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鼓浪涛声

那真是一座神奇的小岛。

一百多年前，中国政界、商界、文学界、音乐界的精英汇聚于这座小岛，兴建了一座座各具特色的别墅，是中国最早的富人岛，可与纽约的长岛相媲美。别墅的主人既是中国旧时代最后的贵族，也是中国最早接受西方思潮的新式人物。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相互碰撞出异常绚丽的火花，是西方的经世治学与东方桃花源式的浪漫主义完美结合的典范。小岛上的居民或富甲一方、或叱咤风云、或名震天下、或芳名远播……演绎了一段段经典传奇，给这座小岛披上了一层神秘的

面纱。她的神秘色彩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也同样吸引了我。

直到二O一四年夏天，我有幸一睹鼓浪屿的芳容。

抵达厦门时，艳阳高照，碧蓝的苍穹飘着朵朵白云。望着久违的蓝天白云，想不到身为经济特区的厦门，生态环境保护得这么好。与厦门一海之隔的鼓浪屿在阳光的映照下越发清新美丽——郑成功的高大塑像面向大海，炯炯有神的目光凝视着万顷波涛，空留壮志未酬的余恨；钢琴博物馆屋顶的塔尖清晰可见，仿佛看见殷承宗在激情澎湃地弹奏钢琴，悠扬的琴音随着塔尖响彻天际……

渡轮乘风破浪地跃过碧蓝海峡。正值高考过后，三五成群的小女生背着背包，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两岸的景观，眼神中充满了喜悦与期待。同行一位长者问我，有否发现凡到鼓浪屿的大多数是小女生？我一时语塞不知缘由。长者说，通常女生比男生早熟，小女生天性追求浪漫，而鼓浪屿正是她们过把小资瘾的好去处。很贴切的解释，我不禁连连颔首。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旅游已成为常态化，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去浪漫一把已非难事，不似我当年想到各地见识一下却囿于囊中羞涩。

鼓浪屿上的凤凰树舒展臂膀，搭成一条条绿色的长廊，热情迎接上岛的游客。绚丽的阳光透过廊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凉风习习，是酷热中难得的一点儿清凉。一簇簇火红的凤凰花，更添浪漫情调。凤凰树是厦门人钟情的树种，正如红棉在广州人心目中的地位一样，厦门人对凤凰树怀有很深的情愫。

有海必有山，鼓浪屿上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山岗，林林总总的建筑物分布其间，几乎每条街道都蜿蜒在山间，好些地方需要拾级而上。往往以为“山重水复疑无路”时，拐个弯便“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因为游客较多，正街主道皆显得喧闹、拥挤，商业的气息颇为浓郁，尤其在夜晚，灯红酒绿、喧嚣不已。此时，踱进“赵小姐的店”里，品一道锡兰红茶、尝一口绿豆馅饼、看一本时尚杂志，在静静的角落里看着窗外过往的行人，抑或思考一个困扰人生的问题、抑或清理一下多年来积淀于内心的思绪……你可以在留言册上写下一首诗歌或一段随笔，若干年后故地重游，看到当年的感悟，定会别有一番感慨在心头。

我们入住的旅店位于一处僻静的山坡上，红墙绿瓦中透着古朴的气息，是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别墅，已被列入受保护的特色古建筑。虽然改建成了旅馆，整幢房子却弥漫着家的温馨气息。一楼的墙上挂满了家庭同乐的照片，每一个细节的布置都体现出家居的庸常与韵味。神态怡然的店主人坐在大门入口，为旅客办理入住手续，卖些特色茶具，还有榴莲雪糕等零食，我自然而然跟他攀谈起来。当年店主人的爷爷是一名医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购买了相连的两幢房子，如今由他这一代继承了下来。前面临街的一幢改建为家庭旅馆，后面的一幢自住。按现今每平方米八万元的市值，两幢房子接近亿元了。看着眼前这位与普通人无异的亿万富翁，我不禁目瞪口呆，他确实是有祖荫福佑啊！祖先留下的巨额财产，足够儿孙享用几辈子了。我由衷地羡慕起他来：身处最美的地方，守着祖业，过着怡然自得的生活，远离俗世的名利、争斗、烦嚣，童话故事中“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也不过如此罢了。

