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理工大学翔之原文学社 佚名
城市的上空有一个网，网上布满了紧紧绞着的结，互相牵扯着。
每一个结，就是一个矛盾。
每一个结，就是一颗人的心。
——题记
（一）
他有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后坐公车回家。虽然公车还会开到离他家更近的一个站，但他总是提前一个站下车，再步行一个站的距离回家。
他并不按照公车行驶的路线走，而是走一条车辆不能通行的道路。
转过某个弯，会有一条绿色的隧道。道路两侧的树在空中交汇成一片，夏天一到就绿得密密麻麻的。没有了烈日，只有清风，和掉在地上的阳光的碎片。
穿过这段路，就可以看到他的家，还有在白色栅栏后面的妻子的笑脸。
他并不是个很会表达自己情感的人。每当他走过这段路，他的心会变得很柔软。
留在路上的脚步总是轻快而幸福的。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他觉得自己有时会很容易满足。
在路的尽头等待他归来的身影和笑脸，让他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又是如此脆弱。
（二）
人的一生会有几个特别的日子。3月14号这个日期已经刻进他的身体里。
两年前那一天，他们结婚了，开始了平静而温暖的生活。绿色的隧道，白色的栅栏，棕色的屋顶和绿意盎然的庭院。他们欢喜而细致的布置着家里的一点一滴。门钥匙配了两把，一把他随身带着，虽然从来不派上用场，因为她总会在家里等他。她的那一把和珠子一起串成手链，用的时候轻易拿得到。她是个迷糊的人，经常忘记昨天的东西放在哪里，所以想出这个主意。而他那把备用的，因此显得毫无用武之地。
她知道他回家的时间和选择的路线，总是站在门口脸朝着绿色隧道那一边等他下班回来。
路上的风轻轻拂过，他的心被一种柔软的感动洗涤着。这样的幸福简单而宁静，宁静得只能听见叶子随风从头顶缓缓飞落的声音。
走着走着停下来，抬头看看那些树枝。翠绿的叶子在枝头高高招摇，多么可爱。
他微微笑了，再向前走。白色栅栏后面，她的头发有一缕被风吹得飞扬起来，于是塞往耳后去。米色的围裙还系在身上，看见他，她便绽开成一朵清香的花，眼里的担忧和焦虑都融化成愉悦的光。
天气热时，她头上会多了一顶麻编的帽子。如果下雨，她会拎着她最喜欢的浅蓝色雨伞。天气变冷，她会把他的大衣抱在怀里。如果他有时间，他会在公司楼下的花店买一束她最喜爱的百合花，抱在怀里走回来。如果他赶时间，他会加快脚步。自己的安全，就是给她最好的礼物。
春天，房子里油漆的气味还没有散尽。他们手牵手漫步在这条路上。地上掉了许多新叶的苞壳。温暖的感觉像胶水一样一点一点的涌出来，把两颗心紧紧的粘在一起。如果可以，他们愿意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们愿意握着对方的手，一直一直走下去。
夏季的空气中有向日葵的味道。头顶的树渴求着更多的阳光，它们不断将枝干往四周延伸，再盖上绿色的叶。那么浓那么纯粹的绿色，勇敢的生命的原色。清晨只能听见鸟儿唱歌的时候，他们一起在这条路上跑步。他总是故意跑得慢些，因为她并不是很强壮，无法像他那样大步流星的向前狂奔。
叶子到了秋天颜色就会改变。他们会在晚饭后相约出来散步。枯黄的叶子撒在地面上，挺后的一层，踩上去会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感动。
冬天的到来，也是一种美丽的到来。头顶只剩下交叉的树枝，像老人干枯的手指，织成一张很密很密的网。
如果我是树，我也要像他们一样。结满了叶子在这里等待你，为你遮风挡雨。
即使死去了，也结成一张网保护你。
而明天春天，又长出新的叶子来等待你。
我的飘落，是为了更好的爱你。
风冷冷的刺进眼睛里，迅速将湿润的眼睛吹干。他的心有种幸福引起的疼痛。他只是望着她真诚的眼睛，没有任何一个词语或句子，可以正确表达他的心情。他害怕失去她，害怕极了。为了消除这种不安的感觉，除了拥抱，他没有任何选择。柔软而温暖的感动充斥着他的心，浓重得要从眼眶溢出来。
