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清艳明亮的下午才是我这一生的转折。

出生、成长这些事都很伟大，但是太肤浅。直到遇见了他，我才找到我的灵魂。我想，人生若真只如初见，那该多好，时间就停在那个点那方地，我和他就这么长长久久地对望下去，管他的山无棱、天地合，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合你们的去吧，我时刻愿意和他一起陨殁在这时间的洪流里。要怪就只怪那群该死的文人骚客，吟什么劳什子“何事秋风悲画扇”，我听着倒好听，却想不到竟成真了。

现在他随着大军离我而去，西凉路漫漫，有去无回这件事太寻常了。我只能在这寒窖里日复一日地盼他、望他，盼着、盼着就把自己盼成了个满腹哀怨的妇人，我也只有把当初嫁给他时他送我的那只发髻拿出来摆摆摸摸时才自我安慰，其实我还有姿色，我还有气质。然后叹口气，又开始四处寻找野菜来喂饱我那嗷嗷待哺的孩儿。

一声“唉”，真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叹进了。

2

这漫天撩人的春色也真是罪孽深重啊，你们遮住了晴空，遮住了野花，甚至遮住了同行的出游人，为什么就是遮不住他呢。你们居然就这么让他肆无忌惮地从你们里面脱颖而出了，你们说，到底你们是春色，还是他是春色。

我很嫉妒李清照，为什么她可以冷静地哼出“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这么美丽的心情，而此刻我没出息的除了惊喜就没有别的感受了。是的，是惊喜，是那种活了十几年都没有感受过的，急切的、仿佛可以看得到听得见摸得着的、活生生的惊喜。然后我就知道了，这是劫数，只不过来得太美丽了，我毫无防备。

我几乎忘记了那漫长的一下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一直警醒自己要端着点，我是宰相的女儿，我知书达理、地位尊贵，不能在这么一个山野村夫面前失了态。可是，心怎么就不听话呢？你是怎么回事，你跳得这么快做什么，难道你想从我体内飞出去吗？外面的春色撩人是没错，可是你只是一颗心啊，你离开我会死的。糟了，呼吸也开始急促了，脸也发烫变红了，嘴巴也哆嗦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不行了，连脑子也开始犯迷糊了。算了，端什么端，反正是劫数，反正要承受。如果这是一滩海的话，那就让我沉下去吧……永远不要波涛汹涌，永远不要天翻地覆，就让我一直一直沉下去，我心甘情愿，谁叫我在我的海里。

3

我一直以为和他在一起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我都会这么静静地沉下去，无止无尽、无知无觉，在这片深不触底的海域。逃离了名门望族的逼婚、逃离了京城烟火缭绕的寂寞，背负了不孝女的罪名、从此与父亲断绝父女关系都是小事，能沉醉在这片海里，什么事算大事？

然而，西凉雄壮的马蹄声从我的海面奔腾而过，铁骑踏起了大朵大朵浪花，呼啸激起了大阵大阵波涛。我不得不浮上岸来，为我的夫君准备行囊。我突然恨自己的没用，我为什么偏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我为什么偏偏不是花木兰、不是杨门女将，我痛恨自己不能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我痛恨自己没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魄力。

那夜应该是个咒语。他轻轻抚摸我，在我耳旁低低呢喃：“等我回来……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全身的颤抖让我怎能拒绝他呢，他明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我必定答应还这样。所以说天下男人都如乌鸦一般黑，上门提亲的那些所谓名门望族的贵公子们逼我看他们的丑相，我爹逼我嫁给嘴比粪坑还臭的大官，现在轮到他了！他逼我在这无尽的等待里忏悔，忏悔我对爹娘的无情，忏悔我对在等待中逝去的青春的愧疚！可是能怎样呢，为了他，我不再是京城里尊贵的宰相三千金，我不再是那个只知深闺绣花的王宝钏，除了忠贞和忠臣，我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你啊，真不出我第一眼见你时所料，你真是我命中的劫。

4

人们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整整十八个年头，谁知道我等了你多少个秋天，谁知道这漫长苦楚的等待是何其煎熬。是啊，世人们懂什么，他们个个都赞我，赞我忠贞，赞我等你十八年的无怨无悔，我怎么可能真的无怨无悔。我担心，我担心你的嫌弃，十八年前，我唇红齿白，那是连穿着粗布破衣、拌着鬼脸都是好看得不得了的年岁啊，青春是我离经叛道的最大资本啊。可是，十八年后，青春早就不知道被我丢到哪儿去了，年岁和战争一起把我搅得面黄肌瘦的。我怕你回来时都认不得我了。

况且，归来的士兵好心告诉我，你和她结婚了，入赘了西凉。我根本不相信，是的，我坚持不懈地在无尽的时间里等你是有理由的，因为我相信你。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心痛呢。也对啊，玳赞公主，她必定是地位尊贵、美艳无比的，寻常男人见了她，哪个不神魂颠倒的。

但是，对你的信任真的是我的最后一张王牌了，输了它，我真的就血本无归了。输了它，我会对不起当年在撩人春色里邂逅你的那个女孩；输了它，我会对不起当年与爹三击掌而断绝父女关系的那个女孩；输了它，我会对不起那夜与你抵死缠绵的那个女孩……输了它，我也就输掉了我自己，输掉了这与我相伴的无尽时光。

5

“满身伤痕累累也来不及痛，那是指引我走向你的清楚感受。”

“不管危不危险都要放下一切跟你走，只要一起承担，只要你不放手。”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素衣回中原，放下西凉，没人管，我一心只系王宝钏。”

6

薛平贵啊薛平贵，我终于还是等来你了。

那十八年的等候啊，哪里比得上和你的再一次拥抱。

  【编者按】描述了一段薛平贵和王宝钏的爱情故事， 18年寒窖的苦苦等待，见证了她对爱情的坚贞不渝，磨灭不了她对爱的信任，当日夜思念的丈夫回来时，幸福却十分短暂，无奈以生死之别告终！————责任编辑：曾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