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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题征文”父亲

时间:2016-01-12 10:30:44     作者:黄宇      浏览:18095   评论:0   

                      父亲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父亲始终驾着一辆破旧的,冒着滚滚黑烟的手扶拖拉机,沿着一条只通长途汽车的公路,一直开进路边沿途的一座村子里。

只要一听到手扶拖拉机的发动机发出的惯性轰鸣声,看到坐在拖拉机驾驶室里身着红黄相间工作服的父亲时,留守在村子里的孩子们就会从家中一窝蜂地跑出来,跟在拖拉机的后面欢腾地奔跑,待拖拉机的速度逐渐慢下来,有些胆大的孩子用手抓住拖拉机车斗的扶手处,爬上拖拉机后面载满沙子的车斗里。父亲停下拖拉机后,在驾驶室的位置回过头,驱赶着那些调皮的小孩远离拖拉机的机身后,然后将沙子卸下。深黄而细柔的沙子卸在路边后好像一座壮观的小山。父亲跳下拖拉机,迅速走到一条正在铺建的道路边吆喝起来。那些正在紧张忙碌的工人们听到父亲的叫唤,马上扛着铁铲一窝蜂地围过来,一点一点地将那座沙山铲平,连同石子,水泥一起倒入搅拌机里,最后装成一桶桶,铺在路上,再用灰匙一点一点地抹平。看到工人们在铲沙时,父亲扬起被太阳晒得赤红的手臂擦擦汗,连一口水也来不及喝,马上跨上驾驶座,开着拖拉机驶出村子继续运沙,这样的来回往返已持续了数十年。

每当父亲看着村子那条宽阔而平整的公路,他一定会想起二十年前,开着手扶拖拉机来回装沙,硬是从村子里面铺出了一条直通向外面世界的宽阔而又平整的公路。

如今,随着经济的高速发展,铺路工程进入了半机械化时代,父亲已不再是一名铺路工了,他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的工作突然没了。虽然为这事父亲感到很失落,甚至沮丧,但全家都为父亲终于脱离了这份工作而感到欣喜,因为从此以后,父亲年近半百的血肉之躯终于再也不用遭受日晒雨淋,再也不用担心驾驶着手扶拖拉机在村子外面的公路上存在的各种人身安全隐患。父亲对自己下岗的事只字不提,但他每次总是独自一人走在村子里那条宽阔的公路上,视线沿着公路,一直望向村外两条路口的交汇处。

作为土生土长的农家人,父亲有着根深蒂固的爱家情谊,虽然这是一座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村子,但父亲这辈子早已认定自己生是村子的人,死是村子的鬼。村子虽无名,但这里的婚礼习俗却紧跟时代步伐。二十年前,在村里只要双方两情相悦就能成家,但二十年后,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在村子里娶媳妇的条件也越来越高,不仅需要男方家里有钱,还要有房,有地,甚至有车。父亲对村里操办婚礼的村民总是心怀羡慕,感觉他们因生活的富裕而高人一等。

转眼,我已到结婚年龄,父亲在下岗后又要为了筹办我的婚礼之事而发愁,母亲虽然也在力所能及地四处凑钱,但由于身在村子,人脉不广,凑到的钱也是杯水车薪。好在早些年前,父亲在当铺路工人时存下了一笔钱,可因为那时的生活条件艰苦,工资低廉,父亲存下的钱在物价高涨的今天根本不够我的婚礼费用。父亲心想,无论如何一定要再找一份工作为我凑够举办婚礼的费用。本来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这些钱应该由我想办法,可家人说什么也不愿意,原因只有一个,村子离城太远,我的身体单薄瘦弱,受不了长途跋涉的辛劳。虽然父亲年纪大了,但他好歹做过铺路工人,身体的底子好。

于是,那一年,父亲独自背上行李,不顾家人的阻拦和担忧,决定到城里打工挣钱。村里出城的车辆只在晚上发车,由于父亲年过五十,年纪也大了,他坐在充满各种生活浑浊气息的车厢里,感到头晕目眩,好在他在出门前备了晕车药,在昏暗的车厢灯光里,父亲从上衣的口袋中摸出一粒药丸,含在嘴里,然后继续哆哆嗦嗦地从行李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仰起头,匆匆地喝了一口。由于村子出城的客车都是普通的商务客车,没有卧铺。父亲在吃了晕车药后,只有靠在座椅上休息,直到眩晕感逐渐消失后,他这才坐直身子,望着车窗外漆黑一片的夜景愣愣出神。