还是喜欢清晨的鼓浪屿。经过一夜的尽兴，岛上的住客仍然沉浸在梦中，岛外的游客也未乘船而至，显得格外幽静。鼓浪屿沐浴在晨曦中，呈现一派安静、平和、干净、清新的气象。迎着朝霞，踏着青石板路慢慢前行，鞋跟叩击路面的脆响回荡在静谧的小巷中。一座座独具特色的建筑物令人心生感慨。这些建筑大多已到耄耋之年了，斑驳的墙身、很有年代感的彩色玻璃窗棂、出现不同程度锈蚀的窗框，阳台的护栏上爬满了青苔，镀上了一层厚厚的青褐色，昭示着岁月的沧桑。一株小草在缝隙中破土而出，让人既有“独怜幽草涧边生”的慨叹，又有对生命不息的惊喜。这些建筑物都是带花园的多层洋房，花园里各式的植物都迫不及待地探出墙来，让小巷掩映在红花绿叶中，正是“墙内开花墙外香”。狭窄的空间让一株百年老树的生存颇为艰难，只见它破墙而过，根茎早已深埋在老房子的土壤中，直达房屋的根基，说不定哪天老房子便会轰然倒塌，完成了它的使命。

这些花园洋房的主人大都是二十世纪初出洋镀金的社会精英，他们把海外的见识和观念附加在建筑物上，形成了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你会看到拜占庭式的屋顶下，有着粗圆厚重的罗马柱和在欧洲当年最时尚的花阶砖，然而客厅却摆放着中式的红木家具。建筑样式是西式的，庭院却是中式传统的亭阁假山。设想当年，身穿中式旗袍、烫着大波浪发式的名媛淑女在这些花园小径中留下倩影与足迹，其中一位便是林语堂先生笔下的姚木兰的原型。鼓浪屿让林语堂度过了最美好的一段婚姻生活，倘若他没有在这里大户人家里的生活经历，我们恐怕会错失一部伟大的作品－－《京华烟云》。

在友人的指点下，转入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著名女诗人舒婷的家就静静地伫立在小巷的尽头。小巷虽与大街只有咫尺之遥，却非常幽静，确实是“闹中带静”的绝佳住处。院子内的红杜鹃探出青石墙外，把小巷映衬得花团锦簇。置身其中，嗅到阵阵玉兰花香，顿觉神清气爽，怪不得女诗人文思泉涌、佳作迭出了。站在舒婷的家门前，满怀敬意地凝望半晌，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掠过吟诵《致橡树》的冲动，幻想着这扇朱漆大门突然打开，被舒婷请进家里做客。

来到菽庄花园正值夕阳斜照的傍晚时分，正如汪国真所说：“携着夕阳所有的眷恋步入你风姿绰约的身影。”此时的鼓浪屿别有一番情致。西边天际层叠着橘黛色的火烧云，晚霞灿烂，绚丽而柔和。我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坐在岩石上居高临下极目远眺，只见大人、孩子们在沙滩上肆意地追逐、嬉戏，踩出一行行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脚印。风起时，浪潮漫上沙滩，先前的足迹被抚平了，不着一丝痕迹，就如匆匆过往的人生，留下印迹的又有几人？想到此，我不禁生起了几分伤感。

此时，一艘集装箱货轮从鼓浪屿与厦门岛之间的海峡昂然穿过，击起的浪花拍打着堤岸，发出滚滚的浪涛声。听着振奋人心的涛声，面对着洒满金光的大海，脑海里倏然闪过海子的诗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此文获得第三届观音山杯“全国游记”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