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岁

我刚出生没多久，我的外婆就花大钱请了个很有名的先生来给我看相。 30 瓦阴暗晦涩的灯光下，外婆紧张地看着先生慢慢把我幼嫩的手掌掐得越来越红，就在她忍不住要发问的时候，先生终于睁开了眼睛，愁眉苦脸又神鬼莫测地说：“这娃娃是个裤子包的（贵州方言，指天性胆小），不会说话不会处事。”还没等外婆焦急地向他求“解药”，他又不急不慢地说：“但是他愚人自有天佑，这辈子是不愁吃穿的。”外婆释然地喘口气，仿佛先生是为她看的相，急忙拿出自手里握得都湿了的用手帕层层包裹起来的一把零钱，塞给先生，然后把他请到大厅喝茶。

3 岁

果然，我从小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母亲说我小时候很好养，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自个儿在一边牙牙学语，很少大哭大闹。起初他们以为也许我有什么病，把我送到医院检查，得到完全正常的答复，他们这才信了那个看相先生的话。不过母亲还是一直觉得男孩子太安静了不是好事。

5 岁

很多事都不曾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是日后外婆或者母亲告诉我的。比如， 5 岁这年，我的父母离婚了。 5 岁那年应该的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狗血的一年，如果拍成电视剧，内容绝对不比那些黄金档的电视剧差。

那天，大概是快过年的时候，我的母亲下楼买菜，才去了不到 20 分钟，回来后发现家里的门大开着，急忙进房间，早已没了我的身影。她迅速报了警，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开始到处打电话给我父亲的朋友，在那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要找到一个人真的很难。我的父亲 3 、 4 天后才回到家，他是在地方台看到我的寻人启事的。后来，在好心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我。这件事后，我母亲毅然决然地和父亲离婚了。其实，她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父亲有了外遇，也和我奶奶一起跟踪过他，找到了他和那个小三的住处，只是，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懒得追究了。

7 岁

我 6 岁那年眼睛出了问题，动了一个比较小的眼睛手术，所以一直推迟到 7 岁才上小学。由于我母亲要忙她的事业，没时间照看我，就把我送到了乡下的外婆家。

比班里别的孩子都大上一岁，加上长时间的沉默不语和在小学生看来还算优秀的成绩，班主任和各科老师都很喜欢我，选我做班长。现在想来，只有小学时期是没让我想逃离过，毕竟，那是个放了学能晚一会儿回家在路边玩上几局捉迷藏就能让人异常开心的、毫无野心和追求的天真岁月。那是真正的不羡鸳鸯不羡仙。

10 岁

少年时代像傍晚 CCTV 的大风车一样，欢声笑语着从我身边倏忽而过，等我大约有一点明白时间的真相时，外婆不再像我记忆里的那般强势健康了，我也要离开这座盛满温情和眷恋的小村庄回城里和母亲一起住了。

我自小就是一个不擅长记忆的人，很多事很多人于我而言，若无特别之处，忘了也就忘了，再捡起来也是浮起沉渣，毫无价值可言。所以，一直就有一些东西偏不一样，它们总是让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它们了，并且会时常想起以给以自己浓浓的亲切感。比如外婆，比如外婆的小花园里的栀子花树。往事纷杂，惟独它温和。

我一直记得，每年春天开始变得很深的时候，若有大阵山风吹过，整个村子便弥满栀子花淡雅端庄的香气。迎着这香气往前走，气味越来越浓的时候便看到一座大宅子，那还是解放前盖的，采光极其不佳，再加上年久失修，长年就处在灰暗的氛围里了。这里，便是我童年时的家。

我离开的那早上，雾霾阴锁，气氛很适合别离。我只记得我上了车，坐稳后回头看还站在路边的外婆外公，还没来得及挥手，他们就开始离我越来越远了，然后一个转弯，就再也看不见他们因年迈而有点佝偻的身影了。我那一刻心情很平稳，仿佛离别是一件经常发生的小事。

其实，日后的一切也在解释着，离别本就是件家常便饭的小事。

11 岁

这年开始，我和母亲独自过活，发生的种种变故把她炼成了一个异常坚毅的女人，家庭内外无不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年幼时虽家贫，却也读过十年书，深知生活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你一点点无端的小忧伤，就变得风情万种。于是，她又做爹又做妈，用女人柔弱的臂膀把整个家撑了起来。

我开始在城里的小学继续读书，这里藏龙卧虎，我不再是随便考考就第一名的班长了，只能勉强挤进班里的上游。在这里我遇见了我一生的好朋友，我早就忘记了怎么和他认识并关系好起来的，其实也无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也不必深究那些细节。

16 岁

少年将逝，成年未满，这是一个很尴尬的时期。我们这一代受太多港片台片的影响，总想着诸如逃离、闯荡之类不切实际天马行空的东西。高中后我一直住校，和母亲的交流更少了，加上两人均是固执到骨子里的性格，几乎只要我一回家就吵架，所以各种负面情绪更猖狂了。

不过，我好歹顺利度过了那段青黄不接的岁月，开始渐渐在人生的路途上走得越来越随心。

18 岁

这年夏天，我的外婆过世了，这对于从小和外婆一起长大的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和母亲一样，我表面很镇定，内心却早已分崩离析。我又回到了童年时的家，往事历历在目，只是真应验了南唐后主李煜的那句话：“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送坟上山的队伍离去后，我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山林野草间，刚刚的一场倾盆大雨把一切洗涤得干干净净，我的记忆也开始清晰起来。周遭安静得极不真实，阳光透过浮云薄如蝉翼地射下来，温柔地打在我的手上，散发出些往事独有的余香。

在我年幼数不多的记忆中，最清晰可循的是我的外婆。记忆中的外婆从来就是满头的银丝，但如常人所说，这被岁月洗涤历练过后的干皱躯体里蕴藏了更为丰盛的生命。彼时她的手脚还非常利索，训起人来也还是有板有寸气势汹汹的，除去那一头白发，真的一点都看不出她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奶奶。她只要一忙活完，就习惯性地抱起我坐到宅子的大门边，喝一口茶，然后开始絮叨些陈年旧事。我到现在也还是无法猜透，她是对我说，还是对她自己。语气断断续续的，很轻微，有别于平常的强盛。我不插话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从来就有一层蒙蒙的雾，似一口深不可测的井……

回到城里，我开始在母亲没完没了地催促下收拾行李，准备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展开另一段人生。走在人熙攘往、热得人几乎奔溃的市井里，我发觉我甚至连他们的语言都听不懂，我隐隐开始对这段以往都完全涉及不到得新路途期待起来。并且，心里因为固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小行囊，而感到淡淡的安稳。

20 岁

这一年听到这样的句子：“第一站叫天真，第二站叫青春，下一站的名字等你去确认”。

我想也许真是这样，童年留在了外婆的那座五彩花园里，少年也在路途中和我擦肩而过，我真的只剩我自己了。他和我一样，在童年的那场劫难里，早就把自己埋葬了，现在他和我终于重逢了。有多少苦痛有你和我一起度过一起承受，有多少快乐有你和我一起享受一起感动。

当我们一起走过这些伤痛的时候，包着碎裂的心继续下一个梦。一直到，将来我们都成熟，就不再困惑，生命有多少过错。

【编者按】作者记叙了从出生到成长为青年的每个阶段里，外婆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无数个生活的小片子记录了她赠予他无私的爱，令他至今感动并眷恋着。文章感情饱满，贴近生活，问好作者！————责任编辑：曾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