受长期出门在外的谨慎习惯影响,父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上衣位于身体侧面的其中一个口袋,没人知道微微鼓起的口袋里装的是父亲这次出门带的所有费用,虽然只有两千元左右,也许这个数目对于城里任何一户人家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下岗且年过半百的父亲而言,这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特地将钱缝进自己上衣的口袋中是出于安全考虑,更是出于村里人根深蒂固的保管财物的一种方式。当客车开出村子,在漆黑而漫长的公路上颠簸着向城里开去时,一路上,父亲逐渐感到阵阵困意袭来,半梦半醒中,他的手始终紧紧地压在上衣那个微微鼓起的口袋上面。

当天边渐渐露出一层鱼肚白时,客车经过一夜的颠簸行驶,终于抵达城里的车站。这是父亲第一次出城,他刚走下车,只感到阵阵热浪袭来,加上坐在车厢里吹了一夜冷气,刚下车时不适应外界的自然空气,这让父亲感到浑身不舒服。他感到腹部一阵风云翻涌,一时找不到车站的厕所,只好在车站随便找了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从行李包里匆忙地掏出一个塑料袋,对着袋子吐了好一会后,神志才清醒过来。父亲又急忙跑去询问车站的工作人员,直到找到垃圾桶,将盛放在袋子里的呕吐物扔进垃圾桶为止。

原本父亲在村子里经过一位昔日同是铺路工友的介绍,在城里有一个物业公司要招小区的管理员,包吃包住,还有加班补贴和奖金。而且听说当年许多下岗的铺路工人都到物业公司那里找到了饭碗,开始了自己的第二份工作。那位同事比父亲小五岁,父亲一直称呼他为小叔。听了小叔的介绍,父亲感觉这是一份待遇挺不错的工作,欣然接受了。并只身一人来到城里,虽然父亲年纪已大,但由于第一次出城,加上之前当过铺路工人,他对城里一条条宽阔的公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城里不止地面上有公路,还有一层又一层像高架桥那样的路,这些蜿蜒的路就像巨蛇一样盘踞在城里,并向着四面八方继续不断地延伸。

父亲很想坐着公交车,将城里这些四通八达的路一一看遍,但他却感觉眼前的路和自己心里的路存在一定距离。并且现在马上要到用工的地方报道,父亲来不及细细欣赏城里各种各样的路,按照之前对方提供好的地址,经过近一天的摸索,终于来到了那家物业公司,找到那位小叔。就在小叔见到父亲时,他从头到尾打量了父亲一眼,神色有些失望,原来这家物业公司招的管理员有年龄限制。他们要的是年龄在四十岁以下的应聘人员,父亲年过半百,已经大大超过了物业公司原本的招聘年龄要求。

原本小叔以为父亲会帮他介绍村里的其他年轻人过来,但没想到父亲亲自过来了,而且要找工作的竟然是他,这让小叔感到很意外。

尽管对方拒绝,但父亲经过如此艰辛的行程好不容易才来到城里,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又掉头回去,并不是怕被人笑话,而是他在出门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儿子凑够举办婚礼的费用。父亲当即从行李包里掏出自己以前当铺路工人时的工作证和初中毕业证,递给小叔看。这是父亲身上除了现金以外最值钱的东西。父亲用坚毅的目光,握紧拳头,身体站得笔直,直望着小叔。父亲想证明,除了证件以外,作为铺路工人出身的他,虽然如今已下岗,但当年工作的那股潜在力量一直隐藏在身体里,等待再次被开启。

小叔见父亲的态度如此诚恳,不忍拒绝。虽然这边的物业公司进不了,但小叔好歹在城里也呆了几年,在这里积累了一定的人脉。小叔给父亲找了一间便宜的出租屋后,紧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帮父亲打听联系工作。这是一间被紧紧地夹在握手楼之中,几乎要被世人遗忘的出租屋,就像父亲在城里那般卑微而渺小。在这里还住着一位同是进城找工作的人,那个人也是小叔的朋友,他姓彭,尽管比父亲小五岁,但人长得很大个,父亲管他叫大彭。

