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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精神族谱

时间:2016-01-27 09:29:00     作者:叶清河      浏览:18082   评论:0    来源:广州市青年作家协会

一个人的精神族谱


1.村庄

每个人都有一个出生地,那是一个人精神的起源地。我所出生的村庄,有一个离奇的名字,叫“不六村”。“不”与“六”,都是简单的汉字,但他们组合在一起,到底表达出了什么意思?我到如今依然没有弄明白。也许村庄的名字,总是这样的吧,在我们那个小镇上,很多村庄的名字也很离奇。以一个村庄作为一个小镇的缩影,以一个小镇作为更大范围的缩影,逆流而上追溯这些村庄每个名字的起源,也许就是一部卷迭浩繁的村庄变迁史了。

听老一辈人说,我们的村庄是从一个叫“坪底”的地方来的;我们现在的村庄,已经是在山里了,但“坪底”这个地方,在深山的更深处。当初,在坪底的先祖,是因为避祸而躲进深山的,后来过了几代,祸乱早已经过了,于是有人就想走出深山。其中有一个人,如今算来是我的五世祖,来到了如今“不六村”这个地方,虽然还没走出山沟去,但群山的包围中,可见一片平坦的原野,河溪流水丰沛,也别有一番景致。当时交通并不便利,他也许感到累了,于是舒了口气,便停了下来。后来,这个人娶妻生子,生了六个儿子,六个儿子长大了,又都娶妻生子,盖起了房屋,买了田地,便逐渐繁衍成了一个村庄。

从最初逃出深山的那个人,到如今村里最小的一代,已经是第七代了。当初的六个兄弟,又各自有了自己的支族,在村子里,便依据亲疏远近,逐渐形成了不同的族系。我的曾祖父,排在六个兄弟中的第三,后来发展成为了村里最大的一族。曾祖父生了三个儿子,我祖父排第二;后来我祖父又生了四个儿子,到我父亲那一代,全族共有男丁九个。再后来,我祖父还成为了“不六村”的村长,他性格强悍,敢作敢为,族人在他的带领下,除了耕作,还挖了池塘,开了果园,房屋盖了一间又一间,一度达到了鼎盛,在整个村庄里几乎占去了一半。

那时候,对外交通不便,社会发展非常缓慢,深锁在大山的一隅,整个村庄就很封闭。村风淳朴古拙,村人勤勤恳恳劳动,规规矩矩度日。整个村庄的格局,也都很规整,座南朝北,自左至右排列着五条竖巷,村前一条大横巷,左右各开一个大门口,安装有大木门,夜里到了,大门一关,整个村子便犹如城堡。村后是一片大树林,树林后是山;村前是菜园,菜园前是河流;村子不远就是水田、旱地。在那样的一个年代,人们克勤克俭,日吃三餐,夜宿一床,倒也自得自足,甚至有点田园诗意。然而,邻墙之内,也有些小心眼,你看着我好我看着你好,暗地里都有相互攀比的意思。于是,同一条巷子中,后面的一所房子,总是要比前面的一所房子高上那么半尺,显得我比你还要高半截,这样从巷头到巷尾,便形成了一个坡度。这只是简单的一个坡度,然而村庄里所有的文化精髓,也许都在里面了。

我们那一族,那时候正是得势;也正因为得势,就容易地犯了众怒。当然,这还是跟我的祖父有关,他本来性格强悍,脾气暴躁,在家里是专制的家长,在村里便是蛮横的村长。尤其在大集体的那阵,给这个派劳动,给那个派劳动,人们都得听他的,曾经很是威风过一阵。后来虽然分田到户,村里已无多少公共事务可管,但短时间内气势还在。当然,又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了,也会有人站出来,挑战他的权威,于是,祖父便常与他人斗,惹下了骂名。我们这一族,从那时候起,便因此与其他族结下了怨隙,以至于水火不容,口角上的争强斗狠是常事,甚至还差点发生过械斗。其中斗得最狠的,是与排第二的族。那个族里,在我父亲的那一辈,出了一个老师,后来做到了小学校长、镇教办副主任,因此有足够的资本与我祖父抗衡。那时候,我们一族在村的东头,他们那族在村的西头,西头另外的两个族,也都与他们抱成了一团。只有居在中间的两个族,作墙头草。东头和西头,平时从不来往,大凡村里开会,要讨论公共事务,也都相互拆台。而这种族与族之间的怨恨,也都传染到了儿孙一辈,我们打小就被规定,少与其他族的孩子来往。于是,我们虽同在一村,年龄相仿,却甚少一起玩耍。有时候为些孩子气的事情吵架,大人们跳出来,帮的都是自己这一族的孩子。于是渐渐地在我们那即使年少的心灵里,也都有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怨恨。

