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母亲
作者:润峰
母亲节,一年一度,“妈妈"这神圣的称呼却十四年来说不出口,当我想说的时候,只能默默地望着母亲的黑白相片。
每年的清明节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场痛苦的折磨,墓碑上的搪瓷黑白照片,让我既想亲近却又抗拒,相中人笑的好开心,然而,我看得好伤心,仿若千枝针狠狠地插入我的心脏,教我无法呼吸。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人啊,要学会珍惜眼前人,待到失去后才懂得后悔那是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可惜来得太晚了。
母亲卧床十几年,我竟然从未体会她的心情,不但母亲没有应有的关怀和安慰,就连陪伴她聊聊天看看电视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午夜梦回忆当年,发觉自己根本就是一头白眼狼,只懂索取不知回报,没尽到半分孝道。
母亲卧床的第一年,家道中落,为了心爱的变速车,为了漂亮的运动鞋,为了能在同学面前保持原有的潇洒,我竟然不惜荒废学业与社会上的小青年来往,那一年刀光剑影。
是母亲将我重新挽救回来的,她拖着残躯找到校长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只为了让我有再次上学的机会,她什么面子也丢弃了。
望着母亲在办公室凄凉地伤心地悲哀地哭着,我的心好痛,暗暗发誓,如果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重新做人,好好学习。
可能是为了挽救失足少年吧,校长答应了下来,条件是我必须留宿学校,和社会上的小青年断绝来往。
如今想来,真的很感谢母亲,假如没有母亲的哀求,可能今天的我正在寻找工作的路上,说不准正坐着大牢。
我回归校园后,家中欢笑声多了不少,可惜好景不长,母亲的病开始恶化,家里资金瞬间紧缺,父亲虽然是一位基层干部,工资仍是不够家里开支,偶尔听到他偷偷地唉声叹气甚觉心痛,奈何却又无能为力。
那一年,我寒窗苦读,在求学路上拼命追赶,总算是考上了中专,不至于小小年纪便成为失学少年闯荡社会。可惜,这厢父母笑意未下,那厢我就受不了社会上的诱惑,再次与过去的所谓兄弟来往,并且通过大量违法不犯法的手段获取了在当时对于我来说是巨款的金钱。
当我沾沾自喜地把钱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母亲第一次打我了,是用她的拐杖狠狠地打,父亲没有吭声没有打我,却是蹲在墙角抽着闷烟,我看见他的眼神充满哀伤与无奈。
母亲打累了之后,坐在床上哭,我的头被拐杖打破了但没哭,眼里全是泪!是悔恨的泪!
那天过后我真的改了,直到今天为止仍未和当初的好哥们来往。
求学期间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某一天母亲可以重新站立起来并且和自己在大街上走走,自从改革开放后,街道变得非常美丽,城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久未出家门的母亲只能通过电视新闻了解城市变化,她已经没有能力自己走下楼梯了,父亲年老力衰,也没有能力背着母亲上下楼,尽管母亲那个时候只有八十公斤。
而我平时寄宿学校,节假日也是吃完饭后便往外溜,来去匆匆,甚少与父母作沟通交流,家的性质沦为旅馆。
有次出门前,我不经意的转身回望,看到了母亲落寞的眼神,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心里突觉好痛,我竟然忘了上次陪母亲聊天是什么时候了。
快步走到母亲身边,我轻声地对说:“妈,今晚我约了同学烧烤,可能会晚点回来。”
母亲慈祥地看着我说:“去玩吧,小心过马路,注意安全,记住别太晚回家啊。”
因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没与母亲过多交谈便快速出门,在楼梯拐角处隐约听到父亲的低声叹息,由于没有再听到任何的语言,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很快地投入了期盼已久的欢乐之中。
若干年后,那声叹息仍然记得,当中包含了多少失望多少无奈!懂得这一声叹息的时候我已成为一名父亲了,更经历了不少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
工作后,母亲常常督促我应该尽快找个女朋友然后成家立业。没错,女孩子是认识不少,但是当她们走进我的家门,了解过母亲的身体状况后,大部分的女孩子匆匆撤退,也就是断了来往,剩下那些我又没有结婚的欲望,只好为了让母亲有个盼头,我只好和她们继续不咸不淡的来往着,该吃饭时就吃饭,该看电影时就看电影,反正就是身边总有一个女的。
直到某天,妻子的出现终于改变了我混乱的生活状态。算是机缘巧合吧,在同学弟弟的生日聚会里,我认识了妻子,她的样子和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极为相似,无形中给了我一种亲切的感觉,于是我展开一系列猛烈追求,幸不辱命终抱美人归。
确定关系后便把妻子带回家里,没有想到,曾经是那么渴望抱孙子的爸爸妈妈居然在事后投了反对票。
爸爸对我说:“这是个性格刚强的女孩,将来你们会不幸福的。”
母亲仍是那么的慈祥,:“一双鞋子合不合脚确实只有脚才知道,但她绝对不适合你,你和她的性格都那么火爆以后怎么相处呢?"