出租屋里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放着一张桌角已显腐朽痕迹的桌子和椅子。一张有上下铺的铁床。也许是由于初到新环境紧张的缘故,父亲刚进到屋内就坐到床边,点了一根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正巧,父亲刚认识的这位新朋友大彭也坐到了椅子上,同样点了一根烟。两个老男人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内吞云吐雾,烟雾很快填满了整间房子,在反复缭绕却不曾散去的青灰色烟雾中,两个老男人的脸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好像随时要消逝在时光里。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父亲原本放在钱包里的钱已经差不多用完了,他不得不把缝进上衣口袋里的那笔钱拿出来使用。父亲原本以为来到城里马上就能开始上班,并且包吃包住,不用自己花一分钱。如今看来不仅挣不到钱,还要倒贴钱,而且每次他和大彭相约外出吃饭,在结账时,大彭总是满脸憋得通红,但就这样干坐着,并没有打算出钱埋单的意思。好在父亲也不是小气之人,外出时,他身上一直带着钱,因此好几次吃饭都由父亲埋单。后来父亲才知道原来大彭同样遇到经济困窘的尴尬,而且处境比父亲还要凄惨,出于同情,父亲答应暂时兼顾着大彭的一日三餐,直到他在城里找到工作为止。

当一个月过去时,小叔终于带来了好消息,他在城里的一家制衣厂为父亲和大彭找到了一份仓库管理员的工作,因为这份工作要人很紧,小叔让父亲和大彭第二天马上去面试。面试过后,父亲喜忧参半,他被录用了,但同住的朋友大彭却面试失败了。招聘方并没有向大彭说明面试落选的原因,这让大彭感到既失落又郁闷。同是异乡人,父亲打心眼里对大彭充满了同情。原本对方让父亲第二天去上班,但却被父亲婉言拒绝了,原因只有一个,他不忍抛下大彭一人呆在那间狭小而压抑的出租屋。

但父亲却不知道,这份工作是小叔几乎动用了自己在城里的所有人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联系上的,如今被他的一句拒绝全部搞砸了。小叔为这事拉不下面子,一气之下决定以后不再过问父亲找工的事宜。来到城里一个多月,父亲第一次感到内心的荒凉无助。眼看非但工作没着落,身上的钱反而一天天减少,他在出城前曾信誓旦旦地向家里保证,一定会凑够我的婚礼费用。如今却连别人帮忙介绍工作的机会都失去了,原本在传媒如此发达的时代,可在网上投递简历,但父亲文化水平低下,对网络一窍不通,他只有靠自己日夜奔走在城里的街头巷尾到处寻找工作。

由于半辈子都呆在村里,父亲带有浓重的地方口音,原本这样的口音在村里不但交流无阻,还是曾经身为铺路工人的父亲的身份和脾性象征。如今来到城里,语言竟成为父亲最大的沟通障碍。无奈之下,父亲只好跑到城里的书店买来一大堆普通话教科书,自学普通话。他还买来纸笔,练习写钢笔字。

只有小学文化的父亲本就识字不多,学起这些专业的教科书更是异常吃力。而且由于花钱买教材,父亲口袋里的钱如流水般哗哗地往外流,虽然他在硬扛着,但还是额外偷偷留下数百元作为返程的车费,万一在城里实在待不下去,可以打道回府。在这座陌生的城里,父亲的心就像驻扎在一个仙人掌上,这样的坚守充满了针扎的痛苦。

