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化行散記

四月的香港，春夏之交的街頭。由鄧家宙博士和蔡啟光先生導賞，我們才得以撫過歷史的背脊，傾聽穿越島山的迴響，與這座城市風塵相見。散記一二，是行跡的梳理，亦是對旅途的留念。

（一）沉舟側畔千帆過

一路上我們從維多利亞港的歷史宿命講起，深水港口、大山防風，殖民者的勃勃雄心乘風破浪，在這裡停靠。走過中上環，華洋分治的印記隨着時間慢慢風化，但那些往事談起來，還帶着溫熱的氣息。我們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停留----以橫向的荷里活道為界，山上為洋人居住，山下靠海為華人起居所在；以縱向的石板街為界，左邊歸洋人經商，右邊為華人市肆。他們就這樣各得其所，和大山大海宛然一樣。站在聯通山頂與海邊的電梯，你可以想象，夏天黃昏溽熱的海風還在吹着，結束了一天辛苦工作的人們走進酒吧街，開始了他們的「快樂時光」。

暫時拋卻殖民、侵略等暴力色彩的詞彙，若以開放的角度來丈量，你會更驚歎于一種文明的對話。英政府的進駐，「大館」、法院、監獄魏然屹立，這一條龍的國家機器固然極顯震懾之力。但見到那個哥特式天主教堂的一角，巧妙地融合中國青瓦排水屋頂，是為了照顧中國人自山上往下看的心理，在這裡我們讀到了尊重，讀到了文明的說服方式。此外還有「三十間」的撫恤、天主教會傳道授業的擔當……

（二）汪洋泛梗寄萍身

走過太平山街，重拾那些普通生民日常的點滴。或許你也會產生身如草芥的命運之悲，但很快就又會感歎「疾風知勁草」的堅強。據說當時太平山街上來港華人多水土不服，又因對衛生意識薄弱，終致爆發了瘟疫，華人互相幫助，建立醫院，免費提供中醫，並安排下葬，甚至將死者棺柩運返原鄉，免卻客死他鄉的悲涼。平日裡，他們也許就是做一點小生意，勤勤懇懇，刻苦耐勞，懷着一點希冀風平浪靜地活着，如果沒有那一場劫難，他們也許還沒有深刻體會到互相疼惜給人帶來的鼓舞。

人的溫情，質樸而可愛，樸素的信仰亦然:太平清醮的祈願寄託着平安的理想、對於福德宫的崇拜是對大地的情懷、向觀音借富是智慧的轉機、在文武廟裡對着關公和包公許下的忠義，成為心中不易變更的道德律令。

轉而看長洲島上，北帝的長劍沉沙而鐵未銷，英靈的庇護鎮守一方。我們來到時，北帝誕的戲棚已經搭起來了，鐵皮大棚，全部用竹子和竹篾支撐搭建，為木建築一大奇觀。戲棚後台，名角們的戲箱悉數安置穩妥，衣邊、雜邊、劇目提綱紙全部就緒，就等鑼鼓絲竹一響，酬謝神恩的神功戲就一幕幕拉開。

這時候，廟前的石獅子昭顯着它的威武，寄托着人們最樸素的祈求庇護的理想；

花地瑪聖母身披淡藍色長袍，被翠竹與清雅的百合花簇擁着，謙恭地合掌，似乎在娓娓訴說着福音。

海邊的古石刻矗立着，朝向了東南邊的觀音灣、洪聖爺灣，石頭上依稀可辨的虎圖騰寄托着人們最原始的信仰，它在鎮海護航、它安定了人們戰慄的心。

社群裏的大社壇，白色黑色的小紙人也朝向了同樣的方向……

（三）日久他鄉成故鄉

也許，踏上香港這片土地，你會想到錢穆、張愛玲、蕭紅、饒宗頤等等文化名人，他們在這裡尋找精神的故鄉。我們不妨來觀照一下舶來的各方移民，也許能找到更接地氣的生命的況味。

關於長洲島，或許你難以相信，曾經就是因為一種草而成就了這個島。這種草用於補船，在這個島上生長，靠岸的船只也舶來了更多的人和故事。鄧博士帶我們認識了「社」，它可能就在一顆大樹下、可能就在一個民屋群的邊界上，原先僅用一塊尖頂的大石頭，圍上紅布，就代表神明，燒香供奉。一個社壇的建立，就是一類群落的聚集。據地為社，由一個個「小社」會集而成即是「社會」。隨處可見的東莞公祠、順德同鄉會、朱氏家祠、學佬巷等，都標記着天南地北的相會。或為散落的骨肉宗親，或為他鄉的異客，血緣和地緣的關係，編織出溫婉的人情。四散的中原人，因為這些宗祠會所，也便不再懼怕人為的飄零。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

（四）摩登香港古風存

沒有踏上這片土地之前，印象中的香港是極致的摩登。聲色犬馬、燈紅酒綠，交相輝映的是崛起的速度和力度。後來才慢慢發現，無根之木豈可長久？傳統的根藏在「緝雅集成」四個秀美流麗的小篆字裡，那是一家小學的牌額，在生命的萌芽階段灌以傳統的精髓，他們便更為茁壯和長遠。

路邊的郵箱，所見的不一定都是維多利亞女王的紋章。鄧博士說，建這個郵箱的人當時正好是她的父親在位。那君主更替了，為何紋章還不更改？「它不會消失，只會因為老舊壞空而消失。」這與其說是對物的尊重，還不如說是對歷史的尊重。統治者權力的彰顯從來無需靠破壞重建來完成。僅存的煤氣燈、教堂建築物上建造者的徽號……無不是對歷史的記憶。

我想到了路過一家關閉的店鋪，其上貼着一張紙條：「家母仙逝，休息二日」。寥寥數字，無需贅述，精簡明了，古文餘韻。我們進而會想到正體字，想到港人的傳統素養……

我們離開的時候，水母在水中搖蕩，海鳥在振翅高飛，優哉遊哉地盤旋過這片迎來送往的大海。浪花也悠悠，向遠處延展開去，就像一片荒原托起了湧動的空靈，這一切和諧、優雅。香港香港，潮水早已拂去了莞香的餘韻，你正和新時代盛情邀約，願東方之珠永葆絢爛光華。

寫於乙未立夏

作者简介：

杨美滨，笔名初霁，女，1990年生于潮州市潮安县，2013年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于广州市南沙区，任语文教师。广州市青年作协协会会员，广东省南粤印社社员，海珠区美术书法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以散文、诗歌为主，近年尤浸淫于文艺鉴赏散文及乡土文化笔记创作。作品散见于潮州市文联刊物《韩江》、香港史学会《香港史地》及《荟萃》、《“读行”文集》等。曾为中国书协、省书协书法家撰写艺术鉴赏散文多篇，如《随物咏怀，自在散淡——周树坚先生朱砂壶刻鉴赏》、《左手舞出的乾坤》、《每临大事有静气》、《莲心不染》、《心水云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