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2011级1班  谭灵如

一

总是做一个梦，梦见六岁时，我坐在老屋外的长木椅上等父亲。

母亲说，这个月快满月时，父亲就该回来了。月亮一天天圆满，我想，也许就是今天，或者明天。

可我并没有等到父亲，而是睡着了，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已是深夜。父亲早已坐在家中，还有那个，我心心念念的行李箱。

二

多年以后，我不再住在老屋，却时常想念那座老房子，以及屋外已生满青苔的长木椅。我沿着小时候的路，溯游溯洄，我在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藏在心中太久的执念。我想，若我不回到那里，所有的问题终会积重难返。

从沉寂已久的底层抽屉里找到的，是一张老照片，一张彩色老照片。

在那个年代，彩色照片是鲜少见的。照片里是年轻时的父亲，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棕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是略显青涩的笑容。他站在一条小河边，身后是碧绿的草地和清澈的河水。那一年，岁月静好，风轻云淡，父亲的头发是乌黑的，眼角平坦没有皱纹，而照片却早已泛黄。

我开始试图努力去回想过去许多年，记忆中的父亲，却再也找不到一个青涩、轻松如此的笑容。从我记事以来，父亲就一直坚毅、独立。他总是独自一人，默默付出，承担起所有的责任。父亲个子不高，瘦瘦的，却用他并不伟岸的身躯撑起了一个小家的温饱与安逸。

而事实上，我与父亲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从我记事以来，父亲就一直在外地工作，每年只回家两三次，在家的时间总是那么少。这么多年来，我的童年时光，年少时代，父亲几乎不曾参与。

我总在想，总在怕，这或者是我心里永远解不开的结。

我固执地以为，如果爱我，就该陪着我。

三

年幼时，父亲每次回家，我总要翘首以盼。有时他坐夜班车，我也不愿睡觉，固执地等着。但每一次，我总是会在母亲怀中睡着，等到醒来，父亲早已坐在家中。那时候，期待父亲回家的同时，也期待着他的行李箱中会装着怎样的礼物送给我。有时是几袋好吃的零食，有时是一条漂亮的花裙子，这些普通的礼物都总让我惊喜万分。在年幼的我眼中，父亲的行李箱就像一个百宝箱，满满的都是惊喜。

父亲的话并不多，是个不善表达感情的人，而我也和他如出一辙，从来不把爱挂在嘴边。记忆中最温情的一幕，发生在小学时的一次中秋节。夜晚睡觉之前，父亲为我盖好被子，俯身亲吻我的额头，然后才走出房间。我一直深深地记得那个吻，那是记事以来，父亲唯一一次亲吻我。

几天后，父亲的假期便结束了。他提起行李箱，嘱咐了我几句便走出家门，执意不让我们送。那天我偷偷地跑到阳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直到消失在转角处。那一刻，我看着那个空空的转角，忽然间止不住地泪流满面。我多么不愿意父亲离开，我多么希望父亲可以一直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长高长大，参加我的家长会，在我的考卷上签字，教我骑自行车，像所有的父亲那样，参与我所有的成长。

然而没有，一切都不曾改变。父亲提着他的行李箱，年复一年，离乡在外。

而我，大口吃着饭菜慢慢长高长大，带着妈妈参加我所有的家长会，在满分的考卷上试图临摹父亲的签名，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学会骑自行车。所有本该有父亲在场的场景，他几乎全部缺席。

我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这两个字，在我心中留下最多的印象，却是背影。

四

高考过后，我在填报志愿时选择了一所南方的学校。

我曾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篇专栏，题目叫做——往南方岁月去，往温暖岁月去。而我一路往南，却并不是为了温暖。我从小就知道，父亲在南方工作。于是在我心里，父亲和南方这两个词语总是分不开的，那是父亲的方向，父亲的岁月。我想，也许我离你近一些，便会了解你多一些。

中秋，是每一年难得的团圆时光。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赏月，吃饼，谈天说地。这一直是我所认为的，一整年里最好的时光。父亲和母亲聊到我幼时的趣事，很多我原以为父亲并不会知道的事情，他却了若指掌，缓缓地诉说，甚至笑出声来。这一刻，他和母亲是心照不宣的。原来，那么多年来，即使分隔两地，他却依旧心心念念我的成长，他透过母亲，参与着我生活里所有点滴。

我望向父亲，猜想他此刻的笑容下，会是怎样的心情。我看见他的眼角已经泛起了皱纹，乌黑的头发间夹杂着几根白发，他不再年轻。我好像忽然就明白，正如我不愿他离开一样，父亲又何尝愿意离乡背井，终其一切，不过都是生活的无奈。

他从不抱怨，从不倾诉。他不善言辞，只善付出。

我一直在想，我对父亲的了解，应该是远远不够的。而此时，我却更愿意相信，我是了解父亲的。我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液，我在他长大的地方长大，我走过他走过的每一条街道，然后去感受他的梦想，他的人生，他缄默的爱。

长久的梦魇过后，我终于不再执念，而是释然。有时候，并不是爱你就一定陪伴你，并不是关心你就总挂于嘴边。这世上有千万种父亲，便有千万种父爱。而我的父亲，我知道他对我的爱，不输给其他任何一个父亲。

那个梦，我再也不会做。

五

我看见天边划过一颗流星。他们说，看到流星时许下一个心愿，总是灵验的。我想，若我还有心愿，那么便是——愿时光，慢一些，再慢一些，好让父亲的老去也慢一些，再慢一些。

若真有世界末日，我也再不害怕。我要在往后长长久久的时光里，好好陪伴你。

这便是，我此刻最想实现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