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那一棵槐树
1
大槐树长在城市里,钢筋水泥地是它肥沃的土壤,大槐树会开花,每年开上那么一回。
顾北知道租房区不远处的这棵大槐树,从城市的那一头搬过来这儿,顾北上下班都会经过它,从它庞大的躯干下走过春夏秋冬的距离。这棵大槐树应该也是一大把年纪了吧,跟小时候村头那一棵长在泥土里的大槐树一样高大,村头的那棵大槐树经历了村里的几代人,村里人不停地迁徙,像大雁南飞,大槐树依旧直挺挺地立在那儿,前些年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对顾北说,大槐树是村里人的回忆。一次台风天过后,大槐树倒下了,屹立着的身姿终于抵不过年岁和风雨的侵蚀,它砸下来的时候重重地压在那些老旧的屋顶上,砖瓦都掉下来了,幸亏那一带的人家早已搬离了,不然人死了损失更大。从那以后,那些老住宅彻底被划成危房区,不准村里的人靠近,顾北再也没回去过。
顾北对大槐树总有莫名的情结,就像他跟火车的感情,他说不上缘由,小时候在田地里玩耍,不远处有一条铁轨,一节又一节瘦长的车厢驶过,偶尔瞥见火车里边坐着的人儿,身影一晃而过,他们这一群人都会停下打斗静静地看着火车消失在尽头。顾北想,可能是这棵大槐树跟村头的那一棵长得太相似了,但是顾北不知道为什么它总是这样牵动着内心?
每一次下班路过这儿,悬在头顶上的月亮已是金黄金黄了,遇上下雨天或乌云密布时,这条道路会黑暗许多,前不久这里安装了路灯,租房区附近的人走动就多了起来,顾北知道这一带的人多是跟他同样的身份,毕业后寻找生存之路,安身立命之后便暂住在这里了。房东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住在这幢楼的最顶层,每个月按时收缴房租,不得拖欠。每次她从楼道上下来看到楼梯口放着垃圾,仗着自己是主人操着一口熟悉的地方口音不停地骂,这里的人大多是外来人,听不懂也是过眼云烟,任着她的声音在楼道响起。顾北听懂一些,语气极凶,语速极快,啪嗒啪嗒像豆大的雨滴拍打在窗户上,时常听到一句,爱租不租,我不稀罕。自从在这儿住下之后,顾北总有种寄人篱下之感,得忍气吞声,顾北嘲笑自己,啥时候他这北方来的硬汉也成了一头闷哼的老牛了。
2
一个月前,大槐树下来了一个弹着吉他的年轻人,看起来跟顾北的年纪相仿,他没有留长头发,也没有大胡子,外表安静,坐在树旁静静地弹唱着,他的歌声聚拢了一些人,将大槐树围了个圈儿,人群中的他是个高个子,瘦衢,白净。
他的歌声让顾北想得很远,声音和时光有过摩擦,并不浑厚,呼之欲出的情绪似乎弥留在喉咙间,不停地游走,游走,却挣脱不掉。
下雨天,今晚的人不多,歌唱完了,大槐树暂时成了躲雨的地方。
“怎么不到热闹的地方唱去?”
“我不是唱给他们听的,只是想唱给她听,她喜欢我在这棵槐树下唱歌。”
顾北明白过来了,难怪他每次唱歌眼神像是久违的重逢的忧伤,犹如望进一潭深水,“她呢?”
