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28、开往心里的火车火车站依旧人潮汹涌。匆匆行走的路人有的单身一人,有的携儿带妻;有的行李简便,有的大包小包;有的气定神闲,有的神色慌张;有的满脸喜色,有的愁容惨淡。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员。以前我一个人背着大大的背包伴随着人群走进狭窄的进站口的时候,我都在想,在我身前或身后的这一帮人,他们也许是一个人到陌生的城市孤军奋战,想开拓另一个崭新的世界,然后给他们的家人一个安定的生活;有些人举家迁徙,也许他们在寻找另一个适合居住和生活的空间。而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都固执的认定他们就像是蒙古草原上的游牧人。他们的家就像是到处都可以安扎的蒙古包,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会有一个像样的家,不管短暂或者长期。而我匆匆的去到一个睁眼看不到一张熟悉面孔的世界,离开的时候,那个陌生的世界里,也没有一个人睁开眼的时候能记得我。很多时候我都一直在追问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一个家,但每一次我都发现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因为当我到达一个陌生城市的时候,我的心情会特别愉悦,但我却没想过跟任何一个人说。我想起了父亲。母亲告诉过我父亲单身一个人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开拓业务。父亲一直也是这样一个匆匆过客,可我真的很难想像他会在工作之余想起他还有一个家庭,他还有妻子,他还有在这个世界某个寂寞的角落怀念他的女儿,他还有两个一直企求他回来的儿子。他也许不只奔走在一个城市里,他的足迹也许已经遍布祖国的每一个城市,可他究竟把每一个城市当成了什么?他孤身一人在每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想起的是什么?很多时候当我即将离开某个陌生的城市时我多么期待我能在火车站和父亲相遇,我想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久都不回家。也许这样的问题我可以去问母亲,可我害怕母亲也是一脸茫然的看着我,说:“孩子,妈妈也不知道你爸究竟去了哪里,在干什么。我们应该相信你的父亲,他是一个好父亲。”我害怕看见母亲难过的悲伤的表情,在说完这样窝心的话后。也许母亲知道父亲在做着多么伟大的工作,可她也不会告诉我,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害怕看着她张开口却不知道该跟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的痛苦的表情。我也已经变得沉默寡言了,想完这些之后我变得更加的沉默。心里的感伤仿佛又多了薄薄的一层忧伤,就像一层油膜覆盖在了水面上,所有的感伤都已经挥之不去,而所有的忧伤正在一层一层的积聚。
31、在北京的日子宝松沉默了一阵子,说:“当年我高考考的不好。你别看我在学校里跟个大爷似的,对待高考我还挺当回事。母亲在家里也老念叨这事。后来没考好,沦落到要去读三批。我心里就琢磨着跑北京来了,那时就想北京好歹也是个大城市,以后找份工作也不见得太难。大一第一学期末找了份家教,教个刚要上初三的女孩子。丫头家里挺有钱的,老爸在当个有点搞头的官,听说官职还不小,老妈在卫生局里当个使唤几十号人的官。家里那派头足以吓死十头牛。家里还养了一条名种狗,每天吃的都是从内蒙古运过来的上等牛肉。有一次丫头她妈拎着牛肉在喂狗,见我看得两个眼睛抡得老大,就笑呵呵的对我说,没见过用这么好的牛肉喂狗吧,这小宝贝还嫌弃呢。你家里该好几年才能吃得上一次牛肉?我当时就笑了笑,我说我家里不吃牛肉,牛肉太腥,就跟铜臭味一样难闻,我家里吃狗肉,自家养的,大冷天吃狗肉火锅更过瘾。说得她妈脸上是一块紫一块绿的。后来丫头告诉我那天他妈没少使计想把我辞了,可她不答应。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他也讨厌她家的狗。说有一次她带狗去溜达,在路上看到了一条流浪狗在啃着半块鸡肉,它跑过去就想跟那可怜的狗争,可还没近身,就被流浪狗吼住了,灰溜溜的跑回来。丫头说狗就像人,可她不喜欢这样的人,所以不喜欢家里的狗。”宝松顿了顿,脸上浮上了淡淡的喜悦。“丫头也算根正苗红,这几年和她相处下来,也挺欣赏她的。我记得一开始我去她家帮她补课时,天天都能看到皮鞋擦得贼亮贼亮,走起路来大腹便便的主儿往她家门槛蹭。