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们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去年入冬,在电话里头提醒他,天冷了,记得添衣。那一头沉默了许久发出咳嗽声之后应了一声:“嗯。”我们一向的通话时间都不长,谈话的内容也不会过多的涉及各自的生活。
从小到大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不多,我几乎不曾关心过他的生活,可能是因为一年到头他回家的日子仅仅是临近春节和过完春节的那几天,因此我拼凑不起任何一个词语描述关于他的生活片段,只知道他在家里的那些日子,他会逗亲戚朋友家的孩子们玩,那笑容对于我而言是吝啬的。在书本上接触到的“父爱如山”一词,我体会不到父亲给予的爱的深沉厚重。
当我离开家乡在城市里独自生活,在学习,恋爱中成长时,才设想过他的生活。
在异乡的城市里,我看到踩着三轮脚踏板的车夫在雨中向路上和楼下躲雨的行人招手,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身体,雨中的他像一根浮萍,被飘进大海里,任由海水翻涌,我立刻想起了我的父亲,他是一名建筑工人。在深圳,我打量着眼前这座建筑拔地而起的城市,这些钢筋水泥里混杂了父亲的汗水,他也经历了众多个日晒雨淋的日子。
走过父亲来时的路,我在这座城市里看见车站,天桥,地铁,工厂,建筑工地,然后越过茫茫的人海看见居无定所的生活,父亲在这一座城市里也充当了异乡人的角色,为了生活不停地奔波忙碌。我看见那些工人下班,头上戴着红色或黄色的帽子往饭店走去,几个小菜,几碗大大的白色米饭,加上几瓶啤酒,饭店因为他们的到来立刻热闹起来,父亲此刻也应当淹没在下班的浪潮中。
多年来习惯了他默默地抽烟,现在的我才明白这是一个男人沉默的对抗方式,香烟是他的陪伴,烟雾缭绕可以消解他的心事,舒缓他从来不会对我们提及的压力。一直记得他在饭桌前对爷爷说过的话:“在如今的社会里,肯定一个男人的价值和尊严,不是承认他的能力和品质,而是看他挣的钱的数目的多与少,这就是一个男人的可悲之处。”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更加高大了,岁月和风霜在他脸上刻下皱纹,也刻下了他的坚毅,其中包含了太多的辛酸和无奈。年少的他因为生活不堪重负放弃了学业,书柜里因空气潮湿腐蚀发黄的书储藏了他少年时代沉甸甸的梦想。
这些年走走又停停,当我想尝试着表达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的生活或者是体验到的点点滴滴的情感时,当不完整的记忆拼凑起成长的轨迹时,我才明白,原来从小到大,直到现在这个年纪,我的内心一直在叛离过去的生活,我渴望上路,年轻的心总生长着蓬蓬勃勃的希望。女孩子长大,不仅仅只是一双高跟鞋的分量,还包括那破茧而出的勇气和飞越沧海的决心。但是父亲他渴望安稳,如今的他倦鸟知归,当他在异地他乡度过众多个年头,饱尝人世的辛酸之后,家是他寻得的唯一的归属感的场所,因而,他希望我从事教师行业,少一些颠沛流离之感,我和他的争执便在于此。
春节前和他吵过一架,在我的二十多个年头里第一次和他吵架,我全身都在颤抖,语无伦次,眼神直视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模糊了视线,第一次发觉泪水如此酸涩和滚烫,他从来不会大声地对我们说话,这一次同样也是,他的眼神是安静的,就像他每一次坐在客厅前默默地抽烟,眼睛望着地面时一样安静,我就像是望进了深水的幽深,母亲在一旁紧张得絮絮叨叨,许是想不到我会同父亲吵架。
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忘记当时说过些什么话,只记得最后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很多事情你还不懂。”可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岁月催他老,我也不再是曾经的小孩子了。
曾在贾平凹散文《爸爸,我将要在将来埋葬你》中读到:“爸爸,我深深地知道,没有你,就没有我,而有了我,我却是将来埋葬你的人。”每回读到描写关于父亲的文字,总会有一种莫名的痛楚,父亲给予我的一切关爱都是沉默的,像大山,也许,等我翻过无数座山头,历经人生世事之后,才会更加懂得父亲的沉默涌动着的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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