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9、守中之道“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视力不好,听力也不好。可他们就是老惦记着你。”弟弟的眼神有点哀怨,“奶奶还老是牵着我的手对我说,你哥满月摆酒那时候,奶奶我高兴得不得了。那时候在农村,家家户户都在灶上烧东西,用柴火烧。那天下雨,地滑,奶奶去挑柴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膝盖,那时候还年轻,又遇上喜事,也没去多管。可现在到了下雨天就犯风湿了。想起来那时候有个孙子真的什么都不顾了。”弟弟叹了口气,继续说,“奶奶老了,惦记的事不多。妈早几年老惦记着你回来,回来陪陪爷爷奶奶,可那时候你没在意。今天你肯回来了,妈又……”“好了,弟弟,别说了,是不是到了?”我听见了爷爷的咳嗽声。“到了。”“爷爷,奶奶,哥来看你们了。”我走进房里,奶奶的头发比以前稀疏了很多,眼睛也几乎完全眯成一条线。爷爷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我在奶奶的身旁坐下来。把手搭在奶奶单薄的手背上,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奶奶仰起头来看我,懒洋洋的。我靠着她的耳朵告诉她我是耿晔。奶奶听过之后就反过手来按着我的手指。没来得及笑。奶奶真的是太老了,思维变得迟钝。不过我还是喜欢这样静静的和老人们呆在一起。有时候他们会给你讲很多有趣的事,就像弟弟刚才说的那些话,奶奶已经对我说了几十上百遍,但我从不觉得腻,觉得烦。上了年纪的老人已经再也不需要像年轻人那样去结交多一点的人,也不用学着勉强的去应付别人。他们只愿跟他们信任的人说一些心里话,有时候也许净是唠叨,但每一次听起来我都觉得亲切。这一次奶奶并没有说很多话,也许是开口已经变得艰难。她只是一直抓着我的手指,听我讲讲在学校发生的事,爷爷也听得津津有味。奶奶偶尔的点点头,拍拍我的手,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和爷爷奶奶说话,我感觉我完全抛开了平日里浮躁的心,就连刚才发生的事情也已经忘怀。我只是用心去记住爷爷和奶奶听力不好,视力也不好,而我想着的就是如何能让他们开开心心和我一直谈下去。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每一次看到爷爷和奶奶在一起,我就仿佛看见了一片明净的天空,天空下是广阔的草原,可以任由我恣意的驰骋。爷爷和奶奶的心中仿佛是一片平静的湖泊,生活就像是荡起双浆的木船,轻轻贴着水面划动。他们都活得从容,每天都拥有一份淡泊的心,有健康的笑容。对于我这个从中国千里迢迢来到日本的孙子,两位老人都没有太多的情绪。子女们对两位老人来说,仿佛已经是陌生人了。但他们却愿意接受这些陌生人的任何安排,不挑剔,不埋怨,高兴的时候也许也可能是两老独处时才轻轻的聊起。而跟孙子们说话的时候,却总爱挑开心的话说,有时候也说说自己的子女。不论好与坏,我和弟弟都从来没跟父母亲提起过。三代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两个极端的秘密,孙子和爷爷奶奶之间的,父母亲和爷爷奶奶之间的,互不干扰,也都彼此信任。也许是他们教会了我平心静气的去看待问题。从爷爷奶奶房间出来的时候,爷爷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多闻数穷,不如守中。”我对爷爷点了点头。爷爷扶着奶奶朝我挥手,又说了一句:“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我想也许只有爷爷才最明白。走到大门口时,我忍不住朝母亲紧闭的房门望多了几眼,那一刻我多希望母亲能够开开门,哪怕是一道缝。我终究无奈的跨出了那一个高高的门槛。那一刻我没有想太多的东西,脑袋不知道装满了什么,倒显得空空的。弟弟跟在我后面说:“哥你要不要先在这边找个地方住下来,也许妈过几天又想着你回来了。”“我刚才想过了,妈不会无缘无故的发那么大的火,所以妈一时半会怕是不愿见我了。”我勉强的笑了一下,“反正都已经来了,我也没打算那么快走,就当作一次旅游吧,我想到处逛逛。”“哥……你没事吧?”“我能有什么事,爷爷说的话最有道理了,‘多闻数穷,不如守中’。”“看开了反正家我就只有一个,有时候人生气了,肯定是有理由的。但在一个家庭里面,却没有两个人同时拥有相同的生气理由。这也是爷爷说的。”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就这样辞别了他。从中国带过来这边的特产我没带走,椰丝饼是妈妈最喜欢的,潮汕菜脯也是爷爷奶奶朝思梦想的。我隐约可以想像他们在吃着这些东西时满足的表情。
