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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滇藏

时间:2012-12-09 23:12:07     作者:杨丽妮      浏览:18063   评论:0   

“哐当,哐当,呜——”火车启动了。父母亲苛责的面孔,敬老院的白墙,推车上冰冷的医疗器械在眼前浮现,瞬即又如窗外的风景迅速倒退,消失在意识尽头。随后,中甸毓秀的群峦,神秘的可可西里,水天交融的纳木错,气势恢宏的布达拉宫接踵而至,耳畔似乎响起了佛教徒虔诚的梵唱,由远而近……我深吸了一口没有铜臭味儿的空气,心中满是欢喜。

    回想三天前的清晨,空气仍夹杂着冬的严寒,树梢却开始爬上了零星的绿意。一片片新叶在阳光的照耀下绿得透亮。我不禁看得出了神。

“姑娘,这叶子长得多好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老先生,那么好兴致,起来晨练啊?”我回头报以微笑。老先生直了直腰,用右手裹了裹洗得有些褪色的军大衣,道:“呵呵,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说着,右手在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摸索,“我最喜欢在清晨用我的老伙计听会儿广播了……”,费了好些功夫,才从口袋里掏出四四方方的灰色收音机。他把那小盒放在腿上,右手熟练地在按着已变得光滑的按键,眯着眼等待。空落落的左袖在春风的吹拂下无力地晃荡。

“呲呲……呲……”紧接着是有磁性的女声“据玛雅人的预言,2012年的1221日黑夜降临后,黎明将永远不会到来。现在地球上发生的种种灾害证明世界末日并不是空穴来风……”还没播完,我伸手想帮他换台。老先生摆摆手,说:“没事儿,该来的躲不过,呵呵呵……”话音没落,他眼神先黯淡了,然后自顾自地念叨着:世界末日来了……

下午我去帮他做例行检查,看到他魂不守舍地抱着一个掉了漆的木匣子。半晌,才回过神。

这位老先生,姓梁,名楚鸿,年七十有四,老伴病逝,有孝顺的女儿和女婿,却仍一意孤行选择在敬老院生活,只带上他的老伙计,还有那个被岁月雕琢得斑驳的梨木匣。

在我转身准备去下一个房间时,梁老先生叫住我。回头看,他紧咬着下唇,欲言又止,眼神里竟有些许求助的意味。一阵不自在后,他示意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右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箱子。一本五六十年代的笔记本,一大沓泛黄的信件映入眼帘。信件旁夹着一张老照片。他轻轻地取出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是一个花季少女。她微笑着摆着那个年代一成不变的姿势,两条小麻花辫轻轻落在肩头,皓如星辰的眼睛仿佛传达着什么。恍惚间,相片里的人好像活了,冲我调皮地一笑。

“大妈年轻的时候真好看。”我发自内心赞叹道。梁老先生顿了顿,说:“不,这是一个旧友……”听他的话,我心中猜到了大概,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时光的流动仿佛疲累了般,变得迟钝。时钟的滴答声,变得异常清晰,有力。

老先生满脸怜爱地凝视着照片,用长满老茧的手指描着少女的轮廓,眼睛,嘴角弯起的弧线。仿佛回到那个时代走了一遭,许久才缓缓道来:

“她姓顾,名梦,闻名远近的才女,饱览群书,擅长属文作诗,也擅绘画,花鸟鱼虫画得栩栩如生。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不拘小节,平易近人。人如其名,如梦境美好,但真实地存在。那些年,我只能在刊物上发表诗文吸引她的注意。对文学,对生活的狂热,化作无形的红绳将我们年轻的心紧紧拴在一起。

那时,我们不过十六七,新中国建立不久,社会动荡。和所有先进青年一样,我们怀着报效祖国的满腔热血,力图在各个方面为祖国作贡献。在边境征兵之时,我毅然前往。她反对过,但仍选择静待我归来。文革期间,上山下乡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为了响应党的号召,为了缩短彼此的距离,她自愿到大西北接受考验。怎料,造化弄人,我在任务中遇险失去左臂遭遣还。接到这个消息时,我在归途,她却奔赴边疆。

若不是我自视过高,便不会失去臂膀,若不是我顾及颜面,就不会隐瞒负伤遣还的事实,她也不会自告奋勇去下乡,不会奔向那条不归路……”,

说到这,老先生握紧了拳,脸色变得煞白,一下子背过脸去。他孱弱的肩膀抽动着,不知因为愤怒,还是痛苦。他拭了拭脸,回过头,深深呼出一口气才继续讲,

“之后我们便断了联系。她这些信,一直堆积在收发室,共百三十封,后来是我的战友发现才转寄给我。捧着信件我欣喜若狂,但读着她的思念,祈盼,气愤,失落,悲从中来”,

老先生的声音慢了下来,脸上愁云惨淡,“右边的第一封是她最后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吾爱楚鸿:

      吾心已随云归去,留却空骸游人间。望君安好,勿念。

                                                               

                                                  1959514日’,

我们深知彼此感情深入魂灵,但毫无预兆的诀别让我想不出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转变。后来按着来信的地址寄去的信都悉数退回。都怨我,怨我啊……”

又是很长的一阵沉默。

    “多年后,迫于家庭压力,我步入婚姻。老伴儿为我操劳一生,但我终是负了她。咳咳咳……”老先生咳得满脸通红。我用手顺了顺他微驼的背,把水递给他。

“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入土了,到阴间,我要好好补偿我家老太太”,老先生边说边把木匣锁好,放到我手中,“我活着唯一的心愿……”。后半句,老先生没说出口。事隔数十年,再加上知青受迫害事件浮出水面,很难能让人抱有希望。或许,只是最后的念想罢:她还活着,生活在那个圣地。

我抱着木匣离开时,他背对着我,说:“姑娘,我看得出,你不属于这个地方,你眉宇间的几分英气和她倒是挺相像的。还有,你的画不错……”我愣了愣,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在门关上的刹那,命运之轮再次悄悄转动。

那个夜漫长得有些可怕,弯弯的上弦月犹如一把镰刀,一刀一刀地割开记忆结成的茧。多年来用平静砌成的墙在瞬间灰飞烟灭。我紧闭着双眼,任思绪流淌。后来,我不知怎地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醒时,枕头湿了大半。藏匿在心中的图景伴随着熹微晨光渐渐明晰了。

   

“滴答滴答……”,现在是公元二零一二年九月七日,北京时间八点整。

我是顾昔言,年而立,无业游民,正带着纸笔,画板,梨木匣乘上了通往西藏的单程列车。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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