无论是什么季节，都可以是美丽的季节。遇到一颗守护自己的心，感受它并对它付出自己的感动，世界的色彩永远不会褪去。我们只有感谢，感谢整个世界。
（三）
花会开放，也会凋零。
是这样吗，飞扬的会落下。
叶子死去了，将生命留给来年的新芽。
一切生命都会流逝，这是自然的法则，如同最坚固的岩石也注定要不可避免的风化为泥土。时空不停变换，我们无法预知下一秒自己会出现在哪里，上帝在想什么也很难明白。
在上帝面前，每个人都渺小得想颗尘埃。
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将整个天空照成澄清的蓝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投向窗外的视线收回来，蘸蘸墨水，又接着往下写。
下班路上堵车了。他在公车上烦得坐了又站站了又坐。
就像河流突然停止了流动，城市的血管有淤泥堆积，令人觉得窒息。
已经在这个地方堵了三十分钟了。他要求下车。司机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和手里一大束纯白的百合花，不满，不解，皱眉头。
终于车门打开了，他像逃离牢笼似的跳出车门，往外就跑。司机看着他的背影，羡慕地叹叹气。
他在静止的车堆中寻找空位往前穿行，终于拐进了小路。他跑的更快了，因为跑过这段绿色隧道就到家了。他怀里的花似乎承受不了那么大的震动，一摇一摇的，仿佛随时可能从枝头坠落，摔倒地面上。
白色栅栏后面，没有以往那个身影。
突然一股不安涌上心头。门没有上防盗锁，她应该是暂时出去了。
他预感什么事情要发生，他的心跳快得要爆炸了，各种想象交错重叠在脑海中，却又都看不清，让人烦躁得发狂。
她会去哪里呢？
他往路的另一头跑，通向自己从没乘到的公车的下一站所在的繁忙的马路。
也许她等他太久了，以为他今天坐多一个站，因此去那下一站的路口等他。
谢天谢地，他终于看到了她。她站在路对面的站牌下，往公车驶来的方向眺望。
他像卸下一件重物般松了一口气，一放心全身都没力气了。自己干嘛这么神经过敏呢。
这时她也正好看见了他，高兴地向他奔来。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把抓住，那一瞬间无法思考，无法呼吸，难以言表的复杂痛楚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巨大的刹车声灌满耳朵，她被撞出去的情景一祯一祯的在眼前滑过。红色是那么疯狂，飞溅到四周的空气中，地面上。她的身体被撞击发出的撕人心肺的响声，好像作用在自己身上，他分明有粉身碎骨的感觉。
白色的花躺在血泊之中，一切都已经太迟太迟了。
他抱着她。他在她睡着的时候也搂着她，这样让他觉得很安心。他的泪决堤般涌出来，模糊的视野之中能看见她微微笑着的脸。她的手摸过他湿透的脸颊，血也沾上了他的脖子和衣领，然后像突然断线的木偶般坠落。手上的链子断开了，钥匙和透明的彩色珠子掉了一地。
生—日—快—乐。
她留给他最后的话语，声音微弱得如同置身梦境。
这四个字里面，有多深远的含义呢？
绿色的隧道上，起风了。一大群还未枯黄的叶子纷纷扬扬的飞落下来，就像他止也止不住地泪水。
一片一片的忧伤，一片一片的坠落。
（四）
如果我的生存，是以你的离开为代价。
如果你已离开，我明白我的身体里，使两个人份的生命。
花会开放，也会调零，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请不要忘记了，我的飘零，是为了更好地爱你。
即使死去了，也结成网在这里等待你，守护你。
我明白你的忧伤。但是亲爱的，我希望你快乐。
季节仍在不停流转，他已经过了一年一个人的生活。3月14号是他的生日。
他习惯坐公车回家，但是提前一个站下车，再步行回家。
去年的生日，令他终生难忘。
他喜欢在这条路上漫步的感觉。没有一位画家可以准确混合出这个季节的绿色，任何摄影师也不能制造这种强度的光线，再高超的厨师也没法调配出空气中这种清新的香味。叶与叶的缝隙之间有鸟儿在歌唱，偶尔可以看见它们穿越树枝的身影，黑白的碎片在快活的跳跃。
