?”方舒雅心里打量着。“肖濛,看少游他们来了。”伊诺甜甜的声音轻轻响起。一直待呆坐着的洋娃娃眼珠子稍微一动,她回过神来,站起身,看着他们。肖濛穿着件白领的蓝色衣裳,浅蓝色的牛仔裤。看起来很平常。方舒雅和江少游做一边,伊诺和肖濛坐在一边。江少游本来想坐在里面,怕方舒雅被晒着,但方舒雅坚持坐在里面,恰巧肖濛就坐在对面。待双方坐定,“肖濛,好久不见,这位是舒雅,方舒雅,我的女朋友。”肖濛看着江少游和方舒雅,神情像是在听又像没在听,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方舒雅看着肖濛:“你好,肖濛,叫我舒雅就行了。”肖濛的脸很白,或许说是苍白吧。在方舒雅的想象中,肖濛应该是位长得很美丽很有气质的女孩,但明显的,坐在她旁边的伊诺更显得光彩照人。“我说过坐在那边靠空调更近,你们刚过来,一定热坏了。可肖濛又不喜欢靠空调太近,真是的……”说到最后,伊诺笑着看了肖濛一眼,似乎在嗔怪她,“你们想喝点什么?”伊诺看着大家,招呼服务员小姐过来。“你想喝点什么?”江少游问着方舒雅。方舒雅温柔地笑道:“冷冻的橙汁。”“我也要!”伊诺说着。“肖濛,你呢?”方舒雅问着,肖濛抬起头来,表情有点痴,像是不知道要什么似的。江少游开口了:“天那么热,要不和我一样喝杯可乐吧,肖濛?”江少游看肖濛没反对,对着服务员:“靓女,麻烦两杯橙汁,两杯可乐,都冷冻的。”伊诺抢着替她说了:“不要,你不知道肖濛不喝冷饮的吗?换成一杯热的奶茶吧。”肖濛抿嘴笑了。服务员小姐离去时,方舒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江少游对于肖濛的认识和自己一样,是一无所知的。这种莫名的想法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唯一确定的是这种想法在深深地刺激着她。渐渐地,大家放开话匣子,应该说是伊诺的功劳,她是个有很多话题可说的人。从大学生活的趣闻到高中生活的追忆,她娓娓道来。方舒雅很希望伊诺多讲些关于江少游高中时代的事情。伊诺似乎看透了方舒雅的心思,一直讲着自己和江少游肖濛他们的故事。像演话剧时江少游学马叫的滑稽样子,在幕后捉弄肖濛、平常在演练时的搞怪……伊诺讲得很有趣,但方舒雅总有种探不到底的不满足感,总觉得缺少了些很实质的东西。那东西就藏在伊诺侃侃而谈的背后,就连伊诺眼睛一闪一闪的亮光也像藏着什么秘密。与伊诺的口若悬河热情如火呈鲜明对比的是肖濛的沉默不语平静如水。肖濛只是安静地听着大家说着过去的事情,偶尔抿嘴微微一笑。伊诺问她说是不是时,她也只是抿嘴笑。最奇怪的应该是江少游,方舒雅看着他极为有兴致地应和或反驳着伊诺所说的事件,但分明没有那种发自真心的热烈,那种“兴致”似乎是装出来的。他装给谁看呢?我吗?很不想看到江少游这样。但是肖濛是神情分明是如此的自然。到底是肖濛太会隐藏还是我想多了呢?看现在的情形,伊诺更像江少游的朋友,肖濛就像个不相干的人坐在那里旁观。方舒雅实在想不通。“你不舒服吗?江少游仔细地看着舒雅的脸,“脸色不大好。”“是吗?”方舒雅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只能说可能是这几天有点累。“要不要回去休息?”“不用。”方舒雅站起身,“失陪一下。”江少游不安地看着舒雅也想跟着去时,方舒雅拒绝了。“我跟着去吧。”伊诺笑着对江少游说。那眼神似乎在说交给我,放心。
(六)肖濛不是不想说,珍藏了多年的情感,无从说起。不是怕倾听者无心关注,而是怕辞不达意,语言也有苍白无力的时候,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无法向人倾诉,心如冰凌,怕文字也无法说清。她试过给江少游写信,一封封地写,可是江少游只是发短信告诉她:信已收到。从不回信。信的内容琐碎,但肖濛怀疑一条条的横杠杠或竖道道,真的就只代表了那字?在横折撇捺,竖弯钩点当中,突兀起一座座怪石嶙峋的山,阻隔了思维的沟通;横过一水面广阔的江河,“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流淌的不是水,是肖濛每日每夜内心汹涌而出的绝望。