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说您住院，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脑袋翻转了好几圈，想着如果就那么失去您，该有多少遗憾不能填补。心里慌得紧，很害怕很害怕太多东西来不及。　　

和弟去看您时，您很开心地呼着我们的名字。然后让照看您的妈妈和姨妈去吃饭，我和弟陪您聊天。弟不会说粤话，只在一边听。您重复着我们在深圳时聊过的话题，如谁谁现在怎样了，谁谁家嫁女儿了，谁谁家夫妻是不是闹着要离婚。我知道老人家都喜欢拉家常，只是以前我从来不懂，不知道该跟您聊什么，然后以代沟为借口让自己薄凉。　　

靠近去看您。您的脸色苍白，而后发现，您的五指弯曲，似过山车绕行的弧线。就是这双丑陋的手，扶起了几代人，我知道。“外婆，您的手指为什么这么弯？”“年轻的时候被车碾压过。”您的声音很轻，那般地风轻云淡，似乎曾受过的苦痛不曾来过。我默然。您受过很多苦，应该有一个太平的晚年。　　

后来扶您去上厕所，您的脚有严重的风湿病，一步一步挪得很费力。我才发现，我太久没留意过您走路的样子。我一手拿着点滴瓶一手扶您进去。进了厕所你要纸巾，我把点滴瓶放到洗手盘边出来拿纸，进去时发现您的血往滴瓶倒流，被吓个半死，惊慌地喊弟去找医生。医生把点滴瓶挂好，并毫不犹豫地热心抱您上床，那时候我觉得那医生是天下最可爱的人。您躺下，面容苍白而疲倦。原来是点滴瓶举得不够高的缘故。我恨我笨得如此没有常识，又让你受苦。　　

医生说您要留院做检查。我还要上课，匆匆离开。　　

第二天再过去看您。您似乎觉得惊喜。来看您不是应该的吗？看到您手上青肿一块，问及才知道是护士找血管不熟练所致，心里有些恼火。赶上护士来抽血，尖细的针孔冰冷地刺进您的肌肤，您虚弱的身子还要给可恶的针筒供血，我不忍心再看。姨妈看着也心疼，说今早才抽过一次血。我有些怒，说：一天要抽那么多次血是要干嘛？！那护士面无表情地说，当然是要做检查。您很平和地说：没事没事。很好脾气地对护士笑。后来医生说要去做CT检查。扶您起床，您的头发很乱，我知道您爱整洁，不会喜欢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旁边没有梳，于是我用手轻轻梳栊，您的头发半花白，很稀少，扎起来那么小的一撮。心里一阵酸楚，老去是多么苍凉的一件事。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给您梳头发。竟然是第一次！您要好好的，您要给我机会。检查部离住院部很远。您坐在轮椅上，姨妈推，我和妈妈交换着举点滴瓶。您看着我们，眼里有泪光。　　

做完检查出来，我们去吃了午饭，您只能喝粥。转病房等等忙乎一阵，您知道我下午有课，催着我回去。检查报告明天才有，我不安心。您说没事。然后我们约好明天再见。在车上又想了很多。想起了在深圳见到您时的种种。　　

两个星期前，几番辗转，终于可以看到您。彼时您肠胃不好，吃不下多少东西。看到我和姐姐，您哭了。您说您想家。小姨说让您待在深圳，可以吃好住好，让您享清福。　　

您却说，您不觉得快乐，您说您无聊寂寞不开心。　　

看看您所处的环境，房子的光线很好，桌台、衣柜、床椅都是新的，电视、空调各种设备齐全。不管多贵的菜，只要您想吃，小姨都会让表哥给您买，做得可口。可是，您说您不快乐。您说您想家，想舅父，想我妈，想湛江的亲人和朋友。您说在家即使是粗茶淡饭也觉得比山珍海味好吃。您边说边哭。　　

那是我记事以来我们聊过最长的一次。从白天聊到黑夜，可能是您压抑了太久，平时没什么人可以说话；也可能是在他乡久了觉得我们亲切很多。我从来不敢相信，我们可以这么相亲相近地沟通，我从来不敢想象，我能和您如此畅谈。以前偶尔打个电话，您总说电话费贵，挂得匆匆；去看您，你也没多说什么，除了偷偷往我包里放钱，似乎不知道如何表达爱。　　

我们聊起我小时候的事，你说我小时候怎样怎样，妈妈怎样怎样，您的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似乎沉浸在遥远而甜美的回忆里。那个时候您不再空虚吧。　　

而后我才回来湛江一个星期，您也回来了。接着不到一个星期，您住院了。　　

CT检查结果明天出来，这是漫长而虐心的等待。我怀着一颗赤诚的心向上帝祈福，您要好好的，一定，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