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师范大学增城学院 游文意

     我还记得两年前的陈小红。那时我问她，“你相信2012年是世界末日吗？”她说，“如果是是真的，我有一个心愿。”这个小女孩扑闪扑闪的睫毛下的眼睛有着一种特别的光芒，用不属于她这年龄该有的成熟口吻说，“我希望这个世界不再有留守儿童这群人。”

那年暑假，我很不情愿地着母亲去收房租。太阳猛烈得像要把大地烤干，路边的树木似乎缺水而奄奄一息， 稀疏 的树荫下的蝉鸣得让人心烦意乱。家里的出租屋在工业区附近，母亲将出租屋分成很多个单间，租给那些在工厂打工的人。一打开这些人的家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油脂和烟尘混合的味道，狭仄的空间放着脏兮兮的家具，没有空调，连风扇也不舍得吹，闷热得使人尴尬。

母亲每次收他们房租，十笔有八笔都是一拖再拖的。理由不外乎是打牌赌马输了钱。每次母亲一听到类似的回答，都会不厌其烦地对他们进行劝阻。都是些有那个打牌的时间为什么不拿来搞搞卫生或想想该怎么教育孩子的话。 除了 最后一户，陈勇的家。这户人家每次都及时交租金，家里整齐干净，每次母亲都愿意和他们多聊一会儿。两夫妻勤俭持家都是为了能早日将孩子从家乡带来，不让他们再做留守儿童。

就 在这个暑假，我见到了他们的大女儿，陈小红。母亲以为他们终于有能力把孩子接过来很是高兴，但陈勇解释说，只是让她来 过暑假 ，本来小儿子陈小强也闹着要见爸妈的，但是太小不敢让小红带着过来，奶奶年纪大不宜长途奔波，只好让奶奶就带着小强留在家乡过暑假了。小红是个有礼貌的小孩，我喜欢她甜甜地笑，叫我姐姐，好奇问了我许多她来到这个大城市后不解的问题。还跟我说，她好想到在这里读书，因为这里很漂亮，如果 父母能快点有能力 就好了。我开玩笑说，学再多的科技知识也未必有用哦，听说2012年是世纪末日呢。
    这时的小红忽然安静了起来，想了想说，“如果是这样，我有心愿还没实现呢。”我永远记得她那副认真的神情，也万万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仿如一个恶梦，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第二年春节，小红的爸爸陈勇和妈妈王丽和往年一样挤上春运，为了能和远在家乡的孩子团聚，忍受了风寒和艰辛。没有位置睡觉，和人们挤着上厕所，这些都是背井离乡的无奈。不仅仅因为小红和小强盼着他们回来，还有就是最近发生在小红外婆家的事。小红的舅舅同样跑去了大城市打工，将孩子交给小红的外婆抚养 。 随着舅舅寄回家的钱越来越多，村子里流行打麻将，小红的外婆迷上了打麻将，天天带着孙子 去打麻将。她每次打的也不大，都是一些一二三块。孙子刚开始还是很听话的，后来孙子不满足坐在一边玩了，老是要抢她的牌，没抢到就哭。一哭，外婆就心浮气躁，就老是输牌。没几天，就输了很多钱。有一天，外婆让小红带着他们，自己去打麻将。三个小孩在家里玩着玩着，不知道怎么就跑到屋后面去了。屋后建有一个沼气池，用木板盖着。三个小孩在上面蹦着跳着， 一块木板突然断裂，小表弟就掉了下去了，小红赶紧伸手去抓，结果自己也被带了下去……只剩下小强一个人呆呆站在那里。后来由奶奶带着小强，但他从此就十分缺乏安全感，奶奶到哪他就跟到哪。于是这年春节，陈勇是肩负着把小强从家乡带到城市的重大任务的，他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孩子都必须要在身边。

可是陈勇和王丽风尘仆仆回到家乡之后，小强沉默寡言变得不怎么说话。无意中王丽听到邻居大妈说奶奶偶尔也会出去打麻将，因为小强一直跟着奶奶不愿意自己呆在家里，奶奶就会把小强关在地窖里。王丽忍住怒气，问自己的婆婆到底有没做这样的事。奶奶承认了，小强这时说话了，说那里面有虫，我再也不要关在那里面。奶奶还理直气壮地说，他不小了，老是跟来跟去很烦人，而且地窖绝对不可能有虫。于是王丽气冲冲跑到地窖里，看到了蛇。破口大骂起来：“你还是人吗？小红死了你竟然还没有吸取教训！他告诉你有虫，你竟然没有引起警惕！”她一边哭一边骂，越哭越骂心中越憋气。气得受不了了，提起旁边炉子里的那壶正沸腾着的开水，淋在了奶奶的头上。奶奶被送进了医院，王丽因为故意伤害罪被抓了起来。

后来处理完一系列的事，陈勇独自带着小强回到了出租屋。今年是 2012年了，这个暑假，我却没有见到小强。敲开陈勇家的门，走出了一个苍老了许多的男人，我差点认不出来是陈勇，母亲问起小强的情况，我才知道原来小强被送进了少管所。陈勇为了家里各种支出，工作不分昼夜。因为户籍问题，小强上民办学校，不断逃课，没人管，就和社会上的不良少年一起到处混。直到犯了事陈勇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看见他们家桌子放着的全家福里陈小红那水灵灵的眼睛，我想起两年前她跟我说的心愿。如果可以，我也希望留守儿童都能留住他的家。他们的父母给我们建起美丽的城市，我们却没有给一个属于他们的位置，即使只是住进我们心里却是以这么深刻的方式，触目惊心，在脑海里清晰得无法抹去。

2012年，我的心愿是能在假设的末日之前，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给他们另辟乐园，至少能让他们拥有自己的一片乐土，但愿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