在我们那一族,在我父亲的那一辈,还出了一个“恶人”。他是我的伯祖父所生,也是我父亲的堂大哥,在我父亲的那一辈中排行第一。他为人比我祖父还要强悍,头脑转得还要快,很让人意外的是还写得一手好字。在村里人那里,害怕他还甚于我的祖父,他曾经一度被认为是我们这一族中继承祖父衣钵的。可惜后来,他因为与邻村的一个村民争池塘边的一棵树,错手把对方砍了个半死,被判了十二年。他进监狱的时候,我还年少,当他十二年后出了来,我已经在工作了。他的头脑依然那么灵活,而多年的监狱生活,似乎把他的粗暴给抹平了,他变得甚至有些文雅。他早年的几个朋友,也有些做成事的,他出来之后,依然看得起他。他当时看准了修路,就在朋友处借钱承包了一段工程,之后又再做其他工程,眼看着就要发家了。而我们这一族,也仿佛因为他的回来,而又变得强势起来了。后来,有一回他从工地归来,在马路上被车撞了,当场毙命。从那之后,我们那一族,在村子里就彻底失势了。

我们这个村庄,多次请风水先生看过,曾经有过几个结论:一是每代必出一个教师,这条结论从六兄弟那辈到我这一辈,都应验了。二是我们这个村子,是一个平民村,出不了大富大贵的人。这一条到如今,似乎也都应验了,我们村里没出过做官的,连乡里的干部也没有过,更没有走出了村子去,赚过大钱的。不过,村里人还是有些想法的,正如我们的先祖,不甘心在“坪底”,走到了“不六村”一样,如今村里的人们,也多少不甘心世代憋屈在这山里。前辈人已成定局,但后辈人还得谋划,也许在自己这一代,就打破风水先生的歪论呢。因此,自有了风水先生的结论起,村里人就在积极地寻找破解风水的办法了,在这一件事上,全村各族人倒是齐心协力的。根据各个风水先生的指点,村里人集资兴建了围墙,改移了大门的位置,盖起了村庙……这些破解之法,能否在后一辈人中得到应验?也许会吧,谁知道呢。

如今,我已搬离了村子,在县城里落户。很多我那一辈的人,也都出来打工,也有一些人家离开了村子,到别处去安了新家。时代在发展,社会在变迁,即使是远在深山中的一个村子,也都受到了这种变化大潮的冲击。当初那个小村庄里完全封闭的格局,也在顷刻之间瓦解,许多曾经坚硬如石头的东西,也都在悄悄地熔化。每次回村里去,我的心情都是复杂的,我对他的感情,是既憎恨又眷念。在那里,有着诗意的田园;在那里,我度过了我的童年。然而那里也有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伦理,那些家族之间的恩怨纠缠,让我即使长大了,也无法完全抹去。它曾经有过的封闭和狭隘,也都在我身上烙下了印记,如今我即使离开了村庄,走了出来,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的性格底色,并没有多少改变。而我的父亲母亲,也还在村里,那种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我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裂的。

如今,村庄里的比拼还在继续,隔一段时间,就总会听到说,村里谁在哪里做成怎样了,每个月能挣多少钱,什么时候还开了小车回村里呢。而继续留守在村里的人,如今盖的不是瓦房,是楼房了。整个村庄,前面的是瓦房,后面的是楼房,似乎是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但仔细看清楚,比拼还在,后面的一栋楼房,总也得比前面的一栋高上那么半尺,于是那个坡度,又比原来走得更高了。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一成不变的节目:为一坨牛粪、为一棵树、为一道田埂的争拼,无休无止,眼光总离不开过自己脚下的那一亩三分土地,从中体会着我不好你比我更不好的乐趣,也从中收拾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烦扰。