11、中国人在日本傍晚的时候我出了地下铁,在地铁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了下来。安顿好后随便找了家饭馆吃了点东西。吃完后我看见街道上密密麻麻的有很多人在逛,我也不自觉的沿着大街随着人群前行。日本的夜晚比想像中的要漂亮,也许是灯光的原因。我并没有过多的留意。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来到了一个广阔的广场前。广场的灯光比街道的灯光来得要强烈,,整个广场的温度也好像比街道的温度高了一点,也许是因为灯光,我微微的出汗。我在广场中间圆形喷池的边缘坐了下来,无心的看着人来人往。而在我左手边的一块明亮的地方,有个女子正聚精会神的玩着塔罗牌。她就是地铁里遇见的那名女子。我静静的看着她高兴的为别人占卜,看着她熟悉的做着一连串动作,也看着她从别人的手中接过钞票,像在地铁里那样冷冷的。我只是好奇。等到她身边一个客人也没有的时候,我才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抬头看着我,眨了一下眼睛,睫毛真的很好看。“你是中国人吧。”我用中文问她。“嗯。”她忙着弄她的牌,只是随意的答了我一句。“我在地铁里见过你,有个男人在为你拍照。”“是吗?”“嗯,当时你笑得真好看。”她洗好了牌,在一块黑布上把牌展开。继续说,“我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铁口讨饭吃。”“我今天才到日本的。”她依旧忙着整理东西,没有理我。“能为我占卜一下吗?当然钱我照样付给你。”“人民币吗?”“不是,是日圆。”“我每天只挣足够我花的钱,今天我赚够了,不想再辛苦了。”她笑了笑,“假如你有人民币的话,我可以替你占,很久没见到人民币了,就当收藏。”她叹息道,“可惜你没有。”“我有啊,放旅馆里了,没带出来,在这里又用不着。”“那对不起了,先生,我帮不了你。”她把展开的牌又收了起来。说:“其实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么多。”“我要收摊了先生,谢谢你陪我说了那么久的中文。”她站起来,接着说:“顺便奉劝你一句,青春里虽然有迷茫的岁月,但靠自己好过猜测命运。”我急忙问她:“那你明天还会不会在这里占卜?我带人民币过来找你,兑换也行。”“占卜只是一个谋生的工具,我喜欢什么都尝试一下,说不定那一天你能在地铁口看见模样像我的乞丐。”她笑了,“那就是我。”“一切随缘吧,还是中国的老话。”她莞尔一笑。“我走了,祝你在日本能有一个美好的回忆。”她又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很好看。我呆呆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瘦小的身躯,一头飘逸的长发,很迷人。她走了大概5米后又回过头看着我,大声的说:“我真的笑得很好看吗?”我点点头,朝她笑。“谢谢!”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的时候,我才缓过神来,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望着明亮的灯光,后悔忘记了问她叫什么名字。回到旅馆我还是对那名女子无法释怀,对她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心中总想着能有下一次邂逅,心里也暗暗计划着明天未知的行程。半夜的时候我突然从奇怪的梦中醒来,梦里见到了塔罗牌里的魔术师,正位。我倚靠在栏杆上看平静的城市,灯火还是那样的明亮,这是座不眠的城市。突然有想抽烟的冲动,虽然从来没抽过,但总觉得此时此景烟味是地道的表达。对着夜色说,我在日本。
