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躲进黑暗里，偷偷地哭着，坠落滴滴清泪。寒风扰动着院子里那一片已乱了套的芭蕉，残败残败的，枯槁枯槁的，溢着些泛白的珠子，一滴，一滴……激散一朵朵水花，落了，散了，碎了。
您那古茶色皲裂的双手呢，怎么不伸出来再一次抚摸我的头？您那全白的头发和有点凌乱的胡渣子呢，怎么不露个面让我像平时那样摸一摸，逗两逗？您那浑浊，且其中一只完全看不见东西已好几十年了的眼睛呢，怎么不再给我一个沧桑但肯定的笑眼？那么一袭薄薄的白布，怎么可以阻碍您用一辈子的辛酸苦楚换得的看透世事的双眼？那么一袭轻飘飘的白布，怎么可以挡得住您曾经翻地犁田撑起整片蓝天的双手？只是轻轻、薄薄的一袭白布而已，掀开它，快掀开它……
忙碌着。爸爸忙碌着，妈妈忙碌着，姑妈、叔公忙碌着……只有我，呆呆地，盯着隔了一个香炉的那袭白布，很久很久。惊喜，没有出现；我所熟悉的双手、脸庞、声音、甚至连胡渣子，都没有出现。都哪儿去了呢？所有的云都跑到我这儿，而所有属于您特有的东西，都逃离了我的泪眼。
我呼唤了这么久，怎么不回应我呢？以前，您从来不舍得让我忍受这样的煎熬。不就是隔了一个香炉吗？不就是我去了学校才一个月吗？怎么您的耳朵就听不到声音了呢？怎么无论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都不能再拥有您的影子？香炉啊，你快走开吧，隔着你，太遥远了，我爷爷听不见我的呼唤呢；白布啊，你快滚远点儿吧，我知道我爷爷一定很想看看我呢。风儿啊，平日里那么轻狂的你，此刻怎么那么慎重？你不来帮我掀开那袭白布吗？
白布啊，你还是留下来吧，让他暖暖的；风儿你也别吹，我爷爷怕冷呢；香炉啊，你也该留下来的，对吧，让我为爷爷做最后，最后这么一点点事。即使，他在彼岸，我在此岸；即使，这个彼此已隔了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
两天前的傍晚，寒鸦就不应该叫，即使叫了，也不该让我遇到的。昨天晚上我就不该哭，从爸爸口里知道他的情况越来越严峻以来，我一直都很坚强，我一直告诉自己等我国庆回去，好好地和他说说话，陪陪他，他说我是最甜的良药呢。而我昨天晚上却痛哭了，他说过我们心有灵犀的呢，我怎么可以哭？是那时他的心也抽痛着吗，是那时他也非常非常地想念我吗？昨天夜里，就不应该狂风暴雨的，打落花瓣摧毁芭蕉就好了，怎么可以带走他呢？那么冰冷的雨夜，那么孤单黑暗的夜晚……一个月前我弄好的棉被、缝好的被子，或许还没用上呢？他夸赞我“缝得好”的声音还萦绕于我的耳边呢……人怎么可以走得比声音还快？回忆的音乐盒还旋转着，要怎么停呢？
从早上那“铃铃铃……”的铃声开始，一切都无法挽回地上演着。寒风惊醒了那一片沉睡的残蕉烂叶，冷雨打得有点急了，恍惚有点慌了，心有点慌了，“不会的，一定不是的”。清早的电话不会是好事，那一刻……我愣住了！车票？车站？家，要怎么回呢？
香炉里的香飘飘袅袅，燃完了一炉又一炉……天空将脸蛋躲藏进更深的黑暗中去了。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继续着白天的轨迹。寒风声，冷雨声，哀泣声……既然响了这么久都不能唤醒我爷爷，那就静下来吧，或许，他真的很困了，让他好好地睡觉吧。我要为他朗读诗篇呢……
小时候，都是他为我吟唐诗、诵宋词的。那夏夜里飞得有点慌张凌乱的萤火虫，曾经促膝数流萤，那清苦却美好的时光，爷爷，让我们再一次回忆好吗？这次，让我来读吧，读一首您孙女儿自己写的乐府旧题。记得要抚摸着我的头，伸出双腿让我舒舒服服地靠着，还要帮我扇那把破久的老葵扇……
悲歌
风凛凛，雨潇潇，凌乱芭蕉自折腰。
耶娘愁容发未梳，唯我默默对残烛。
香烛一炉两岸隔，咫尺万里无从渡。
此岸清泪穿肠肚，彼岸许泪有何物？
往日低喊也即应，忧恐孙儿觅寻急。
此时千呼万唤声，伸颈顾盼无惊喜。
昨日枯树啼寒鸦，吾见吾闻应祸吾。
昨夜幽风冷雨雾，落花落叶何落他？
君不闻庭院锣鼓响连天，翻尽乐府凄凉曲。
纵有敛魄与招魂，魂销被冷残灯灭。
生死有命，信知漫漫不可求；
笑靥无凭，还愿残烛夜永久；
缘浅福薄，独吟悲歌心泪流。
君不见三生石，三生路，三世情缘尘归土！
万缕悲，万缕愁，万般相思无处诉！
……
曾经明月在，今夜却散尽了灯花。爷爷，您一定早已看透。您，我，一切，都终随时光埋进黄土，庭院前，古城旁，柳色依旧，败花重开，却再也看不见。凭栏意，谁会？会，又如何？这样的结局，我不要的，我不要又如何，依然会发生……再想时，彩色的世界染上空白，是我流的泪晕开。
寒雨“嗒嗒”地打在芭蕉叶上，重复着与昨天一样的路子，打落了秋花，打碎了芭蕉叶，落了，碎了，只是，再也回不到昨天，再也没有昨天那样的日子。那片老蕉叶，在昨夜就永远地倒下了，永远埋在将会永远属于他的沃土里……
山脉相隔的遥远是一种凄凉，水道相隔的遥远是一种哀伤。只是一炉香的距离，却是两个世界相隔的无可挽回的绝望。
此岸……彼岸……眼泪变成海，在此岸过不去；回忆，却划不开……落泪想，无限思量，在我触及不到的遥远……
【编者按】：此岸，彼岸，很远，也很近，隔屏而望，是挥之不去的剪影，是温暖，是真诚，是坦荡，是共鸣。一份执念，一缕芳香，踏着文字而来。问候作者！
——责任编辑：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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