每年的清明和春节,是村里人集中的时候,那些在外打工的人,迁了出去的人,也都会回来,一起拜祭祖先。说到底,我们是从同一个先人,同一个源头发展出来的,我们都拥有着同一个姓氏,我们是有着血缘牵连的兄弟姐妹。随着时间的流逝,眼界的开阔,当年的那些嫌隙,也都多少消淡。然而,那六个兄弟的格局又没有完全消灭,在我们的心中,还总感觉有一层隔膜,怎么都挥不去。于是,我们每一个人,还得在割不断的联系中,在希望化解又无法化解之中,继续一年一年地定时回来,聚在一起温习这种必将跟随我们一辈子的感觉。

 

2.父亲母亲

在我的长篇小说《跳出圈外》中,我塑造了一个强悍、对儿子苛刻的父亲形象,以及一个知书识礼、引导儿子走上文学之路的母亲形象。这与我童年少年的生活,并不相符,甚至是完全相反。文字落到了纸上,成为了小说中的事实,后来我重新读起,都感觉到了吃惊,可以说每读一次,心里就隐隐作痛一次。对于这件事,我有过思考,我想我之所以有这样一个构思,既是有意识的,也是下意识的。应该是多种因素交汇作用,多种心理力量互相扭结,才最终有了这样一个产物。之所以是“严父慈母”的组合,首先是创作这部小说的背景之需,但更重要的也许是,正是因为我童年少年中所经历的并不是“严父慈母”,心中感觉有所缺憾,就反以这种补偿的方式写在书里,当中既有逼于世俗文化中“严父慈母”的文化压力,也是寄予了我对于“严父慈母”的美好想象。

我出生之后,父亲便在外打工,逢年过节才会回来,母亲长年在家耕作。这样一种家庭模式满,在村子里每个家庭都几乎一样,这样一种家庭模式,在悄悄里肯定也影响了我。不过那时候,父亲与母亲却处得恩爱,在外的父亲隔一段时间总会寄信回来,那些信母亲看过后都收集在蚊帐顶上,因为好奇,我都偷偷地拿来看过了。如今想来,父亲在信中对母亲的温情,依然让我感觉暖融融的。后来,父亲与母亲之间,倒是吵过一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那天,父亲从外面回来,突然与母亲吵了架,吵得很凶,后来父亲还打了母亲。当时我就在房间里,这一幕落在我眼里,几乎吓坏了。后来,母亲偷偷哭了,背上才几个月的妹妹,拖上我回了娘家。一住几天之后,母亲才回来了。又过了几天,妹妹突然就生了一场病,多方医治都不好,夭折了。为这事,母亲怨父亲吓了她,父亲怨母亲把她带到了娘家,他们之间的感情出现了缺口,甚至闹到要离婚。当时,父亲还曾经私底下问过我,愿意跟他还是跟母亲。我哭了,我说愿意跟着父亲。

父亲这一辈子,曾经让我仰望。父亲身材高大,为人仗义,性格倔强,他属于我们那里最早出外打工的那几个人。曾经带过村里和我们那个小地方其他村子的不少人出去,在外面的工厂里,他是他们的小工头。“官”虽然小,但已经足够我仰望了,感觉他能一呼百应,男人们都愿意跟着他。从我的叔叔那里,我还听到过他为了维护“手下”的利益,与其他地方来打工的人打架的事,这些听在我耳朵里,又都成为了他的英雄事迹。在外打工的父亲,每次回来,总会给我们带回来吃的穿的玩的,满足了我们作为小孩子的种种贪图。而且,父亲来自于外面遥远的地方,他总是会有很多新奇的事物讲给我们听,这又满足了我们对于外面世界的好奇和想象。而过了几天之后,父亲又会离开,于是,他把美好共度的几天留给了我们,供我们长久地回味,充满期待地等着他下次再回来。后来,父亲因为工作上成绩突出,被厂长看上了,成为了厂里的正式职工,可惜很快又遭人妒忌,被暗算了一回,造成了工厂的损失,被除了名。这之后,父亲还做过小老板,开过小食店,可惜后来没多久就败了。再后来,长期开摩托车搭客为生,供我们上学。最后年纪大了,回到了村里。父亲这一辈子,并没有什么大的成就,但在年少的我看来,也算是轰轰烈烈一回。相对来说,父亲留给我暖意的片段,要比母亲多得多。