父亲购买了教材,另外又腾出数百元作为返程车费,经济状况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他不得不更加节省了,从平时的烟不离手,酒不离口,变得烟酒不沾。有时烟酒瘾犯了,父亲干脆到水龙头下,一个劲地喝生水。小时候,父亲的家里贫穷,有时连白开水也喝不上,口渴时他只有跑到水龙头下,张开嘴巴,拼命地给自己灌冷水。如今每当被烦恼缠身时,父亲总爱以喝生水的方式消愁,虽然在城里的日子过得依然清苦,但在不知不觉之下,父亲戒掉了烟酒。在他年过半百之际,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出城之前,父亲将家里唯一一部旧手机带了出来,进城一个多月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给家里挂电话。我和母亲本想进城去看他,但由于村子离城远,最终没去成。我到村里的小卖部给父亲打了一通电话,问及他在城里的现状。父亲在电话里语气轻松地表示,他已在城里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现在也找到房子住了下来,并说等他的单位放假才有空回村子。由于父亲出城时将家里唯一的一部手机带走了,当我的耳朵离开话筒,忽然好像听到父亲在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轻微叹息声。父亲人前一直很要强,从不轻易坦露自己的脆弱。是他用血汗铺出的公路连通了外面世界各种现代文明。当时,只要他驾着手扶拖拉机驶入村子,男女老少看到他,都会和他热情地打招呼。父亲当铺路工人时在村民们心中享有很高的地位。虽然铺路工人的收入微薄,但这是一份多劳多得的工作,因此父亲总是尽可能多干活,竭尽全力维持着一家的生计。他已习惯独自咽下所有的甜苦辛酸。这趟进城,他反而不想再回去,不是留恋城里的繁华盛景,而是在执意坚守一种内心的尊严。

在城里辗转反侧了两个月,父亲和大彭终于在一家饭馆找到一份洗碗工。一开始,饭馆老板原本嫌他们两人的年龄过大,拒绝招收,但在父亲的再三要求下,并对工资没有任何要求,老板这才勉强收下他们。父亲和大彭两人很勤快,每天从早干到晚。很快,一个月过去了,父亲终于赚到了他来城之后的第一桶金。他带着大彭买了两个盒饭,一人一个。平时父亲和大彭都是买一个盒饭,一份饭菜分成两份吃。当父亲单独享受着一个盒饭时,他直夸城里的饭菜好吃。

虽然有了工资,但父亲还是舍不得花,这些钱他必须省下来给儿子作为婚礼的费用。因此他只在工资里拿出三百元作为日常生活开支。可突然有一天,父亲和大彭从饭馆下班,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个跪在路边乞讨的乞丐。父亲毫不犹豫地从用来作为日常生活开支的三百元里拿出一百元给了乞丐。后来,这件事是大彭告诉了我和母亲,大彭虽然也没文化,但对于这些城里的乞丐还是保有警惕心,在他看来,这些乞丐大多数是伪装骗钱的。

父亲反而不觉得自己受骗,大彭曾尝试阻止他,但父亲执意要帮乞丐,还为这事和大彭在街边吵了起来。父亲说,这是他心甘情愿的,和任何人无关,就算被骗,他也无怨无悔。

给了乞丐一百元后,父亲的生活又开始变得捉襟见肘起来,为了多赚钱,父亲并不满足这一份饭馆洗碗的工作,本来这份工作一周只有一天休息时间,但父亲又利用这一天找了一份工地的搬砖零工。刚开始找到这份工作时,父亲瞒着朋友大彭,但逐渐地,大彭发现父亲在休息日经常很晚才回来,还看到他的衣服总是沾满红色的粉末,再三追问之下,才知道父亲又另找了一份搬砖工。

大彭做着一天十二个小时的洗碗工,早已筋疲力尽,本想利用唯一的休息日好好睡觉,但父亲每天都早出晚归,而且在凌晨回来后,还要在狭小的出租屋洗澡,洗漱,发出很大的声响,吵得大彭经常失眠。后来大彭实在无法忍受,拿出自己的一百元给父亲,让父亲以后不要再去搬砖了,有一份洗碗工的工资已足够。父亲虽然嘴上答应了大彭以后不再去搬砖,但每到休息日,等大彭睡下后,父亲还是忍不住悄悄溜到工地上继续当搬砖工。

父亲没想到,在城里,这么一份卑贱的搬砖工竟然有许多人抢着做,若不是父亲来得早,名额早就被别人抢光了。更令父亲意外的是,在搬砖的人群中,除了当地的农民工以外,还有一群面孔稚嫩的青年。后来他才知道这些青年都是城里因为家里贫穷而辍学的学生。