他的鞋子踩在路面上，发出声响。在这个躯壳里的生命沉甸甸的，是两份的。这种沉重让他觉得真实。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歌声，缓缓的回荡在空气中。
春风 扬起你我的离别
夏雨 打湿孤单的屋檐
秋夜 收到你的明信片
冬雪 转眼又是一年
他想起过去很多温暖的回忆。想起穿过这条路就可以看见等待自己的一张永恒的笑脸。他想起她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睡着的样子，叠衣服的样子。他想起她第一次在他们的新家厨房里做饭时紧张又小心的样子，那时他就站在门边偷偷看着。他不记得那些菜式了，但不会忘记品尝时的幸福感。他想起她的手，不论冬天夏天，总是冷冰冰的。因此他总是将那双手放在自己口袋里握着，而她总是微笑着将头靠在自己身上。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天的天气也是象许多时候一样晴朗，他要为同事的聚会送一束花，不知怎么挑选。她站在许多花中间，低头洒水。
他说小姐我要买花。
她说好的。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他的眼睛。没有电光火石，没有惊天动地。一种柔软的感觉像胶水一样慢慢的涌出来，洗涤着两颗既陌生又熟悉的心。
她迷糊，她小孩子气，她有时没主见，有时又固执得要命。她会为了一盆花精神不振而叹气，她会为了做一道好吃的菜而抓着食谱研究一整天，她会为了烫一件他要出席会议的衬衫早早起床。她时常将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却忘了按开关就去干别的活。她偶尔会看着感人的肥皂剧看到要跟他借肩膀来流眼泪。
他们一起去过夏天的海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一缕一缕的飞扬起来，于是他啪啪啪拍了好多照片。她跟刚相识的小朋友一起堆沙堡，他很顽皮地过去一踩，看她生气的脸在夕阳余晖中红红的，最后只好堆了一个更大的还给她。
他们一起去过超市，他推着车在后面走着，她边走边看着列好的清单，拿起还没买的放进推车里。回到家才发现她还多买了一罐他喜欢的桃子罐头。于是啪啪啪对着罐头也照了好多相。
他们一起去过教堂，纯白的蝴蝶兰把大堂的门密密的遮盖起来，许多带着白手套的手从花丛中伸出来。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她满意地笑了，于是啪啪啪就有了好多相片。
他们曾经手牵手，看着这条路上的风景，看着那些从空中飘落的生命，看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撒下乳白的碎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点一滴都收藏起来，封存在回忆的玻璃罐子里，永远保持新鲜。他的心里排着这些罐子，满满的，不盈不溢。这种饱满的存在感，就是他向前走去的动力。
空气中有把柔软的女声在轻轻唱着。
在想你的三百六十五天
爱 圈住你我在同一个圆
泪 总是一不小心翻涌微笑的脸
我忽然感觉 你没走远
（五）
坠落的叶子像是一群蝴蝶，它们的舞姿优美而勇敢。还有一种奢侈的意味。
失去叶子的树枝联结成一张巨大的网，像要挽留什么。在落叶栖息的土壤中，生命正一点一点的酝酿。
人生总有许多缺憾，就像网上的洞。
人心总有许多矛盾，就像网上的结。
但是，不论上帝给尘埃的命运是怎样的，尘埃通过努力，总会得到自己的幸福。
只要是幸福，就不计较长短。只要你能幸福，就不计较我的付出。
叶子死了，还会有网。
只要是幸福，就会在人的心中生生不息，永远闪耀着生命的绿色。
2004.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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