当时我马上反驳:“才第一次见面你就推断她不适合我?有什么依据。”
母亲徐徐吐出四个字:“相由心生!”
我没有听从父母的劝说,坚持和妻子继续来往,那时的我,真的很爱很爱妻子。
母亲见到我是那么的坚决,也没作过多的反对,还做起父亲的思想工作,在往后的日子里更是从未说过妻子的半句不好。
虽然我和家人都有一份看起来好像很体面的工作,但是家庭总收入感觉还是挺低的,准确点说是入不敷出。
迫于生活的压力,本该退休后安享晚年的父亲接受原单位返聘做回他的老本行。父亲年轻时候是单位的总工程师,返聘后为了完成上级安排的任务时常进入深山野岭堪察,对母亲少了关怀少了照顾,无奈归无奈,凡事总得有取有舍。
重担随即落在尚未出嫁的姐姐身上,而我仍然是在外风花雪月回家诸事不理,母亲就这样寂寞地度过了那些年,但是,对我慈祥如旧,从未有过半点怨言。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快乐的,以为饱经风霜的母亲不在乎这些家庭细节,以为她习惯了孤独寂寞。
然而,她老人家去世后,姐姐却告诉我,母亲生前时常独自在房间以泪洗脸。
我立即哭了,在姐姐面前放声痛哭,恨自己的无情恨自己的冷漠。
妻子表面上对老人没有什么,但总让人感觉那不是发自内心的关心,她时常要求想办法购置楼房,可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按照惯例,父母是打算和他们一起居住的,更何况母亲必须要有人照顾服侍,我又怎么能够搬走呢?
要求达不到的妻子不是时常指桑骂槐便是无理取闹,我的脾气也较爆燥,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
火星撞地球之下可谓火烧连城,就差了拳脚相向,当争执强烈程度达到无法收拾的时候双方都有提出就此分手一刀两断,奈何岳父母早就认定我这个女婿,在他们的极力劝阻,矛盾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母亲在生期间,很想看到我成家立业,每次催促只换来失落的眼神。
不是我不想,而是实在没有钱!虽然说是国家工作人员,我的存款竟然为零,又凭什么去结婚生子?
终于在十二年的某天,母亲撒手人寰,她那小小的心愿仍未能达成,她那弥留之际的失望眼神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每每午夜梦回更显清晰,我恨死自己了!