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月,父亲和朋友大彭一直住在之前那位小叔帮忙租下的出租屋里,自从上次父亲拒绝了小叔托关系帮忙找到的那份工作以后,他便没有再和小叔有过任何联系。小叔之前为父亲租下这间出租屋的租期是五个月,眼看租期快到了,而且这里去饭馆还要坐上几个站的公交,路程较远,为了不再麻烦小叔,父亲和朋友大彭干脆搬了出来,在饭馆对面的一条小巷里重新合租了一间小屋。

这条小巷里的房子几乎都被当地的民工租住了。在这里,经常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来自天南地北的方言。虽然有些方言父亲也听不懂,但却让他感到一种贴入心扉的亲切感。自从搬到这里后,父亲依然做着洗碗和搬砖两份工作。原本朋友大彭由于怕影响其休息,阻拦父亲再做搬砖工作,但逐渐地,父亲的坚持感动了大彭。后来,大彭干脆也决定利用唯一的休息日跟着父亲一起到工地上当搬砖工。刚开始,工地老板以招满人为由,拒绝大彭的加入,在父亲的再三请求下,并答应晚上通宵加班,老板终于点头答应了。

就在父亲和朋友大彭为他们又找到一份兼职搬砖工感到高兴时,突然听到这里的其他搬砖工人传出的抱怨,原来他们这个工地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由于搬砖工的工作时间存在不确定性,一般工地有接下建筑项目,就有活干,如果因工期延迟或地产商没钱继续投资了,工地的项目就无法继续进行下去,就要面临停工。父亲在这里做的只是兼职搬砖。他知道搬砖工存在的诸多风险,并没有将这份工作领下当正职。父亲在这里的工资是按月发放。但他每星期只能来一天,一个月也就四天。所以即使一个月下来,老板不发工钱,父亲也没有亏损太多。但令父亲没想到的是,老板反而按时给他发放工资。

对其他做长期搬砖工的工人拖欠工资,对他却按时发工资,这让父亲很纳闷。但父亲也没想太多,也许老板是由于其他原因,来不及给其他工人发工资。而零工的又另算而已。但眼看老板拖欠其他工人的工资,父亲不敢保证以后老板是否也会像对其他工人那样对他。但他们又不甘心只拿着一份当洗碗工赚来的那点微薄工资打道回府。

来城里,父亲除了在饭馆找到一份洗碗工外,在其他地方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但他还是决定辞去这份兼职的搬砖工。先一边做着饭馆的工作,另外再寻找新工作。可就在他向老板索要工资时,老板却一改平时通情达理的态度,坚决不再给父亲一分工钱,而且不给出任何理由。父亲不想和老板争辩,只好空手而归。

就在父亲和大彭继续在饭馆打工度日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来电打乱了这种艰苦却平静的生活。原来是小叔的来电:父亲家中的妻子突发心脏病,现在已被送进了村子的医院。

听到这个消息,父亲如遭晴天霹雳,这意味着他必须马上结束在城里的打工生活,赶回去照顾妻子。在城里的打工生涯本就不顺利,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不幸,这对父亲而言,更是雪上加霜。此时父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之前放在里面的车费如今终于用到了。经过一番思想挣扎,父亲做了一个决定。他和大彭回到他们租住的出租屋,父亲将自己原本买来过冬的一床被子留给大彭,他建议大彭继续留在这里,这床被子就当是他送给大彭的告别礼。

就这样,父亲再次背起沉重的行李,踏上了返程的路。他想起自己来城之前的心愿,能够坐着城里的公交车,绕城一圈,他坐在车里,看完城里所有的路,包括有几数层楼高的蜿蜒的高速公路,还有像羊肠小道的大街小巷。但这一刻,父亲的心里容不下任何路,只有一条路在那里延伸,那便是带他回村的路。

回到村子,父亲来不及回家放下行李,不顾行程的疲惫,直奔村子的医院。当我第一次见到半年未曾相见的父亲时,他满脸胡须,蓬乱的头发让我感到如同看到一个陌生人。父亲看到自己的妻子现在仍然躺在病床上,他的眼眶湿润了。为了照看妻子,父亲不仅要放弃城里的工作,还要回到村子的家中,负担起所有的家务和农活。就这样,好在经过父亲数月的精心照料,妻子逐渐康复出院了。