“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2007年9月29日晚,江少游在ICQ上少有地给肖濛留了言:“9月30号从南京抵粤。”当时的肖濛正发着烧,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又有四节课。刚放学,肖濛强打起精神,从教学楼匆匆赶到约好的地方。她微笑着看着江少游。江少游的皮肤变得很黑,比以往瘦了许多。脸上依旧是那调皮灿烂的笑容。只是多了点不自然。“我们的亲近当初原来很美,只可惜有一个小小的错误。”肖濛望着被炎日晒得发光的地面,突然想起波斯诗人莪默·伽亚谟的诗。这诗句像午时的热浪一层一层地在地上翻滚着,灼伤了肖濛。两个人说了些违背心愿的客套话后,就那么尴尬地站着,沉默。肖濛意识到现在他们之间剩下来的唯有沉默,除了沉默什么也没剩下。看着江少游像木头站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废话,肖濛突然在那一刻恨死自己。那个平常说话落落大方热情开朗的男孩,如今像个傻瓜、哑巴那样站在她面前,肖濛的心很痛。她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是轻是重。倘若它轻得如同天使的一根羽毛,如同秋天里的一片落叶,那么为什么肖濛会觉得自己的身躯承担不起它的重量?倘若它很重,重得如同盘古开天辟地所挥动的神斧,如同如来五指山上那道神符,那为什么江少游的眼神会冷漠到忽视它的存在呢?江少游很快就走了,他还要去其他大学找朋友,时间上不允许他在此停留太久。肖濛很懂事地点点头,催促他快动身。“保重。”当江少游走过她离开时,肖濛的胃和头正无时无刻不在残酷地提醒着她痛觉神经的存在。其实,只要他还像三年前那样细心,他不可能没有发现肖濛一向苍白的脸上竟出现少有的病状的红晕。短短的几分钟竟然如此难熬。肖濛看着他走远了,神经再也撑不下去了……肖濛看见江少游向她走来,他笑得如夏日般灿烂。奇怪的是肖濛却看得出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感情,表情平静得一如现在肖濛常持的面容。肖濛任江少游拉着来到了江河边。江少游指着对岸不说话。肖濛只见寂静的黑暗河流被茂盛的浮萍一片挨着一片盖得严严实实。不见水的影迹,听到的是流水低沉的呜咽声。漫天的空间弥漫的是浮萍蓝紫色花朵散发出来的香味。突然,江少游不见了,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对岸。肖濛想都没想就趟河而过,只听到浮萍断裂的声音,肖濛感到身体慢慢地下沉,脚下除了虚无就是冰冷。水无声地将肖濛浸没了……她看见乐言坐在一片很大的浮萍上,向她招手。肖濛突然置身于图书馆的六楼,像是有谁告诉她一样,她很清楚现在是2007年7月1日的早上。肖濛的记忆就如窗外的雨,稀稀啦啦地在脑海中穿过,具体的画面是什么已容不得去细想,所带来的感情冲击却像雨幕一样毫无变化。她似乎看见千里之外即将远离的火车上,乐言伸出手指在大块玻璃上划一下出现一道模糊的痕迹,很快就被雨水淹没了。肖濛看到细小的水滴顺着乐言手指流下,就像是自己强忍着噙在眼眶里倔强的泪。所有的温柔的关怀终于凝固成脑海中一幅平淡无奇的画面,在长长的记忆画廊里被忽略。只不过是生命中又一个过客的又一次离去。没有柳永“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儿女情长,没有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豁然大度,这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惘若云烟,今日过客已归,他日又何人送我?透过图书馆六楼的玻璃窗,看雨水顺着玻璃窗滚落下来,由于隔着窗,下得很安静,就像肖濛的心,偷偷地哭得无声无息,或许是时候断开生命里某一交折点……(七)待她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校医室的床上。“你醒了。”肖濛感到头很重,睁开眼睛,一个久违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还好吧?