2001年的10月,我的工作非常忙常常需要外出,还记得那是一个秋风狂扫落叶的夜晚,气温骤降,我和同事刚从江门市回来,围在街头大排档的小圆桌搓着手取暖,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手机铃声急促响起,一看,是父亲的来电,从电话里头我感觉到父亲的焦虑不安。
"峰仔,你在哪里?你妈妈住了医院,你的哥哥姐姐们都在医院,能过来人民医院一趟吗?”,父亲的声音疲惫不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哪经得起折腾。
我饭也顾不上吃了,马上开着刚买不久的城市越野车冲了几个红绿灯赶往医院。
说起这越野车,我又是阵阵心痛,当年上班地点不是在市区,在偏僻的郊区,晚归的时候比较危险,父母和哥哥姐姐凑了点钱买的,车价不贵,七万左右吧,当时我选择了零首期供车,分三年供完,亲人们凑的钱拿来买车辆购置税和保险等等。
之所以买汽车,是有原因的,在十多年前国家单位的工资很低,要是单凭工资,我一辈子也不用指望买房子了,穷则思变,亲戚们建议买辆汽车搞点非法营运的,因为当时我有几个亲戚是做租车生意和婚纱店生意的,平常他们给我的业务也足够养车,也当做是第二职业吧。
知道父母缺钱,我从不敢向父母要钱花,没有想到母亲把我叫进她的卧室后竟然塞给我一扎钱,我没敢要,那是母亲的救命钱,母亲最后强迫我收下。
手颤颤地接过钱,我泪花盈于眼眶,心里又愧又羞,怨恨自己没本事,给不了母亲幸福生活也就算了,还要年迈老母亲为自己担忧。
看到我把钱放进口袋,母亲欣慰地笑了,笑容慈祥依旧。
等我赶到医院,病房里围满了人,母亲躺在病床上正喝着姐姐递给她的汤,看到我进来,母亲眼里尽是慈爱,虚弱的她想坐起来,无奈被哥哥姐姐们阻止了。
在病房里我打电话叫妻子来医院,她也很快赶来,母亲轻轻握住她的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当时只是女朋友的妻子在母亲的病床边无限温馨地叫了一声“妈”,母亲的眼睛顿时发出喜悦的光彩,那一刻我非常感动,暗暗对自己说将来一定要好好对待妻子。
当天晚上,妻子给了我无限温柔,让我释放了心中的焦虑和不安,我们也决定等母亲出院后马上结婚,由于担心会刺激到母亲的病情,我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任何家人,母亲当时的身体状况容不得大惊大喜,需要保持平和的心境。
恨天公,不作好事,才过了两个晚上,母亲就出院了,是冷冰冰的被抬出院了。
悲剧来得是那么的突然,那么的来势汹汹,我没有亲口对母亲说出准备结婚的决定,便也就再没有机会对她说了。
午夜凶铃,人们常说最怕三更半夜听到电话铃声响起,因为铃声一响就意味着有严重的事情发生,肯定不是好事情,道理很简单,即使你有天大的喜事你也不敢三更半夜打电话吵醒人家的美梦,只有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才会打这个电话。
由于工作强度很大,而且有空闲的时候还要干点非法营运,所以我习惯了十一点就睡觉。手机是习惯性的放在床头,朦朦胧胧之间,给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诺基亚的铃声音量超响的,还没有看来电显示匆匆忙忙按了接听键,“峰仔,你快点来医院,你妈妈恐怕不行了。”,父亲的声音苍老疲惫,与往日的男中音完全两码事。
秋天的深夜非常的寒冷,我下床后直接到楼下开车去医院,外套也没来的及穿一件。
医院的住院部静悄悄的,唯独母亲那间病房灯火明亮,40W光管发出的光芒竟然亮得如此触目惊心,刺得我的心好痛好痛!
