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丝丝缕缕淡黄光线条，品读宗白华的诗：“大地在窗外睡眠！窗内的心，遥领着世界深秘的回音。”斯人遥领着世界的神秘回音，我追忆着往事。记忆这东西与年龄无关，我所做的不过是数着记忆的碎片，遥首期盼，企图赋予记忆以意义、以框架、以默契般的永恒。　　

这不是“三月烟花下扬州”的繁华烂漫，而是“隔江犹唱后庭花”式的唏嘘感慨与落寞。少年时追求的激情，氤氲着意气风发，因着无知而无畏；做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浪漫梦想，其实也是做着自我的神圣救赎。　　

告诉我这个道理的，是一个叫杰的男生。懂得这个道理，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一个国旗高高飘扬的年代，一个红领巾比夕阳还要金灿红艳的年代。　　

不错的，杰，是成绩最差的学生（在老师看来），是纪律最差的同学（作为班长的我看来）。管理这事儿很是考验人，手握纪律册子有如把同学们的生死利益置于一诺琴弦之上，需是小心又要尽责，我一直小心翼翼做好干部工作。　　

对待班里的落后学生，最好采取道家的“无为而治”思想策略，因为所谓的读书其实是和纪律无关的事，譬如恋爱，譬如打架之类，需要价值观念、性格特征、社会环境之类去作哲学思考去解读、剖析。恋爱、打架一旦和学习扯上关系，便不只是纯粹的恋爱、打架，而隐含青春期的喧嚣与躁动因素。　　

少年时代追求的激情，在一系列迷失的迷失、相逢的相逢之后，岁月总会给予客观公正的评价的。然而，那时代只允许我做好自己的职责和赢得老师的赞赏，评比打分也是一种残酷的激励。　　

时机是一只狡猾的兔子，我只需安守树桩。　　

机会总会到来。期末考前的自习课上，我坐在讲台上，台下的情况一览无遗，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安静确实是一种美妙的感受。美好的三十分钟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看来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暗暗想着。　　

下课铃声响起前十分钟，安静被打破。是杰，翻动抽屉整理书桌的响声，按捺不住的心思，终于在这一下的带动下，全班同学也哗啦啦收拾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的样子，我急起来，大呼“安静，还没放学”，果然不起任何效果。无奈只好出最后杀手锏：记名。这一招真好，骚动声顿时消失一大半，对于那几个特殊分子，我通常手下留情，然而杰却熟视无睹，依旧我行我素。敢是无视班委的威严？我生气了，沙沙记下他的名字……　　

遥远的内心深处有一种诱惑，美丽的诱惑，气愤？躁动？冲动？越是朦胧如斯越发教人情不自禁，其奋不顾身的执着精神有如飞蛾扑蝶，然而当成为真实的另一种存在，贬义色彩的赋予从来不是一次完成的。　　

本子上已经记下几个名字了，埋头苦干的时候，杰一个箭步跑上来，一把夺过手里的本子，思维还没连接上现实的一刹那，我一个巴掌扇过去了。“啪”一声巨响在偌大的课室久久回荡……大家怔住了。我感觉到手掌辣辣的，呆呆定在那里，作为旁观者的姿态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然而我却是真正的参与者。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后，终于哭得一塌糊涂。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吓住，直到放学铃响几遍同学们才陆续离去。杰呢，似乎早就离开了。　　

后来他的名字没有再记入“史册”，期末考试后大家踏上各自的人生之旅。再次知道杰的消息是高考之后，贫穷、现实、飘零身世终于迫使他远离人生之正道，在一次入室盗窃被捕入狱，其实可叹的不是偷窃，而是偷窃的对象是同样不幸的老奶奶。生之艰难终于磨钝少年的心灵，磨得庸常麻木，爱的遥遥无期，抵达不了饥渴干旱的心灵荒漠，于是心灵也便皲裂出一个缺口，汩汩的鲜血流向人性的底层，真正的痛切是精神意义上的贫乏和陌生。　　

    今宵别梦寒，黄灯清帐，悠扬足音附耳，刹那沁人心脾，神秘银铃声从神经的此端如流水般“倏忽”着传递到那端，轻弹、敲击，轻柔、缠绵陪伴激越昂扬，延绵不断的五线谱穿透静寂的深夜和无垠的苍穹，于脑海中不断撞击不断释放，掏心洗髓般饶灌每一寸昏睡的细胞……　　

    耳际的乐曲飘荡依旧，它的主人却在三寸之泥土下寂然酣睡……　　

    如果让我用一种颜色形容，我会选择红色，因为青春的季节总是闪动着意气风发、英勇无畏的光亮；如果让我用一个词语修饰，我会运用“抒情”这个名词或者形容词，因为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都被主观意志赋予了多种感官享受。普通的生活状态，平凡的生活场景，成人世界里来不及寻觅的山河美景，在青春的洗礼下，均会从童年视角、轻盈的笔调，流露出纯粹的抒情风格，或缠绵、哀怨、沉郁，或活泼、灵动而富有朝气。包括回忆，成了传奇。　　

青春，应该是如雨后春笋般叮当般清脆水嫩的人生状态，只是超出生命的范畴，青春的躁动律动总会有着忧伤的印记，要提防撒旦这个魔鬼，提防它撕裂魂灵渗出汩汩鲜血，从这个层面上说，青春总该有一股血液粘稠般的忧伤。　　

 文：黄惠燕

【编者按】作者将一段躁动的青春挖掘得如此深入，粒粒文字深入骨髓，抵达疼痛的腹部，浓烈的抒情，婉转或缠绵，沉郁或哀怨，是回忆的琴弦拨出的青春交响曲。甚好，推出共赏！

                                                                    ——责任编辑：一个土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