母亲在家,长年耽于田里的劳动,为了撑起这个小家庭的大后方,她也相当勤奋。村里的妇女,都是勤奋的,可那时候她是村里出了名勤奋的,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熬好玉米粥,然后下地,中午回来喂猪,下午再下地,晚上八点多才会回到家。天天如此。她一个人,担起了全家五口人的责任田,后来别人家不愿意耕种的,她也都要了来耕种,为的是多一份口粮。她的勤奋,让我感动。然而,也许是因为自己勤快,也就容不得我们偷懒,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会喊我们起床,要是我们慢了半拍,她就会来拉我们的被子。那时候,每到傍晚,收音机里就会广播武侠小说,我们都迷上了。可那时候正我们忙于做家务,因此只能偷偷去听。母亲要是发现了,就会声嘶力竭地大骂。有一次,她还当场把收音机给砸了,把我们吓了个半死。

母亲耽于田间的劳动,把田里的草总是刮得干干净净,把庄稼伺候得井井有条。然而她自己却不修边幅,头发总是很少梳理。因为专注于她的土地,对于家里的收拾,也都相当的少,劳动回来后,脱下的脏衣服、鞋子袜子随地就扔,煮过粥的锅,吃过的碗也都到处乱放。尤其一到了农忙的时候,箩筐什物满屋子堆得都是。因为屋子太乱,外祖父到来的时候,还曾经为这事批评过她。然而我,天性中似乎又极讨厌乱,而喜欢规整,于是,我总是会收拾。但收拾过后,很快母亲又会把屋子搞乱。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不在乎屋子乱糟糟的,正如她可能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爱收拾。于是,我们之间的斗争开始了。有时候,我会赌气地把屋子里她乱扔的鞋子、衣服往阁楼上扔。母亲回来后,找不到她的衣服、鞋子,便会问我,我却故作不知情。后来当她在阁楼上找到了,又知道是我干的,便大发雷霆。而我虽然知道理亏,但被骂过之后,还是会继续干我的勾当。于是,争吵便往复不止。

然而,家里的事,毕竟是母亲说了算,我也渐渐地厌倦了这种争吵,便也任由了家里的乱,心里却想象着找到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安静处所。我喜欢上了看书,借着书营造起来的氛围,我仿佛在自己之外撑起了一个罩子,把凌乱的屋子拒在了门外。也是从书中,我知道了在村子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我借以想象自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的屋子,都是洁净整齐的。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开了灯看书,渐渐沉入了自己想象的世界里。突然,母亲猛地打开了门,闯了进来,她是极节俭的人,看见我大白天亮着灯,大为光火,她一把把灯灭了,大骂起了我。我的世界就此被她打破,又象是偷来的果实被主人发现了,那一刻我又惊又恼,只能扔掉了书本,匆匆下床,去挑水做家务。

回头看,我对母亲的感情,一直就很复杂。她艰辛地劳动,整个人累得象牛象驴,我也都知道她为了这个小家庭,费了很多心血。她长年劳累,难免脾气大,逼于生活的压力,不免对儿女严格要求。而我因为长年和她相对,也容易把她的小缺点放大。有一回,我亲眼看她在地头,与另一村的一个男人为争田水,大吵了一架,她母鸡保护小鸡般的凶狠模样,把那个男人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跌落到河里了。这样一幕,曾经让我觉得,突然间理解了母亲。我从小所受的教育,都是要孝敬父母,传统文化灌输给我的,是慈母孝子的文化。过去种种,都一起涌上脑海。我如此地对待母亲,真是极大的不孝。是继续斗争,还是孝顺服从,这样两种交错的情感,突然间让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母亲。这样的两种情感如两股绳,在我的心中牵扯,折磨着我。