“离开这儿了。”
3
顾北的女朋友在一家公司上班,他们本来是同事,毕业后来到这家公司两人便对上了眼,但是公司的“十不准”规则的第一条明确规定,同事间不准谈恋爱,违反规定者,其中一方应主动离职。顾北的女朋友主动离职了,说是为了两个人的爱情,每次想起她说的这句话,顾北总觉得温暖感动,毕竟有这么一个人愿意为自己而付出,在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给予她保障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这段感情已经持续了三年,日子过得飞快,顾北觉得两个人偶有交谈,做爱的次数没有减少,只是鱼水之欢后剩下的是满室的寂静。顾北站在窗前默默地抽着烟,烟雾随着风飘散得很远很远,很快便没有了踪迹。寄居在城市某一处不知名的小巷深处,它不属于自己,顾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栖惶,虽然大家都各安其所,最近的梦境反复出现,梦到自己被抛掷在一条船上,随着波浪漂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达陆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床上。
无数条纵深的道路上灯火流离,偶有车辆打破夜色的寂静,顾北心里明白,为生活,为两个人的未来。
4
大槐树经历了多个春秋依旧高大魁梧,每天都有人经过它,留下串串足迹,昨天经历走过的人或许已经离开这儿了,就像之前在这儿唱歌的年轻人已多日不见他在这棵树下唱歌的身影了。顾北还记得最后一次交谈,他收拾好东西背着吉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说了声,生活并非亏欠我们,只是我们要求太多了。他还说,最后仅仅是想要她陪在自己的身边而已,去往另一座城市的时候不至于孤身一人。
顾北听他讲起过他的过去。他有过北漂的生活,穿过大半个中国,做过多份工作,夜间在酒吧驻唱,她跟在他身后也走过了四五个年头,她是一个温情的女人,一丝不苟,跟她在一起总觉得心是安定的,无所谓生活的好与坏,城市的喧嚣繁华抵不过独居斗室的那一个女人,每天上下班,无数首重复的歌曲唱完后知道她在等候着,总觉得温暖。在一座城市里生活着,如果知道那一头有人在等你,于是就有了一切勇气向前。
是的,两个人谈了一场全力以赴的爱情。
5
顾北一直想找出这段感情的破绽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段感情到了亡羊补牢的状态,他们两个人似乎越走越远,平日里并没有出现争执,两人沉默,缄口不语,像天空蒙着一层雾气却始终飘散不去搁在两个人的心中。这段时间面对无数的稿子反复退回来重新改写,有着开不完的会,写着写着顾北不禁怀疑起自己来,关于存在,关于爱情,关于这些文字,脚下揉成一团褶皱的废纸,似乎都无关痛痒,他感到自己在毫无意义的生活里寻找安身立命的准则。
前些日子顾北收到女朋友的短信,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让各自冷静一下。
床上还遗留着她的温度,她喜欢睡在左手边靠墙的位子上,昨天夜里两人的身子还紧紧地交缠在一起,配合得天衣无缝,顾北肯定的是两个人的性交和往常一样充满热情,欲望可以将两人吞没,只是,同床异梦,两个人都各自怀着心事,所有的堂而皇之的爱隐藏在夜的梦境里,白天就恢复了清醒。
曾经为了跟他在一起义无反顾辞去工作的她已经累了,被生活磨去了激情。飞机划过天际,像飞鸟掠过,留下一道云彩,一串尾音。
顾北回复短信,这份工作不适合我,打算把它辞了离开这儿。
几个月辞职书批下来了,顾北和她依旧没有了联系,一通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了。顾北明白感情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成分,并不仅仅靠情感就可以维系下去,就像那个在槐树下的歌唱者和他的女人,心心念念着的东西时间是可以将它冲刷流走的,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北整整一天都在收拾东西,一件件地,毫无遗漏,翻出的照片和衣物让他想起那些年执着着的人或事,只是暂时性的,现在回想起自己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城市里,渐渐熟悉了周遭的环境,对面的租房已经换了好几个人了,男人和女人都有,有些时候在清晨或者深夜的时候听见楼道传来行李箱的滑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跟当初的自己来到这儿住下的情景是多么地相像。
这次自己也要匆匆地离开了,倒是那棵高大的槐树一直守候着,像是城市的隐喻,守候着城市的秘密,而顾北和众多个外来者一样,是城市的过客。
6
顾北决定先回一趟老家,在开往远方的列车上,睡意袭来,在颠簸拥挤的车厢中睡着了,梦里看见海面上片片阳光在眨巴着眼睛。
背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了。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本站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