母亲虚弱地躺在床上,病床边挤满了我的哥哥姐姐嫂子们,连年幼的侄子侄女外甥也来了,我竟然是最后来到。用力挤了上前,见到母亲的身体粘满了各种救生仪器的感应管,眼睛半张半闭着。
医生正在给家人们讲述母亲的病情,说着说着医生摇摆着手叫我们走出病房,然后示意叫哥哥把门关上,屋子里面只有姐夫在守着母亲,医生说:“病人的病情非常严重,要是不采取有效措施,她将会在今晚去世,要是转进icu病房,可能会维持一段时间,但是不保证能生存多久,而且病人只是简单的活着,就好像是植物人一样吧,她的各种机能正在严重的萎缩,你们自己考虑一下该如何去做吧。”
其实大家心里早己有数,母亲的病算是奇难杂症,早年踏遍了各大医院也没有个准确的说法,在网上查询也只有一例相同的病例,病人在病发第十年死去,死的时候身上的肌肉差不多全萎缩了,只剩下一根根的骨头。母亲算是照顾得比较好的,进院前起码还是人模人样的。
哥哥姐姐各持已见,有的说母亲即使活着也将会更痛苦,提前结束生命是一种解脱,有的说让母亲活一天算一天吧。
我没有听下去,也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猛然转身进入病房,随手轻轻地把门关上,走到病床前,母亲像是睡着了,我没有说话,搬了张椅子静静地坐着。
母亲的手很瘦,血管清晰可见,那曾是多么温暖的手,呵护着我的成长。轻轻摸着母亲的手,此时此刻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情不自禁用双手捂着母亲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输送入母亲的手,母亲微微地张开眼睛,看了看我,她脸上表情稍微变化了一下,我知道那是母亲对我的微笑!
我将母亲的手贴在脸上,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抚摸,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母亲最后一次抚摸自己了,伤心的泪水一时之间没有忍住悄然滑落,慌忙用左手将泪水拭去,免得让母亲发现。
这个时候父亲和家人进来病房了,这也是决定母亲最后命运的时刻到了,我悲哀地看着母亲,在这个时刻母亲是多么的脆弱,而自己却又是多么的无能为力!
哥哥在病房门口呼唤我出来,说要与我聊几句,我只好放下母亲的手跟着哥哥走出病房,哥哥递了根香烟给我,“峰仔,母亲这下活下去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她就算转了病房也是行尸走肉般活着,我知道母亲也不愿意这样没有尊严的活着!”
我无奈地说:“我明白,事实上死亡对母亲是一种最好的解脱方式,问题是,她是我们的母亲!”
突然间,病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泣声音,我脸色突变冲回病房。
哥哥姐姐嫂子姐夫们神色哀伤围在母亲的病床边,他们有的掩面而泣,有的扑在病床上拉扯着母亲的身体,那老父亲手上正拿着一段输氧管,我分明记得是插在母亲的鼻孔里的,父亲见到我走了进来,他抬起头神色木然地看着我。
在那神情之中,我竟然看到了丝丝的愧疚,那愧疚越来越强烈,像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压在我的胸口,一时之间连气也喘不过来,呆呆地看着病床上的母亲,我感觉到天旋地转,接着便是眼前一黑,不禁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旁边的哥哥慌忙把我扶起来,摔了一跤后可能是身体疼痛刺激了神经吧,我倒是瞬间清醒过来,一步步地靠近母亲的病床,母亲静静的静静的如同熟睡之中。
握着母亲冰凉冰凉的手,我缓缓地伏下身体,把自己的脸贴在母亲的脸,虽然心中很痛苦,如同一把尖刀刺中心脏并不停地扭动着,但是我没有落泪,死死地咬紧牙关,我硬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父亲伸出手想拉我起来,“你妈妈已经去世了,她永远地离开了,对于她来说这或者是一种最好的解脱……”
我推开他的手,:“不用你拉,我自己会站起来。”,语气是那么的冰冷,硬梆梆的,如同从石头里爆出来。
我站直身体后,父亲在身边唠唠叨叨地说:“峰仔,趁着你母亲的身体还暖着,还没有僵硬,我们帮你母亲换套干净的衣服吧,病服就脱下来还给医院好了……”。
我粗鲁地打断父亲的话:“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为什么氧气管会在你手上?别告诉我是你亲手拔掉氧气管的。”,父亲的眼中净是慌乱,他不敢回答,低下了头,连和我对视的勇气也没有。
这个时候哥哥说话了,:“妈妈去世了,你们在她面前别吵好吗?就让妈妈安静地离开吧。”
我一字一字地对父亲说:“你,就是杀人凶手!那可是生我养我的老母亲!我们几兄弟姐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没有妈妈能有我们几兄弟姐妹的今天吗?你怎么能够狠心下手啊,你是凶手!我恨你!”。
可能我的言语过于尖锐过于激烈了,输氧管从父亲的手上悄悄坠落,父亲呆住了张大嘴巴看着我,瞬间眼圈红了,泪水如影相随!