从年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渴望着离开村子,离开村里的那个家,并且为这种离开一直做着悄悄的努力。那时候我还小,我就曾经偷偷地收拾了衣服,准备了口粮离开过,被母亲发现,又大骂一场。后来,母亲为我这种离开,也筋疲力尽了,她也懒得再管我了,只是自己摔在床上,大哭了一场,哭得那么凄厉。而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的我,在一旁听着,突然黯然神伤。

如今,我已经离开了村子,离开了与母亲一起的那个家,与父亲母亲分开了住。这样一种距离,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过去,也更认真地反思了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看清楚了自己心中的丑陋,看到了心中的那只魔鬼。在一次无意中,我看见了母亲少女时代的照片,那是她小时候的唯一一张照片,照片中她的笑,那样天真烂漫。那一刻里,我哭了。父亲和母亲,如今老了,可是他们并不是一出生就衰老的,他们也有过他们的少男少女时代。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无法改变,他们是我最亲的人。我对父亲的仰望,我与母亲的斗争,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少年时代,他们都最深刻地影响了我的过去,也必将影响我的整个一生。我们都注定了在深受生活的磨难之后,在感受到生活中太多不可承受之重后,才理解、包容了对方。

 

3.兄弟姐妹

在我的兄弟姐妹中,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我的父母有四个儿女,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但两个儿子是亲生的,两个女儿都是抱养的。据说当初,父亲母亲结婚多年,还没有生下孩子,心里便急了。那时候结婚早,父亲16岁,母亲19岁,也就到了五六年之后吧,便认定事情不正常,于是去阴阳先生那里看了,得到的指点,是必须先抱养一个女儿。于是就去抱养了姐姐。四年之后,就生下了我。又三年后,生下了弟弟。到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家里人或出来工作,或到了城里念书,只剩母亲一个在家,就觉得有些孤寂。恰好父亲的一个工友,生了个女儿,因为重男轻女的思想作怪,便要把她做了弃婴,我父亲知道了,跟母亲商量,提出把她抱回来。这就是妹妹。

姐姐读书的时候,父亲四兄弟还没有分家,大家庭的开销总是大,姐姐又是我们一代中的长女,祖父便向父亲说,让姐姐辍学,回来劳动。姐姐是渴望读书的,但那时候祖父很专制,连父亲也不敢多说,于是姐姐就只能辍学回家。

姐姐在家一年,便出外打工去了。她为人聪明,肯吃苦,又漂亮,懂交际,倒是相继地交过几个男朋友,到了三十二岁的时候,才认定了姐夫,嫁到了广州。姐姐作为长女,身上也有一种为家庭担当的责任感,她多年在外打工,所挣到的钱,很多都花在了家里,供我们上学,给家里盖房子,接济叔叔们。她又很舍得花钱,从不计较,因此家族里的人都惦着她的好。因为辍学的事,姐姐还是记恨祖父,但对祖父又相当孝顺,每次回来都给他买补品。到了这时候,祖父倒有些为自己当年的作为感到愧疚了。

因为自己想念书没念成,姐姐便希望我们能念好书,她努力地挣钱,却有一大部分花在了我们的学费上。姐姐的这种为家庭担当的作为,也在影响了我,作为家里的长子,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有所成就,为家族增添荣耀,成为象姐姐那样让家族里的人赞誉的人。那时候,我跟姐姐的感情很好,因为我读书成绩出众,在我们那个小地方也出了点小名,这让姐姐很高兴,一门心思要供我上学,将来好有一份好工作。我呢,也希望因此走出村子,做一个出色的人。

那时候,弟弟也很爱读书,成绩还不错。他还爱写作,用剩余的作业本,写过几部武侠小说。只是偏偏他有了一个哥哥,而成绩还特别地好,在我的掩映下,他的那一点成绩不算一回事。母亲对这事情的态度也很明确,晚饭后,如果我在做作业,母亲是不会阻挠的,默默中还有一种赞许。但要是弟弟在丢下饭碗,就去捧起了书本看,母亲就会评价说,你这是装模作样,你以为你这样做,就不用洗碗了?