见到丫头还要哈哈腰,笑笑。可见了我就整一个他妈的像是我再生父母。我也明白这事儿,倒是丫头见到人就跟人说我是某某名牌大学的学生,跟人吹得天花乱坠,也吹得我目瞪口呆的。我挠着头皮跟她说我只是个不入流的专科生。她笑得答我一句,专科生也要把他当人看啊。说得我心理像开了个杂货店,油盐糖醋全齐了。后来她爸嫌家里有个外人不是很好,就叫我和她约时间去KFC里帮她补课。我那时候一个老实人,也不敢怠慢,规规矩矩的教她。可她每一次都像出笼的小鸟似的,学起课来心不在焉的。有时候她还带我去老人院看看老人,去孤儿院跟小朋友玩耍。每一次去她都会捎点礼物,全部从家里拿的。那时候我看她漫不经心的,担心她成绩不好,我就跟她说我可不想被人炒鱿鱼。那小妮子真的冰雪聪明,一听就听出了我想说什么。她说要不你弄几道题我做做。她拿过我的题目,没多久就干净利落的把题目解决了。我笑呵呵的对她说,看来这年头想找个好骗的姑娘家也不容易,你道行比我高着呢,我回我小山头修多几年。我说完之后她就特真诚,特够劲的喊我哥。在我惊愕了好久后她又特得意的喊了我一声‘哥’。我本来想说什么高攀不起之类的话,那丫头就自作主张的搂着我胳膊,特幸福的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泼哪儿搁哪儿,你想走也走不了了。我听着这话其实心里挺感动的,因为我也打从心里喜欢这个妹妹。然后我就打趣的说,你想把你哥的副业也给断了。她笑得那叫真的美。说,哪能啊,断了哥的副业,那我这个妹妹的副业哪里捞去。我就接着说,敢情我是为你打掩护啊,诸葛亮草船借箭,我就成了打头阵的茅草。那丫头也不赖,抢过我话头说,哥你是我的东风。你听听我们这样一来一往的,也就变得更加熟络起来了。”
57、我抱着父亲哭父亲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慈祥,他朝我淡淡的笑,笑完之后神情又暗淡下来。在那一刻,他显得很疲惫,很累,他的神情忽而变得肃穆下来。我没再哭,只是像个受委屈的小孩子一样擦着眼泪。父亲朝我招了招手,我跑过去紧紧的抱住了父亲。他的身子因为我猛烈的冲击强烈的摇晃了一下,踉跄着向后挪了一小步子。他还是努力着站定了。我抱着父亲的时候还是哭了,他的身子是那么的单薄,我甚至能够摸得到他身上的骨头,硬梆梆的就像在雪地里被冻僵的树枝一样,看起来已经特别的脆弱。“耿晔,不要哭,记得爸爸以前怎么跟你说的吗?男子汉不能哭。”父亲坚毅的说。“我知道,爸,我知道,我只是高兴,我高兴得哭而已。爸,我好想你,弟弟和妈妈也是。你这几年都去哪里了,你为什么丢下我们都不管了?”我带着哭腔问父亲。“爸是个罪人,没脸去见你们,爸要接受应有的惩罚。爸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丢下这个家你就对得起良心吗?你看看我们家现在都变成了什么样子。家不成家,难道你忍心吗?”父亲轻轻的推开了我,说:“耿晔,你在爸的心目中已经是一个能够撑起这个家的男子汉,男子汉要敢于负责任,你要挑起这个重任。”师傅过来抱着我跟父亲,说:“总算是父子重逢了,是件好事,是件好事。”说着说着他的眼眶也湿了。父亲转过身看着刚才审问我的男子,对我说:“耿晔,赶紧叫人,爸这几年多亏了小李的照顾,要不爸也挨不了几个年头。叫人,叫李叔。”“李叔。”我心怀感激的叫了一声。“小李,你看这事,你还真得替我担待一下。耿晔这孩子才来两天,可和那事搭不上什么边,那可是十万八千里都勾不着的事,你可不能让这孩子给冤枉了。”父亲迫不及待的对李叔说。“是啊,小李,这事你可真得挂个心。耿晔这孩子是昨天来广州的,晚上还和我一起吃饭呢。我可以作证,他师母也可以作证。”师傅接过父亲的话头说。“你们放心,这事现在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徐大哥的公子也就是我李某人的亲人,都到了这份上,我李某人义不容辞。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只要那小子一醒,我们就叫他认人,认完人咱就可以走了。牢房里晦气大,他一个小伙子,也不好在这多呆。”“那这事可就拜托你了,小李。”“行,你们都回去吧。徐大哥,要不你今晚师兄弟聚聚?我就留下来,陪孩子在这坐坐,医院那边一有情况我们也好及时赶过去。这事可是早了早好。”“那怎么行,我们也留下来。我也很久没见耿晔了,想跟他聊聊天。再说了,这样麻烦你多不好意思。还是我和师兄留下来,你回去吧。”父亲说。“我知道你们父子好不容易才见这一面有好多话说,可也得看地方嘛。你看这都什么地头?多呆一分钟都嫌辛苦。有事明天办完了事你们再说个够。你还怕我把你宝贝儿子卖了不成。”李叔说完就特别爽朗的笑了。一边笑一边推着我爸和师傅,说:“走,走,都到外面去吧。我开车送你们回去。明天一早我就可以把孩子送过去,保证完完整整,放心。”