该不是忘记我了吧。”肖濛看看眼前这张俊俏的脸,深邃的眸子,薄薄的嘴唇,额头上隐约留着疤痕。“许七夜……”肖濛吐出这三个字来。“天啊,你声音这么虚,不要起来了。”许七夜把将要起身的肖濛按了下去。这时,医生说道:“醒了?醒来就走吧,这里可不是招待所……”许七夜剑眉一挑,冷冷地瞥了医生一眼:“你这是什么话?”许七夜是肖濛的高中同班同学。当时人们一谈起许七夜,总会扯到其父雄厚的家业和名气正响的药业集团公司,接着,就是许七夜如何凭借他父亲的钱进入市重点高中,又如何与社会上的混混瞎闹。还有,他的天才朋友沈四维。可是,在肖濛的记忆中,许七夜只让她想到烟味、绘画和口琴。和许七夜第一次碰面是在学校的舞蹈室里,原先的舞蹈室迁到其他地方了,肖濛常常放学后在这里画画。那次,她听到外面有喧哗声,紧接着,一股烟味让她皱起了眉头。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孩冲进门来。烟味更重了。他看了静坐在椅子上绘画的肖濛,一言不发,钻到舞蹈室后台长长的帷幕后。很快,卫生文明小组的组长撞开了门:“许七夜,看你往哪跑!”组长被肖濛冷漠的眼神吓到了:“对不起,打扰你绘画了。嗯,你看到有人进来吗?”肖濛没开口,还是没表情地看着他,似乎在说你觉得呢。组长不好意思地边道歉边退出去。许七夜跳了出来,肖濛没抬头,依旧专注在画上。许七夜饶有兴趣地站在她背后看她的画,画面上全是色块,深深的灰蓝色涂满了整张画面,只在右上角显出点灰红色。“没有星星的夜晚是孤独的。你在期待光明吧?”许七夜开口了。肖濛心头一动,下意识地皱皱眉头,手不由自主地伸到鼻子下面。她对烟味过于敏感。她正想放下手,许七夜退开了几步,略带歉意地笑了。“你的手。”肖濛发现许七夜的手背流血了。“哦,没事。刚才不小心擦伤了。”肖濛掏出白色的手绢。“不用,谢谢,会弄脏的。”肖濛看着他,没说话。许七夜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此后,她和许七夜再无接触。每天放学后她在舞蹈室画画时,平常总是听到音乐室有人在弹钢琴,但往后钢琴声结束后楼层里还有人在吹口琴,很好听。但她从来不探头看看是谁。奇怪的是,她一出画室,口琴声就停了。“你怎么在这?”走出校医室,肖濛问道。“国庆放假,过来看看所谓的广州大学城长什么样。”肖濛一向不过问他人太多的事情,“谢谢你了。”“不用客气。”两人站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许七夜问:“你还画画吗?”肖濛淡淡一笑:“很少了。”“国庆放假,打算去哪里?”许七夜继续问。肖濛不打算告诉许七夜她将去兼职:“我想在学校里休息。”“那将来呢?有没有想过出国?进修还是旅游等等。”肖濛奇怪于许七夜的问题,但她并没多想,因为乐言也曾经问过类似的问题,叫她放假多到外面旅行。肖濛苦笑,她不知道要如何跟他们说她还有家在这,她还有几个弟妹要等她大学毕业后找工作供他们读书,还要供养年迈的父亲。她肩上的胆子很沉很沉。别说出国了,到其他省份看看她都不敢想。她的钱必须储存起来,等到弟妹都不需要她时,还得多少个年头啊!肖濛自认为是俗人,是得为钱烦恼的俗人。肖濛只能轻轻地摇摇头,不再说话。两人站在宿舍门口沉默着,许七夜开口了:“你的手还是柔若无骨,我没其他意思。我是说不要放弃。”肖濛迷惑地看着他。“不要放下你手中那支笔触细腻的画笔。手指那么纤长应该挥动着画笔优雅灵气地滑动着。你的感情很敏感,你的画很有情感。”许七夜顿了一下,抬头望天:“没有星星的夜晚是孤独的。”肖濛也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的确。”“好久没见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好了,保重!”肖濛抬头认真地看着许七夜,突然发现他深邃的眸子有些雾蒙蒙的,宛如蒙上了一层不透明的薄膜,肖濛没多想,没准是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湿,微微一笑:“保重。”那声“保重”听起来就像永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