他哽咽着说:“我知道你母亲的好,但她已经是这个状况了,我也很伤心,我又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个既定的事情,再活下去,你母亲也是度日如年的。”
我望着平静祥和的母亲,又看看日益苍老的父亲,心里隐隐作痛!或许正如父亲所说的,母亲的逝去对母亲本人来说是一种解脱,她可以脱离了病魔的折磨,也算是逃出苦海了!
曾经记得,母亲曾经说过,中国为什么没有安乐死,这样她就可以摆脱痛苦名正言顺地去死!父亲为了照顾母亲正所谓十年如一日,每天固定的买菜做饭先不说吧,光是每天扶母亲起床让她在床沿坐坐也不容易啊,更何况还要侍候母亲大小便!
母亲在病床上躺着的时间过长,人便开始多东西思考,思考得多了便很容易钻了牛角尖!她常常疑心父亲去外面找情人,把父亲出去买菜买早餐的时间控制得很死,时间稍微一长便回来后问长问短,恨不得把父亲问出个外遇来才舒舒服服,父亲非常地无奈,却又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忍气呑声,渐渐地父亲变得沉默起来不爱说话,一众儿孙辈回来他才会露出笑容。
父母都过的不容易啊,我心里想,在母亲生病这漫长的日子里,自己又为他们做过什么呢?最简单的嘘寒问暖也不多,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出去玩,抚心自问,自己有真正关心过父母吗?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责怪父亲?顿时我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我没有再说些什么,摇晃着身体痛苦地走到病房的阳台,回望病床,两个姐姐和哥哥在帮母亲擦洗身体,我的大脑一片迷茫,很想走进去帮忙做点什么,但是双腿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移动不了半步!
他们帮母亲擦洗完后马上给母亲换上干净的衣服,我的泪开始无言的滑落,鼻子酸酸的,我不是个爱哭的人,于是一口咬住自己的拳头,避免自己哭出声音来,内心的悲伤肉体的疼痛交织一起-,泪水迅速漫延.
过了不久,父亲扬手叫我进病房,接着家人们轮流跪在病床前叩头。
由于晚上殡仪馆不上班,医院的尸体都是送往医院的太平间等待清晨上班后再通知殡仪馆安排工作人员过来医院运走,护士们教大家把病床上的零散东西清理好,很快病床就行了一辆手推车,哥哥姐姐们推着母亲神色哀伤地跟着护士向太平间的方向走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大家推着母亲进了电梯,电梯一打开,门外在等着进电梯的人正准备冲进电梯,一见到大家神色哀伤地推着母亲从电梯里面出来,顿时作鸟兽状散去。
我冷冷地着他们,心里暗骂,躲什么躲,你们家里没有死过人吗?要是没有的话,保佑你们家死一户口簿。
出了电梯又是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再经过停车场才是太平间。
太平间四五平方左右,很小很小的一间房子,不知道医院究竟会有多少间这样的小房子。一台大风扇挂在天花板上呼呼地吹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这呼呼声很悲哀很凄凉,像是一首送魂曲!听着听着,那不争气的泪水再次夺目而去。
由于这太平间实在是太窄小了,根本就容不下这么多人站在里面,父亲便劝大家在外面的凉亭里坐,可以轮流进来陪陪母亲。哥哥姐姐他们率先走了出去,我没有出去,这是能最后陪伴母亲的机会了,过了明天,这个生我养我的人将会成为刻骨铭心的记忆,同时也将会是白灰一堆。
守夜,这是当地的风俗,家里有人去世,亲人们必须要守一夜的灵。医院很冷风很大,父亲便劝嫂子和姐姐们带着小孩先回家睡觉,明天早上早点来医院就可以了,不需要整晚守在医院,着凉了就更麻烦了,因为身体不舒服的人是不能去殡仪馆的,那里阴气重对身体不好。
