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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香

时间:2012-02-04 21:56:07     作者:邹进华      浏览:18050   评论:0   

下雨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挡住雨点,防止手中的香被雨水浇灭。

灰蒙蒙的天空,秋雨如丝,细细密密地打在身上,也落在她的心上。十月的乡村,凉意阵阵。

她排在行香的队伍的最后,探头看看前方长长的,慢慢前进的队伍。每个人都全身黑色,长长地孝布披到小腿肚处,下摆被黄泥水溅得脏兮兮的。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死亡的气息:沉重,压抑,苦涩,还有黑暗。

看着手中的那支香,一缕烟袅袅升起,她想:人的灵魂,是不是也像这香一般,慢慢地,慢慢地,飘散,留下一地灰。抑或,毫无痕迹。

下雨天,乡村的泥路特别湿滑。她和亲人一起趟过一条小溪,上岸时,不小心滑到,右手反射性地抓住溪边的草,左手的香被震了一下,香灰刚好掉下,落在手背上,很烫。她眼眶一热,泪水滑落。不为烫着的痛,而为那逝者,再也没有喊她:“你看着点路!”

她撞了前面的堂姐一下,原来到了。这里的习俗,老人归西后,一定要让子孙们按年龄辈分排成一条队,每人手持一支点好的香,从这条村的土地公庙,一路朝拜,走到下条村的土地公庙,把附近村子的庙都拜一遍,以告知土地公们,有位老人来了,她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死后也葬在这地下,不要排斥她。

众人把香交给法师,然后跪下,磕三下头。

她的泪水一直都不能止住。往年清明扫墓,老人总对她说:“要老老实实跪下,磕三个头,让祖公保佑你考个好大学。”今年,她刚上大学,而老人,却成了要他们跪拜的逝者。

抬起头,她泪眼模糊地看着法师穿着又脏又破的黄袍,念念有词地在土地公神位前晃来晃去,拿着把木剑,挥来舞去,庙外是农民赶着黄牛的吆喝声,狗对着庙里的他们的吠叫声,还有傍晚时分,母亲叫唤着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好吵。她仔细地听着法师的话语,想听懂他在说些什么。但是,实在听不懂。

她跪着,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祈祷什么?她也不知道。祈祷奶奶回来?不可能的了。下午两点钟入棺时,法师告诉他们,子孙们是不可以看死者入棺的,全部都要转过身去。她听得清清楚楚,入殓师敲打钉子的声音,一锤一锤的,很用力。她痛哭,心想:医学上不是有一种假死现象吗?你们把棺材钉死了,奶奶活过来也打不开这死棺木!

法师叫大家站起来,又发给每人一支香,向下一条村的庙前进。一路上,路边的孩子都惊恐地看着他们,是的,很恐怖,一身黑白,每个人都低着头,虔诚地拿着一支香,在雨中慢慢行走。她听见刚经过的两个老伯说话,“这次走的是谁啊?”,“玉环江的十二婆啊,病了好多年了啊。”

一个人死去,送葬或行香的人,都是不可以穿鞋的。因为怕石砾扎脚,大家都买了黑色的袜子穿上。她看到自己的父亲没有穿袜子,想:痛吗?

雨越下越大,外层的孝衣早就湿透了,白色的布也变得透明,印出了黑色的衣服,也印出了每个人的沉重。

雨一直下。

他们行完最后一个庙,便走了另一条路回来。送葬或行香,来回的路是不可以一样的。走到村口的榕树下,众人在法师的指点下,把寿衣摘下,用力往后一抛,把悲伤、痛苦、泪水、思恋,都抛在身后。然后,不要回头,一路走回家去。她在队伍的最后,好想回头,看看,奶奶是否在身后。

以前她好害怕黑,半夜尿急醒来,也死憋着不去厕所,拉过被子盖住头,然后用背抵住墙,闭着眼睛胡思乱想。以前她好害怕鬼怪,从小到大都不敢看恐怖片,连小倩那样唯美的女妖她都觉得可怕。以前她好害怕蛇,曾经被小条手指长的小草蛇吓得脸唇发白,半天回不过魂来。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最害怕的是,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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