30、故事的开始这一望可真的吓到我了。宝松那厚实硬朗的后背正对着我,背上密密麻麻全是一块一块的淤青,有好几块还有淤血,我那时候就琢磨着小腹和胸部也少不了这样的伤。于是我赶紧凑了过去。愤愤的说:“妈的,让谁打的?下手这么重,看起来手劲还挺足。”“局里的人。”宝松特轻松,又特没劲的说。“哪个局啊?卫生局?土地规划局?你这地儿碍人家啦?”我捣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也不看看我这什么底子,一般人还敢打我。公安局的,打了有理也说不清。早上刚从那鸟地方出来,就刚好在火车站碰见你了,要不是光荣负伤,你小子难逃一劫。”宝松说着干笑了一声。我顿时就纳闷起来了。说:“你老在北京真的有门路?”宝松瞪大眼睛看着我,我琢磨着他是在等我把话往下说。我就故意不说了。宝松见我半天没动静,气呼呼的说:“你小子倒是说啊?”“你没路子局里的人能轻易的放你出来。进里面的都是九死一生,赵子龙过五关,斩六将都没这里面凶险。何况敢把你打成这样,那证据没十成在手,也有九成九了吧。就这样放了你?”我振振有辞的说。“你少跟我说‘三国’,过五关,斩六将的是关公,关赵子龙什么事。”宝松说到这里惨叫了一声,我倒了点药油,用力在他一处淤血搓了几下。“你小子总算没被打蒙啊,还记得谁跟谁,回去也跟你妈有个交代。”“你小子就老想着关系关系,你也不想想天理。你哪个年月认识我的,你就觉得我会栽在那地方,我栽阎罗王手里也好过栽那里。”“那你倒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倒了一把药油在宝松身上又狠搓了几下,宝松鬼哭狼嚎似的。我听着他那声音心里挺难受的。以前一起学武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过。有一次和我动真格的时候,他不小心被我甩断了整条胳膊,他也就敲了我一顿酒。几个月里去医院弄那胳膊弄了几十次,他每次都直飙大汗,却一声也不叫。他后来跟我说,不能跟我这号人装孙子,说我比起他来像个娘们,他怕他一叫起来我吓得哭出来。那时候说得我心理堵得慌,满怀都是感激之情。现在想想他当时大概怕我往心里去。可这次我见他叫得这么狼狈,我也明白了这小子心里怨气大,被人打了却不能吭声,心里面像只蛮牛在撞。“还是师傅的药油好使啊。”我帮他擦完后背感叹道。“是啊,都不知道多少年月没用过了。以前哪用这么窝囊,躲家里擦药油。”我拍了拍他的背。说:“算啦,你身子这么硬朗,三两天就好了。”说完后我和他一起坐地上了。他也没说什么了,我看得出他心里窝着其他难过的事情。于是我就说:“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你小子真的想听,我等一下要把你给弄哭了,别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宝松坏笑道。“说吧,就你小子贫。”“那我可真要说了啊?”“说吧,撑死了不就是个掉牙故事,你小子还能弄出什么新鲜事来?”
44、火车人生火车像一支团结的队伍一样穿梭于荒野、高山和城市之间,所到之处都留下了它牛哄哄的坏脾气,野蛮的告诉着人们它曾经来过,不管人们记得与否。而我们坐在车上,毫无目的的看着火车开辟着一条又一条的道路,从南到北或者从东到西,或者绕着地球打圈圈,而我们不能驾驭它。坐火车不像坐汽车,火车是真真正正的流浪大师,载着我们流浪辗转于不同的城市。带着我们像浏览书本一样审视着边缘地带的每一个角落的全部内容。在荒野,高山,城市,甚至是偏僻的小村庄之间,它给了我们一览无遗的新鲜感觉,接着使我们对陌生依旧还是陌生,看山似山,看水还是水。速度使火车成为了时代的一个象征,也是一个致命的象征。坐在城市公共汽车上,高楼大厦或者某一棵树,某一条路,某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也许都能唤起你对这个城市的回忆和记忆,以至于从一种熟悉到另一种熟悉,所以整个城市顿时变得亲切起来,变得富有美妙的质感。假使你透过明亮的玻璃一直看着外面的事物和人,你会不经意间发现熟悉的人就在你的周围。你看着他们对他们微笑,你想大声的喊,可冰冷的玻璃把你隐匿在了一个快速移动的空间里。这时候,你已经把你的一切都交给了这个空间。你也许会看着司机,看着他如何带着你从陌生到熟悉,或者从熟悉到陌生,但他总不至于带着你从陌生到陌生。假如我们拥有一座城市,我们就不会因为陌生而寂寞,也不会因为寂寞而陌生,即使我们只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小空间。