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空气绵陈着一种挥之不散的霉朽,像一剂沉闷苦涩的中草药,呛得喉咙时而发出不安分的噪音。
水龙头哗啦啦吐着微泛消毒残留气味的冷水。我掬起一瓢泼向模糊不清的镜面,迷离的凝雾瞬间被划开形状怪异的口子,映射着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不是碌碌匆匆的工薪一族冷漠的脸。不是觥筹交错的酒席间把盏砌笑的领导的脸。不是街角小贩目光机谨时刻警醒城管的紧张兮兮的脸。不是花季雨季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轻满溢的脸。
没有喜怒哀乐的跌宕。空洞得难以言喻却又仿佛不攻自破的可谓之“面皮”的叫做我的脸。横亘眼前,活生生却扑朔迷离,似要抓住记忆稻草的某端,竭尽全力挣扎最终还是无助松了手。
思安路四十九号。是我的骈邻。深廊浅阁,精致陈旧的阳台养了几盆好看的蝴蝶兰,春天会开出紫色的花。下雨天能听到屋檐雨漏敲击铁桶的滴答,duo re mi深远得简直掉了魂。
时光于此是滞止的,就像耗尽电源的钟表,只剩下孤独的齿轮守候着繁复往昔。尤其是屋主潘爷爷从尘嚣过渡到极乐永恒乡的那天开始——自他溘然长逝后,有一只曾倍受其恩惠的花斑小野猫便经常徘徊在墙角,轻声呼唤着亡者,身边围绕着一群嗷嗷待哺的猫崽子。
这么来说,日子又不经意溜走了一段。是无法用“须臾”张冠李戴诠释的久远。
与潘爷爷的交情,源于镇上唯一一间古老的“时光电影城”。拆迁事宜指日可待,若不是因为潘爷爷的极力拥护,恐怕影城早已成为记忆中的一片废墟。他说,电影是人类寄托无法表达的灵魂的媒介,是装载内心历历情感的仓库。
电影院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建立,据说拥有过无比辉煌的销售业绩。随着电影逐渐走向人们日常生活,影城就渐而寥落下去。不过直到现在,我依然是为数不多的忠诚顾客之一。其实说是顾客多少有点勉为其难,毕竟每一次都是得益了管理员潘爷爷的庇护,才大摇大摆地看了一场又一场的“霸王”电影。至于电影的内容,多是过时的香港警匪片,偶尔会有一些不知名的国外片子,沉闷得让人从片头直接酣睡到谢幕。
作为对潘爷爷的酬谢,我一有空闲时间就跑到他那昏暗的小房,帮忙做饭清洁等。不过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逃避家中不堪的激战。父母不和的丑闻早已家喻户晓,对于摔东西时的巨响和父母恶毒低俗的对骂,我们都已司空见惯,权当生活中犹如汽车引擎发动时的噪音充耳不闻。虽然如此,日子还是糊弄地熬着,就像陷入了死循环的无解方程式,离婚二字不曾从他俩口中露出半点踪迹——估计是为了尚未成人的我,但我得悉更多是由于彼此的倦怠,宁愿歇斯底里蜷缩在绝望的胡同,也懒得起步寻觅另一隅柳暗花明。
那段日子里,逃课早恋成了家常便饭。通常是吃过早餐就往网吧里跑,待黄昏来临,在路边的面店扒过一碗可以辣到泪流满面的过桥米线,接下来的时间就在“时光电影城”里挥霍。多是意不在银屏,专门挑了后排角落的座位,左顾右盼偷看电影院中的男女韵事。记得有那么一年,和一位真心喜欢的女孩分了手。她嫌我家境寒酸,不留情分地投入了新的怀抱,那些天台上信誓旦旦的甜言蜜语,就像游离在骨髓深处的嗜血的虫,使我寝食不安形销骨瘦。结果每当我在电影院里目睹偷偷缠绵的情侣,我就抡起手中剩半瓶的雪碧罐子狠狠向他们砸去,然后在混乱发生之前落荒而逃。
直到高三的时候,家里终于恢复了平静。是因为到了完全绝望的尽头了吧,也就没有了分毫纠缠的理由。所谓的平静,其实就是一窝三口形同陌路的冷血动物的集聚。起码耳根是清净了不少。学习也重新拼搏起来,为了能远走高飞。
此时的影院基本到了衰落的阶段。像形同虚设的路标。潘爷爷的身体也急剧滑坡,不过影院没有顾客的时候他还是偷偷开了门,给我一个人的剧场。电影也不那么潦草对待了,看到感动的桥段,会肆无忌惮地痛哭。但不是因为难过抑或感动,纯属是泪腺的生理反应而已。我这样固执地解释。
能够记得清晰的电影,有国产的商业大片,好莱坞过期的巨制,和一些零星的颇为文艺的老电影。有一部叫做《心灵捕手》的片子,不知为何看了三五篇还是乐此不疲。
生活似乎会风平浪静地辗转下去。但我却开始深受噩梦的困扰。做过最多的梦是我一个人孤零零被抛弃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垠黑暗中,想拼命呐喊却发不出声音,竭力奔跑却找不到出口。然后梦中总会出现一个冷峻的男人,黑色棉袄黑围巾,像传说中的神。他对我说,你永远注定一个人,直至生命终结。
随后我会惊醒,大汗淋漓。反复了大概一周之后,我开始恐惧睡眠和黑暗,甚至恐惧任何与黑色关联的事物。我不知道哪里会藏着一个黑洞,在我稍不注意时彻底埋葬了我。在死亡面前,我是一个百分百的胆小鬼,这是无法矢口否认的事实。当然,这一切煎熬无人知晓,包括把我带到这乱世又狠心抛弃的至亲。倾述是懦弱的本能,既然注定了要孤独终老的话那就必须要学会强大,任何会削弱心防的人事只管剔除就好。
如此惧怕黑暗的胆小的自己。却可以一个人沉溺于影院的阒黑,任凭光影在屏幕演绎一幕幕亦真亦幻的悲欢离合。每一个故事的终点,不外乎是喜剧或悲剧两种。仅此而已。
要是生活也这么简单,那该多好。
潘爷爷走后,电影院拆迁的事宜即将启始。明天此时开工,作为多年来的谢幕,影院最后一次免费开放。放的片子同样没有任何的吸引力,是早已风靡全球的《阿凡达》。
我一如既往选择了后排的座位。灯光黯淡下去,蓝色的异境星球映入眼帘。
微微打了盹,醒来时观众基本已散场。电影接近了尾声。伸个懒腰,最后一次环顾全场。除了我,只剩下一个观众。是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黑色棉袄黑围巾。
电影终结。灯光绽放光芒。眯着眼睛,略略适应了光明,男人的座位早已空空而已。
我恍然大悟,向门外追去。黄昏已抵多时,夕阳的余晖吐纳着苟延残喘的晖芒,但黑暗终究还是席卷而来。
就像一个新的剧场,自此启幕。
【编者按】文章似乎被一种黯淡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心灵最深刻的感受。潘爷爷与电影院似乎成了一个避难所的代名词,家庭的不和睦深深地伤害了一个孩子弱小的心灵。但黑暗还有一个永恒的伴侣——光明,它会一直陪伴在我们身边的,那温暖的光芒会一直照耀着我们的。
——薄荷情香 2012·3·6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本站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