在我们那个家族里,连专制的祖父也都宠爱我,几乎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了。而年少的我,竟然也窥见到了这当中的奥秘,深知自己的优势。为此,我肆意地欺负弟弟,尤其是不准他看我的书。那时候,我就买了很多书,都锁在了我的箱子里。后来我到了镇上念书,一个周末回家一趟。有一回,当我回到家里,就发现弟弟翻过我的书了,书叠得好好的,似乎还跟原来一样,但其实我做了标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我的阴谋之处)。为此,我又凭借着身体的优势,把弟弟痛打了一顿。打了他之后,我又害怕了,躲到了阁楼里,直到夜里母亲回来了,把我拖了下来,反过来修理了我一顿。

当然,所谓的偷看书,只是我的借口吧。我之所以欺负弟弟,主要是因为在我们的那个小家庭里,与母亲之间的争吵,我只能处于下方,这让我憋屈,而弟弟的出现,却让我找到了一个更弱者。在弟弟的身上,我得以体验了一个强大者的存在。这就是藏在我身上的暴君。在当时,小家庭里的资源总是有限,面对我的强大,弟弟逐渐养成了一种软弱、唯唯诺诺的性格,也不那么喜欢读书了,迷上了到街上打游戏机。到镇上中学毕业的时候,也勉强考上了一所中专,那时候我正好师范毕业要去韶关进修,父亲负担重,又认定中专毕业后不会分配工作,就跟弟弟商量,别上中专了吧。弟弟软弱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为自己争取,于是就马上答应了,以此来讨好了父亲。就这样,我彻底剥夺了弟弟继续读书的权利,抢夺了应该属于他的资源。之后,他就出来工作了;他比我小三岁,却比我早三年出来工作。

不过,回想起来,对于我的欺负,弟弟也曾经反抗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地长身体,与我的差距渐渐缩小。有一次,我又借故打了他,他一面哭,一面抓起扁担要打我,我们两个便扭打在了一起。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弟弟心里记恨我。后来我曾经翻过他初中时写的武侠小说,当中的那个大反派,我知道是以我为原型的。在小说中,他作为男主角,总是恨不得杀了我,因此日夜苦练武功。我突然明白到,我的存在,在弟弟就是一只魔鬼。

从此,我陷入了一种近乎原罪的罪恶感。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着补偿弟弟的方法。有几次,我甚至矫情到买了几本书,要送给他。然而,弟弟已经没有那么喜欢看书了,忙于在外打工的他,也没有了那么多的空闲时间。那些曾经有过的时光,不会重新再来,而留给弟弟的伤害,也注定无法删除。

不过弟弟,倒是很争气,他长大之后,虽然性格上还是软弱,但待人和善。在外面的大世界里生活,经见的事情多了,也在悄悄地抹去他脸上曾经布满的阴郁,让他变得略显开朗。而且,他也逐渐地发现自己原来还喜欢维修家电,于是,他自学了维修,考了电工证,能够凭着自己的技术,找到一份工作,养家糊口。这多少让我的心里安慰些。

而顿悟之后的我,虽然无法去补偿弟弟,但还有一个比我小一个年轮的妹妹。妹妹年龄小,与我们又相差那么多,我们自然都疼她。而对于我来说,这不但是因为哥哥应该疼妹妹,还是因为我把对弟弟的补偿,都转到妹妹的身上了。于是我对妹妹的疼爱,几乎没有底线,我希望能把一切的好都给予她。也因此,养成了妹妹没事时刁蛮任性,遇事时又不敢自己抓主意,优柔寡断的性格。也许,一个披着补偿外衣的哥哥,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好哥哥。

我终于明白,我对这个家的亏欠,永远无法补偿。这样的一种原罪感,与姐姐那种对家庭的担当给我的感召,已经拧结成一根鞭子,在我的身后,不断地追赶着我。我的后半生,似乎就被这样一个情结推动着;不知道哪一天,才会停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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