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之缘

小时候，城对于我来说就是那个要走几里路，转两次车，一路遥遥晃晃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的地方。那里的儿童公园门前总有阿姨在买各种各样卡通造型的氢气球；碰碰车入口处挂着铁牌，用白油漆写着“五元一次”；好世界超市的电梯是玻璃的，可以看到外面的景物……

那时的祖母还很年轻，听母亲说，祖母在我半岁的时候就开始背着我进城了。去家在城里的外太婆那里住上几天再回来。从有记忆开始，祖母总是一手拖着我，一手拎着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的大包小包，在村口的公路边等车。挤挤赶赶上了车，在祖母的大腿上伴着出门依依呀呀的响声，朦朦胧胧地睡着了，等我醒来时，也就到车站了。坐环城公交，上江滨堤时，站在祖母的大腿上，从车窗望出去，可以看到西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就像一只只肥硕的蚕宝宝在蠕动一样。为什么船走的那么慢呢？它的轮子呢？我也可以坐吗……我老爱这样问祖母。祖母会说，那是装货物的，不让人坐的。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外面的世界。在转个弯下个桥，就可以看到不远处公交站台上等着我们的外太婆了。外太婆瘦瘦的，手就像只剩包了皮的骨头，但是中气十足。每次公车还没停稳，她就心急着想提行李。西江水绕过小城，向东流去。清晨，从外太婆二楼的窗台上望出去，可以看到江上早航的船只，不远处的西江大桥。冬日的清晨里，整个江面被大雾笼罩着，船只若隐若现，桥上的车辆雾里来雾里去地。我每天都在期盼着，哪天早晨起来，江面结冰了，那么我就可以像教课书上面写的那样，透过冰层看冰下的鱼游来游去了。可是，我并不知道，处在热带亚热带的家乡冬天是不会结冰的。当我披着被子看着外面出神时，外太婆就会踩着木楼梯“咚咚咚”地上楼来，一边收拾被子一边催促我穿衣服。当我穿好衣服下时，外太婆也就已经做好了早饭。吃过早饭之后就跟着外太婆上对面街的市场上买菜。拉上把手黑得发亮的拉闸门，就出门了。到市场要穿过一条宽宽大街，大街的尽头连接着另一条更宽更多车的大街。街的尽头有一间发廊，门口那个有鲜艳的条纹相间的的转灯突了出来，在接的尽头显得特别醒目。每次过街是我总会目不转睛地看到它转。记忆中的转灯是从来没有停下来过的，外太婆买菜去时，它在转，外太婆买完菜回来时，它还在转，外婆带我去公园回来了，它还在转，卷曲着向上的彩条似乎没有尽头的一直向上伸展。奇怪的是，那个圆桶一样的转灯也就只有那么长，为什么我看到它在不断上升？那条更宽的大街似乎一天到晚都是喧闹的，那里有许多外太婆没有给我买的洋娃娃，许多更漂亮的车……外太婆在边买菜边讨价时，我已经被远处开始传来的喧闹声吸引住了，外面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城里人和乡里人一样，爱拜观音菩萨。可是，妈妈拜观音菩萨是到村里的观音庙里拜的，每月的农历初一十五，到观音面前上上一炷香。观音庙里的观音比我还高，上面挂满了蜘蛛网，被油灯熏得黑黑的，但是，观音大士还是那么的慈祥。上香的香炉是那种大大的香炉鼎，上面插满了不断积累下来的香脚和前面的人刚不久上的，还在燃着的香。城里人也拜观音，在各自的家里拜。把两手掌大的观音擦得粉白分明，高高地供奉在挂在墙壁上的供台上，观音坐在红色的莲座上，被两旁的油灯透过玻璃映出的火光照得发亮。油灯不用挑也会一直亮下去。莲座前金漆的香炉独独只有一炷香，是刚上不久的，发出好闻的檀香。外太婆说，拜观音时要诚心，这样心到神灵。这一点上，外太婆和妈妈是一样的。

等我长大了，外太婆也就去世了，但是在第二年，我也考上了城里的高中，离城中心较远的地方。虽然远，但在三年半封闭式的高中生活中，我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小城。

市中心由城东转移到了城南之后，小城第一间现代性的百货公司昌大昌也被新崛起的沃尔玛取代了，城东车场的规模明明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但是我却分明觉得他变小了。那年珠三角绿道建设，小城也建起了环城绿道。星期天，不用补课时，和同学一起游绿道由市中心的牌坊广场出发，绕过着星湖，穿过波海公园，到火车西站，再绕回来，一路上总会看到许多早起晨运的公公婆婆。有时还可以看到公公婆婆们组成的私伙局，在公园里唱粤曲。牌坊后的广场在高二那年城市规划建设之后，变宽阔了，可是，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开始的音乐喷泉依然始终如一，在这座小城里生活的人们就会有关于小城喷泉的记忆。高三那年，每个星期天早早爬起来去补课，公交上，我这个唯一以一个校服生在一群晨运的老公公老婆婆中总会显得特别显眼。问一个老奶奶，她说昨天去星湖湾，桃花开始开了，今天再去看看。车上有一大半是她的同伴。小城人爱喝早茶，看完桃花，慢悠悠地步行到波海楼喝早茶，和同伴们聊聊家常，就这样一个上午也就慢悠悠地度过了。相对于已经退休的老人们说，比他们稍晚起的上班一族显得匆忙多了，七点开始，马路上就开始车水马龙了，路上是匆匆的行人，或赶上学，或赶上班。但是，小城的生活节奏还是慢的，这里的人们伴着星湖的水，七星岩的山，在这里满足而又充实地过着没一天。高三的忙碌因为小城少了几分紧张，多了许多难忘的记忆，看过仙女湖的日落，吃过小城的果蒸粽，伴着国旗看过臻汇园的日出……

现在，我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阅读到关于各种小城的文学作品。作家向我展示了一个个不一样的属于他们的小城，但是，无论是沈从文笔下安详宁静的边城、萧红笔下有点荒凉又有点残酷的呼兰河、舒婷《心烟》里的步行就足矣的鼓浪屿还是废名笔下充满孩童天真烂漫的史家庄……在不一样的小城中，我总会从中找到关于小城的共鸣。废名在《桥》里说“生长在城里而又嫁在城里者，有她孩子的足迹，也有她做母亲的足迹。”我想，不仅仅是在小城里长大的人会在小城留下足迹，在小城生活过的，小城也会留下属于他的记忆。

因为外太婆，因为高中三年，无语小城结上了缘，在小城里，有我的足迹，在我的脑海里，有关于小城的记忆。

    【编者按】一件小事，一处风景，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脑海里的一段记忆，笔下的一段传奇！缘从心生，小城里住着亲人---外太婆，城里的景色，生活的足迹，化憧憬为真实，存在记忆长河！

————责任编辑：蕾絮紫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