虽然妻子出院了,但父亲并没有再度进城。他呆在村子,有时,村里其他人家建房子的时候,或者要给自家的庭院铺路时会第一时间喊父亲过去帮忙。父亲二话不说,从家中的床底下拿出落满灰尘的灰匙和砖刀,从柜子里拿出被折叠得满是褶皱的铺路工人的工作服,穿戴整齐之后,立马跑了过去,他的背影依然像二十年前一样。而我却感到很纳闷。这些村民叫父亲去铺路,并没有给任何报酬,但他还干得那么兴致勃勃。从父亲那身红黄相间的工作服中,我在隐约中能感受到父亲的热情,这种热情是一种被需要的存在感,更像是一种二十年来已经形成的习惯。

在替那些村民们铺路时,父亲会和他们唠家常,讲自己在城里遇到的那些故事。他说,在城里,只要勤恳踏实,就一定能挣到钱。父亲的心对城里依然充满向往,记忆中依然被那些在工地上埋头搬砖,在饭馆里默默洗碗的城里青年们的忍辱负重精神感动着。

父亲逐渐成了村里最年迈且不求回报的劳力。他似乎不单只帮村民们义务铺路,还帮他们建房子,甚至连洗衣做饭的忙也算了进去。来请父亲帮忙的村民大多是妇女和老人,在她们殷切期盼的目光下,父亲一概点头答应。有时即使自己劳累,只要有需要,他还是照常前去帮手。逐渐地,父亲带在身上的那台旧手机几乎每天都在响个不停,最初只是村里其他人家打来,后来逐渐地,一些已经搬到城里居住的村民还是照样来电。在这些电话中,有请父亲帮忙铺路的,也有请帮忙搬货的,还有请帮忙照看小孩的……父亲的年纪大了,为了不遗漏任何一件事,他买来本子,每接一次电话,他就在本子上按照时间顺序记录一次。父亲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之前在城里自学过普通话,还练过字。那些用正楷文字记录在本子上的事情显得清晰明了。

自从在城里经历过一段务工生活后,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但他不再将那些在村里办婚礼的村民看得过高,而让自己低人一等。他只将那些村民放在内心同一条路上。他能感受到他们背后付出的不为人知的辛酸。但又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在回来照顾妻子的这段时间,尽可能地帮他们做一些琐事。但母亲可没这份闲心,她本想劝父亲不要再义务帮忙,但父亲依然坚守自我。为此,他们经常吵架。看着别人和睦的家庭,只有我们家整天吵吵闹闹,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次,父亲的风湿病发作,腰腿疼痛,但他还是坚持去帮村里的一位老人在自家庭院铺设水泥路。就在我和母亲不停地抱怨时,只见那位老人提着一篮水果送到我们家。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们在无奈中多了一份欣慰。只好继续任凭父亲在村里充当帮手。

去年夏天,刮了一场台风,台风夹杂着暴雨向村里袭来。虽然村里铺了水泥路,但沿途的山体还是受到台风和暴雨的影响,发生了山体滑坡,从山上滑下的泥土不仅一度堵住了回村的路,还对村外公路的通行造成影响。许多出城务工的村民被迫留在城里。那本是他们回家过年的日子。父亲得知消息后,带上村里的青年人,将回村和村外沿路上的泥土沙石全部清理干净,并守在村口等村民们回家。

春节后,那些出城务工的村民再次踏上行程,他们在临走前又叮嘱了父亲许多需要帮手的日常琐事。父亲又拿来本子,将村民们交代的事情一一记录下来。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进过城,我的婚礼也在村民们的帮助下,圆满举办。

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能看到父亲执笔在本子上认真记录的神情,与以前不同的是,他的鼻梁上多了一副老花镜,手中多了一份哆嗦,肉体更多了一层衰老。父亲拄着拐杖,沿着村子那条宽阔的道路挨家挨户地行走,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踏实。在他心里,铺在村子尽头的道路是往城的公路,铺在城里尽头的公路是去往更大的城市,而那些埋藏在父亲心里没有铺完和看完的路,会一直向着四面八方继续延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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