本来嫂子姐姐们不肯回家的,父亲又劝说,有心就行了,相信母亲九泉之下也不会责怪的。奈不住父亲的劝说,最后女人和小孩全部离开医院回家睡觉,太平间就剩下几个男人在守夜。
走出太平间,父亲递来一根香烟,我一手推开,父亲没有理我,自已点燃香烟,火花中我看见父亲真的老了,这些年来为了照顾好母亲他没日没夜的忙着,整个人憔悴得不得了,往日儒雅风采荡然无存,冷不防看过去,倒成了七十多岁的糟老头子。
在这一刻,我似乎原谅了他,不管他做过什么事情,起码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要是继续责怪他,给他造成心结,心想不用多久,自己将永远的失去他。
父亲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低叹一声说:“是我不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愧为人夫愧为人父啊。”
月光中我清楚看到父亲脸上浑浊的泪水后再也忍不住了,上前抱住父亲:“对不起,爸爸,我没有怪你,我是怪自已,怪我太不懂事了,一直没有真正去关心你们两位老人家,整天顾着玩,结果连母亲想抱小孙子这么小的愿望也满足不了,我不孝啊。”
自从读中学后,我再没有拥抱过父亲,就是只有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此后和他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隔膜,就连语言上的交流也少了。
深秋的夜非常要寒冷,出来的时候我来不及穿上外套,秋风吹来,衣着单薄的我不禁打了几个哆嗦,父亲连忙从背包里翻出他陪床时披肩保暖的外套让我穿上,外套有浓浓的烟味,闻着闻着倒让人有几分镇定。
在这凄凄黑夜里我沉浸于丧母之痛,不知不觉中天亮了,一阵阵的咳嗽声传来,抬头一看,父亲已从太平间里走了出来,一脸的疲惫一脸的辛酸,那泪痕依稀挂在脸上。
嫂子姐姐们陆续来了,她们带来了刚刚做好的肠粉,还热乎乎的肠粉竟然嚼之如蜡,我无力咽下去,勉强几口后再没有胃口吃下去,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匆匆走进太平间,母亲安静如旧,面容没有大的变化,就是脸色苍白,那不争气的泪水又来了,泪眼朦胧,面前模糊了一大片,轻轻拉着母亲的手,手心传来是刺骨的冻!那冻入心入肺,几乎要冰封了我的心灵,母亲千真万切地远走了,残留在尘世的只不过是那冰冷躯壳,她已摆脱痛苦独自去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家人们在太平间里用个大铁桶开始不断地燃烧纸钱那一类东西,青烟四起弥漫着整个太平间,人在里面就像熏老鼠似的,我不禁猛烈地咳嗽起来,小孩子们也是大声咳嗽,父亲拉着侄子外甥他们走出太平间,在门口处他迟疑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子说:“峰仔,你出来一下好吗?”
我不知道父亲找我有什么事情便随着那落寞消瘦的身影走出了太平间。
大树下凉亭中父亲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心疼地说:“你咳嗽得那么厉害快点喝口水吧。”,我无言地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仰首往嘴里倒了半瓶水,然后默默地坐在凉亭的石椅子上。
侄子外甥们年龄还小,不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竟在一旁开心玩耍,我看到又是阵阵的心痛,很想大声地告诉他们,你们的奶奶外婆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我没有吭声,选择继续保持沉默,因为我知道,要是一开口,我会再也忍不住那撕心裂肺的悲伤,我会无休止的放声大哭!