而我坐在呼啸而过的火车上,寂寞和空虚像侵入乡村腹部的城市另类文明一样毫不保留的侵入了我的心灵。我一直看着窗外一方又一方的对于懂得生活的大自然来说是天堂的天堂,直到我觉得火车好像变得慢了下来,慢得就像一群驮着大堆食物的蚂蚁走在茂密的草原上一样。然后我转过头去看宝松。宝松的眼神和我一样的散漫,两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竟然不自觉的笑了。“你在想什么?”我漫不经心的问他。“没想什么,觉得看着外面挺舒服的,身边一大堆人,却没一个能说上话,觉得自己像个闷蛋。”“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我漫不经心的问。“还能有什么打算,一个大学生兜着20000块不比个风险家兜着20000块来的实际。”宝松靠过来轻声说,“就想回去看看老母亲,心里面挺惦记的。”“就这样?你好歹一个大学生就这样呆在山区里了?”我不解的问他。“以前没读多少书总觉得读多点书总不会有害处,可现在才发觉书读得越多心就变得越狭隘,生存的空间,发展的空间也不断的缩小。”宝松的眼神忽明忽暗。火车呼啸着,生拉硬拽着风穿过了长长的黑暗的隧道。风发出了凄厉的,狂妄的,令人感到绝望的声音。它爬上了高高的火车顶,抓不住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它窜到了隧道顶端,被冰冷坚硬的钢筋水泥无情的鞭打;它躲到了怒吼的火车底下,却遭到陌生的面孔恶毒的嘲笑和呵斥。它看着火车里静坐或者安睡的人们,它多想使尽全力把门撞开,然后它就可以获得一个自由的安全的港湾,获取暂时的安宁,然而周遭没有一个和它有着相同情绪相同感受的人。于是风只能飘散在空中,充斥在快速行进的火车周围。火车会带给它们一种独特的快感,它们或低诉,或高呼;或吟唱,或哭泣,嘈杂的声音就像是一个大观园,也像极了人生百态。然而这一切只是短暂的几秒钟或者几十秒钟。抬眼我又看到了明亮的世界,原野,高山和眼前的树木逐渐清晰,瞳孔里大概也发出了惊呼的喜悦。宝松看着我说:“其实山区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根在那里。可我们都不大愿意回去,这就是读书读出来的。”宝松见我没说话就继续说,“其实我也没有伟大得甘心在山区里呆一辈子,这一点点雄心还是有的,也是书给的。现在我倒想找个安定的地儿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每个月领点够我生活的工资,腾个心出来照顾母亲。至于女人嘛,随缘。”我特郁闷的说:“没想到当初风风火火的人如今也变得跟个怀孕的女人似的。”“我看你说起话来更像个更年期的大妈见到俩穿校服的年轻人卿卿我我,弄得跟个新婚夫妇似的,一时顾不得形象,跟他们叫起板来。”宝松调侃的说。“我倒希望能跟你叫板,读了十几年书都把你读哪里去了?”我开始愤愤不平起来。宝松笑嘻嘻的说:“耿晔,我们环境不同,条件不同,态度也不同。”接着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忧伤起来,说:“我一个乡村娃娃能跑北京已经很不错了。读了十几年书也就为了混口饭吃,哪混都一样,何况其实书也没多读。说句窝心点的话,就是谁能给我口饭吃,保证我三餐无忧,我就跟谁干了。”我的心一下子像冰冷的海洋深处,那一瞬间我有点怨恨宝松,怨恨他对生活如此的冷漠和轻视。怨恨上帝在赋予他所有优秀的元素之后又给了他无法协调的感性的认知。宝松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我似乎已经用最真挚的眼神在逼近他,因为他脸上的纹理和岁月的痕迹突然变得清晰。“我知道你有可能看不起我,在你的眼里,也许生活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可我没法这样想。”“为什么?”我面无表情的问他。“是时光,是时光在游戏。《时光在游戏》,你看过没有。当你赶在时光的前头时,你会觉得其实你的脚步已经慢了下来,直到被时光追上,你会累;当你被时光抛在后面时,你所有的力量已经只能维持你的心的跳动,你永远落后了,你也会累。而关键是你永远都不知道你和时光究竟有多远,那等于你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