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观天象，星汉杂陈，雾气蒸溽，斯景可谓美者矣。俾遇一人，猝然问之曰：“此乃至美之境乎？”予必对之曰：“景斯美矣，言其至美者，甚矣。”夫至者，极也。俯诸宇宙，不可穷之者也。察之人事，无可过者也。子曰：“贤者无所过，愚者无所不及，是之谓皇极。”皇与极，皆天下之至尊也。欲以极绳乎美，乃知至美者，至尊之美耳。譬如众星之拱皓月，荧惑之奉明日，美者既登至尊之位，则有无极之崇。故常人慎言之，不妄以至美之辞加诸人也。其惧有谄言之嫌也。　　

然世必有非常之人，而后必有非之言。曩者，陈涉辍耕垄亩之上，怆然而嗟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以鸿鹄喻己，以燕雀视人，略窥其自美之心。而后，陈涉思之甚，自美之心益见矣。及王位之尊，人主之隆，日蚀其心，乃张之愈甚，竟至不可拔之境。涉抚膺而应汹汹之天下，曰：“吾乃天下至美者也，天其乃我何？地其奈我何？暴秦亦奈我何哉？”嗟夫，涉之败自此始矣。初，其始萌“吾乃天下至美之人也”之心，奋庸意气，发扬风采。揭竿而起，云合天下之众;斩将刈旗，席卷暴秦之疆。其成也速矣。而后，居高位，愈发狂，几措万物于无地。“吾乃天下至美者也”之念愈坚，以世皆莫己若也。呜呼！当其为小民之时，尚有所忌，及其率十万之众，攻城略地，则横行不知自忌矣。何则？君者，皇极也。既为皇极，恶不为至美者乎？虽天下有美者，乌敢称至美者乎？俾世有人，乃有此语，则刀锯斧钺加之，虽欲争一美之誉而不可得矣。涉洞悉其中之妙，故待其兵势威盛，乃对天下汹汹疾呼而无所忌。呜呼！涉之远略亦甚短矣。至尊之位，非其一人可得也。当是时，项梁起于会稽，田荣兴于山东，魏豹居于河洛，皆有独尊之心也。且暴秦尚有精甲百万，虎贲扣弦者，不下数十万。天下势未明也。涉于天下势未明之际，乃欲北面而称王，占至尊之宝位，享至美之极境，不亦惑乎？　　

呜呼！涉之失何其大哉！吾乃天下至美者也，此乃霸主抑帝王者之谓也。天下势未明，妄称者莫不槁项黄馘，身首异处也。吾乃天下至美者也，其待天下势明之时可称之乎？魏武据天下要冲，并吞天下势明矣，尚不以吾乃天下至美者也自居，况区区一匹夫涉乎？　　

夫皇权者，极权者也，以不美为至美，钳黔首之口，制士人之心。其威也无穷，其位也至尊，此乃衮衮诸公不惜弃头颅以求一逞者也。越王勾践长颈鸟喙，穷凶极恶，一朝战于会稽，雄霸天下。其既登至尊之位，则昔日尝粪吸疮之丑荡尽矣，乃俨然有吾乃天下至美之态。是故范蠡拂衣而去，惧触其自尊之心，犯人主之忌耳。呜呼！智者诚少矣。文种之徒，以为著大功于斯，可位极人臣，荣华尽享。其岂知凡以吾为天下之至美者，必刚愎自用，睥睨古今，视诸物如无物。其心欲御天下万象，诚无容人与之争也。文种不谙此道，以忠谏事之竟俯首受戮，不亦宜乎？　　

以吾为天下之至美者，遽萌挟才以易天下之志。是以勾践霸会稽，陈涉起垄亩，项籍诎诸侯。然其兴由斯，其亡亦由斯。以吾为天下至美者也，以一夫之力而欲致之极境。斯人者，其兴也，譬如蛟龙起于山泽，猛虎啸于密林，其势不可当也。及群豪净尽，斯人虎色不更，谁敢共之眠？虽狃于势，兢兢事之谨甚，乌知其性暴起，屠而戮之乎？既有所忌，则以吾为天下至美者也之徒，失众心亦明矣。既失众心，其败不远矣。是以商纣得以自焚于鹿台，武王得以观兵于孟津。是以越灭于楚，陈涉死于下，项羽败于汉高。呜呼！世之谓英豪者，其兴也，其亡也，莫出于以吾为天下至美者乎？　　

世之谓四大美女者，皆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世皆以为至美者也。老聃云：“盛极则衰。”美之极也，衰亦速矣，其亡亦也忽殆。西子沉碧渊，貂蝉丧乱兵，昭君绝大漠，玉环死马嵬，其亡亦已甚哉！其兴也勃，其亡也速，女与男同，其理一也。　　

故以吾为天下至美者也，易生自尊之心，遽生豪霸之气，乃敢撄天下之威，扫天下之怒，以无穷之自信，立非常之大功。然以吾为天下之至美者，乃至于极也，游于两端，易生无穷之自傲，骤失天下之众，自取灭亡耳。　　

自近世以来，泰西之国相踵而东，寄居中土，予中华之人渐染夷风，乃知独立自尊之谓何者也。戊戌百日，布旧维新；辛亥震荡，民智启焉。民智既开，国民徇泰西之精髓，独立之心，诡激而行矣。当此之时，世有疾呼吾乃天下至美者也，诚不足怪，势使然也。以此吐故纳新之际，诚时之进也。中华国民拘于千年专制之藩篱，未尝敢以己为天下之至美者也。虽有之，以寇贼目之耳。尔今，以吾为天下至美者，几成自觉，此岂非势之所急变也哉!苟众皆以吾为至美，奋发其气，穷竭其力，随乎洪流于世界，则畅然遂愿，并立环球，岂区区之梦也哉？　　

而后，以吾为天下之美者，亦必以法为经。人人皆以吾为天下之至美者，固易逞私人之智，然自利之心既萌，一发而不可制矣。如此，则何以制之？曰：“法制之也。”以公共之约而为之法，众于法中行之，发己之意气，不亦美乎？如此，诉诸法，则人人皆为天下至美者矣。当此之时，予于山巅疾呼吾乃天下至美者也而无所忌矣。呜呼！吾乃天下至美者也，善哉斯言，壮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