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女子职业技术学院   郑美雄 

关于2012，我曾认真斟酌过如果2012真的就是世界末日，我的愿望是什么。那些被我思量过的愿望，大多都以“我”开头——愿我能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环游世界、愿我能做到那些想做却没敢做的事情、愿我能在世界末日之时和恋人紧紧相拥，诸如此类。但是今天，在我心中最真实最强烈的愿望，是关于他。

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他是我的父亲。

人们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于是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上辈子待他太差，以致于这辈子的我感受不到他的爱意。父亲的形象在我心中，从来都是高大的，伟岸的，严厉的，遥远的。他不像母亲那般温柔亲近而又善解人意。现如今每每忆及小时候，都是这样一幕场景：夜晚我依偎在母亲身旁看电视，父亲出现只需一个眼神便能使我乖乖跑回房间去学习。伴随着父亲说我只顾看电视不顾学习的责骂，伴随着母亲送进房间热腾腾的开水或牛奶，我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度过了我的童年。小的时候，我们不理解什么是爱什么是愤怒，父亲大声说话，我们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心里在乎，还以为他要耀武扬威。因而我对父亲，是畏惧的。

父亲在邻里之间的口碑极好，从小时候还不甚懂事开始我就懂得为这点而自豪。父亲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也有着上辈人勤劳俭朴的好品质。他从不做一些欺压拐骗贪图小便宜的事，在家里最困难的时期也没有选择去麻烦别人，始终靠自己的双手给了我们一个温暖的家。父亲还是个热心肠的人，经常为别人家的难事竭尽所能忙前忙后。也许是因为身体力行胜于高谈阔论，我对父亲一直以来也是敬佩的。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平静得没有涟漪。

父亲倒下了！

父亲的病来得让我们措手不及，这一切显得那么突然。其实生活处处都是仓促，没有那么多的铺垫和处心积虑。今年的五月，父亲在浴室晕倒被母亲发现，送去医院后谁也没有料到他没能再重新站起来。医生告诉我们父亲由于糖尿病并发症引发中风导致脑血管堵塞了八百分之八十，不仅落下了终身瘫痪，智力也受损。但是，只要人还活着，这对于我们来说已经弥足珍贵了。

暑假回家，踏进家门第一步我就闻到刺鼻的药味，迎接我的家人脸上没有多少笑容，我意识到这个家已经陌生了。我的父亲竟不再像我往昔的父亲：他坐在轮椅上，瘦了一大圈，头发剃得几乎没有了。神情像个小孩子，不断地要吃的，不时地吵闹。经常会扶搀着窗沿尝试站起来，又失败地摔回轮椅上，进而恼怒生气。看到我回来他表现得很欢喜，但和他交流相当于和几岁的孩童沟通，排泄进食都不能自理，夜里由于肌肉收缩带来的疼痛使他彻夜吵闹不得安宁。这一切，比我想象中要糟糕得多。回家的第一夜，深夜里我听着父亲的喊叫，听着母亲的应和，我哭了一整晚。白天不敢表露的难过，在家人面前伪装的坚强，心里的心疼和难受，通通哭了出来。我明白，接下来等待我的不仅仅是父亲病了那么简单。父亲受病痛折磨，母亲亦不能安乐，整个家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我的父亲，我心目中伟岸的父亲倒下了，我的心里空了一块，空荡荡，凉飕飕......

我一直觉得，爱是所有问题的解决方法。我爱我父亲，我母亲爱我父亲，我的家人也爱我父亲。我渐渐习惯了家里的药味，也学会了给父亲打针。父亲每天都必须打4枚胰岛素，我由刚刚开始的畏首畏尾到慢慢熟练娴熟。日复一日，我接受了这样的父亲。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他不再睿智，他不再伟岸，他不再能保护我，他不再是以前的他。无论如何，他依然是我的父亲。暑假照顾父亲的这段日子，我脑海里浮现得最多的是我得急性肠胃炎那时候，疼得直冒冷汗，他焦急万分地送我去医院，一路上我从倒后镜里看到了他因紧张而紧皱的眉头。在医院折腾了一天，回到家一觉醒来，床边已经放着他熬好的粥。

母亲因为照顾父亲，也消瘦了很多，因为每晚睡不好脸色很憔悴。父亲病了之后异常依赖母亲，隔了一会不见母亲的身影听不到母亲的声气，他便在屋里大吵大闹，甚了还摔东西。也许父亲是恐惧的，对未知的死亡充满恐惧，对亲人可能的离弃充满恐惧。母亲因此寸步不能远离，而父亲的喜怒无常也使母亲很受累。母亲有时也像个孩子一样对我哭诉，但她总是抹干眼泪又去打理父亲。母亲提得最多的，也是父亲往日对她的好。年轻时村子里其他妇人都要边带孩子边干农活，可父亲总舍不得让母亲一个人干。农忙时下班回来赶去田里帮母亲把稻子收割了，打发母亲回家，他一个人趁着月色把谷子打好，第二天一大早又去上班。说起这些的时候，母亲脸上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羞涩。我一直疑惑父母亲之间是否有爱情，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母亲的执着也教会了我不同的爱情观，真正的爱情不是花前月下的你侬我侬，而是苦难面前的不离不弃相濡以沫。

如果2012是世界末日，我的愿望是父亲能重新站起来。哪怕真的是翻山倒海岩浆迸发，我愿父亲能重新站起来，带我们去逃这全人类也逃不过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