这个时候一台蓝色的五十铃厢式货车缓缓从外面驶来并且停在太平间的门口,田大新猜那是民政局殡仪馆的运尸车吧,果然不出所料,从车上跳下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父亲匆匆迎上去,工作人员简单问了死者姓名年龄便开始戴上口罩白手套工作了,很快母亲就被他们抬到货车后厢,大哥也随着上了车厢,因为他要守着母亲的尸体防止汽车拐弯或急刹的,二哥和父亲则上了五十铃驾驶室,他们将一路洒纸钱。
我驾驶着汽车载着嫂子姐姐等等亲人紧紧地跟在五十铃后面,一路上精神恍惚,脑海总浮现母亲躺在太平间的场景。
国道上,五十铃货车的车速越来越快,我唯有加大油门跟上,尽管如此还是有一段远远的车距。
每逢路口或者过桥的时候,二哥就会把手伸出窗外,只见他手一松,黄色的纸钱便纷纷随风飘舞,如同一只只黄色的蝴蝶在前方翩翩起舞,似乎是在带领着母亲走向天堂。再细看,却又觉得这随风翻飞的纸钱像是一片片枯黄的落叶,象征着人死如灯灭,任你再怎么辉煌灿烂,百年之后亦不过是黄土一堆,尘世万事过眼云烟罢了。
繁华过后渐洗铅华,一叶一枯荣,没有想到面对着纸钱竟然可以产生这么多感概,是太多愁善感了吗?不容作过多的细想,五十铃货车一拐弯进了一条小道,我轻打方向盘,越野车紧紧跟上五十铃货车。
穿过陵园的牌坊,驶进一个很大的广场。过去殡仪馆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阴阴森森鬼影绰绰的,还真没有想到里面的陵园竟是如此的美丽,四处都是挺拔的松树和柏树,广场正中还有一个大大的喷泉,广场的左侧是一个清澈的池塘,里面有很多死者家属们放生的魚儿,那些鱼儿正摇晃着尾巴自由自在地游着。
放眼过去,陵园整体上给人的感觉是宁静安逸,利用视觉上的效果尽最大可能地减轻家属心中的哀伤,同时大大改变了常人对陵园的恐惧之心。
广场的尽头是一片建筑物,有楼房有平台有凉亭,远看景色迷人,走近方发觉这里原来是焚化车间,也意味着,任何有形的躯壳在这里将化成心中永远的思念,后人只能从记忆中搜索那曾经熟悉的笑容那曾经温暖的拥抱那曾经慈祥的背影,所有所有发生的事情将用两个字“曾经”来做个总概括。
停好汽车突然发现,居然凉亭里站着有很多熟悉的人,母亲单位的主要领导来了,单位有十来个退休老职工来了,再看下去,乡下的亲戚全到齐了,人群中有几个生面孔的老年妇女,事后听父亲说起才知道,这几名老年妇女是邻村的,是母亲年轻时候的姐妹,很多年没有来往了,闻讯后特意匆匆赶来,说要送母亲最后一程。
没有想到现场有这么多人,看来母亲的人缘还是不错的,本以为将母亲送到殡仪馆将很快进行火化,那几个老年妇女说啥也不肯,非要叫父亲给母亲开场追悼会,并且掏出一团用白手帕包住的东西硬塞给父亲,说钱由她们出,已经凑好了。父亲当然不肯收下,正在推辞间,母亲单位的领导站出来说话了,开追悼会的费用由单位报销,那几名老年妇女才肯罢休,说实话,父亲哪里敢收下她们凑的钱,都是些没有工作的农村老年妇女,要省多久才能省出这笔钱呢?
化妆后的母亲神情非常祥和,如同熟睡之中,她静静地躺着,身边全是鲜花,在叩头的时候我的眼睛总是盯着母亲的一切,祈盼母亲只是假死了,祈盼母亲会突然的眼皮劲一下或者胸口稍微起伏,然而整个追悼过程都结束了,母亲依旧是纹风未动,我流下了失望的眼泪,也许是流泪次数过多,我竟觉得眼睛很痛!
随着工作人员的操作,母亲缓缓进了焚化炉,半小时后,我捧着烫手的骨灰瓶泪流满面,失声痛哭,生平第一次如此放肆地哭!
年复一年的拜祭,竟也成了向往的时光,因为在陵园的墓碑上可以看到母亲的相片,按照当地的习俗,家里是不保存死者相片的,每次我都喜欢用手轻轻抚摸相片中那张慈祥的笑脸。
我觉得,母亲从未离开过,一直活在我的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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