师傅,父亲和李叔在前面,我和李叔的儿子在后面,出了那个看上去很肮脏的地方。我漫不经心的走着,空虚的脑袋忽然变得沉重,很多问题一时间全塞进了我的脑里。李叔的儿子靠近我说:“哥,这是你的手机,你拿着。”我摸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父亲很精神的笑容,心里真的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徐叔跟我爸是好朋友,我看到徐叔的照片我就马上告诉徐叔,我们就赶过来了。”“你在哪里捡到我的手机?”“小巷子里。”“小巷子?那么晚了你去那里干什么?”我疑惑的看着李叔的儿子。“经过,广州我很熟,什么地方都能去。”他说完朝我诡异的笑。“我叫宵云。徐叔说你叫耿晔是吧?”我点点头。
70、一切都在继续沿着那条宁静的,能清晰的听见各种鸟鸣声的小路,我跟着宝松绕过了相思林。走了很久之后前面出现了一片竹林。经过竹林的时候我又清晰的听到了风吹过单薄的竹叶的声音,空灵,磅礴,清脆。我停了下来。宝松好像知道我会停下来一样,也停了下来。也许是脚步声,他听不到了我的脚步声。穿过竹林后我们开始爬一段崎岖的山路。山路两边凌乱的长着矮矮的说不出名字的小树木,我已无心去辨别。一条灰黄色的小路就躺在一片绿色中间。走了好长一段山路,我们翻过了一个矮矮的山坡。山坡的前面出现了一块平原,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平原上还是种了很多树,一大片。我走近后才发现原来那是芒果树,有些树上还长着黄澄澄的芒果。我的心不禁又是一阵喜悦。我跟在宝松的后面穿过果树林到了树林的另一边。宝松一路上都没跟我说话,只顾着走路。在一棵高大的芒果树下宝松站定了。我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目光所到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简陋的坟墓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刻我的心又沉了下来。我没理宝松,径直走了过去。我们两个人静穆的站着,后来跪在了地上。我在心里头跟杆子叔说了很多话,说了很久。面对这样一个长者,我多么想告诉他父亲为了赎罪,已经在牢里过了几个年头了。我心里想着,假如杆子叔有灵的话,他会让父亲重回到我的身边,可我没跟杆子叔说。回去的时候又经过那棵高大的芒果树,芒果树上系了很多红绳,我停下来仰望了很久,然后看着宝松。我可以肯定宝松知道我想了解什么。“乡亲们都认为芒果树是有灵性的。在最高的芒果树上系红绳,然后许愿,神灵就会庇佑善良的人。”宝松顿了顿,又说,“听我妈说,这棵树上的红绳,都是乡亲们为你爸系的。”我又仰起头看着高高的果树,在心里为父亲许下了祝福。“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迷信,可后来我才知道在芒果的原产地印度,芒果不但是一种水果,还具有宗教上的特殊意义。在印度信徒眼中芒果被视为圣果。相传在古老的印度,有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对佛祖释迦牟尼很崇拜,所以把自己的芒果园献出,让佛祖在芒果树下休息,并享用芒果。”宝松特别平淡的说。“愿佛祖保佑所有善良的人,保佑我们爱着的人。”我说。“可是你爸害死了我爸,你说一个杀人凶手……”宝松突然很气愤的说。“宝松,你疯了啊!”宝行从果树林里冲出来,吼住了宝松。“哥……”“让宝松说下去吧,让他把话说完了他心里也许会舒服一点。”我平静的说。“哥,你说一个杀人凶手能是个好人吗?他还值得大家为他做怎么多吗?”宝松的眼泪流了出来。“别再说了,宝松。你要把我当你哥,你就给我闭嘴。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宝行激动的说。“哥……”“说吧,说吧,都说吧,十几年了,我也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吼了出来。“都别说了,好吗?非要弄成这样吗?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行不行?弟,你为什么就不能冷静替哥想想?哥这一趟回去,也许就回不来了。你要照顾好妈,你还这么冲动,要让妈知道了,你对得起爸吗?”宝松没再说话。我觉得难过,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失落。“都回去吧,”宝行流着泪说,“回去开开心心吃顿饭,就当哄妈开心。”宝行说着走过去抱住了宝松,我也紧紧的抱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