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老树·老人
——漫步龙湖古寨石板街有感
没有人流,没有喧嚣,亦没有令人啧啧称道的景致,这是古寨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偶尔有点声响,也仅仅是几声鸟叫或者几声蝉鸣罢了。
一条幽静深长的石板街贯穿了整个古寨,如果说龙湖古寨是一条腾飞后而卧睡的龙,那么这条街定是龙的脊骨,连着那时候五十六个姓氏的生活,五十六个家族的昌盛,连着如今大大小小风格不尽相同的木屋、祠堂和府第,那如鳞的屋瓦,复杂的斗拱,偌大的石门面就是它的全部。在世人眼中,这或许只是残屋破墙,荒凉与破败的符号,衰亡与不合时宜的象征,充满了一种对岁月变迁的无可奈何。但当我独自徜步在这石板街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尽管繁华不再,而我心却若有所思。原来古寨中自有一种语言,无声却直达心中,自有一种景致,不可见却无比迷人。
我的鞋底轻敲着凹凹凸凸却又略显光滑的石板,发出一种别样的声响,仿佛在试图叫醒这条睡龙,让它别如此死沉,睡梦中好歹也打声呼噜吧!远远望去,我看不到石板街的尽头。白灰灰的路面,阳光下有时会闪出几个光点,想必是某一块顽石被那时的人们蹭得光滑借着阳光在向难得的客人打招呼吧,零星中夹杂着点点绿意,那是生长在石板缝间不幸而又幸运的小草。两旁是林立的铺面,大多是木制的,这令我有种回到古时的感觉,不过有的已经倾斜,仿若一碰就会倒下,有的干脆就自己倒了一边了,有的虽完好,不过看样子也相当久不曾动过了。难得一见的是,竟还有一两间店仍在恪守自己的本行,坚守着祖宗的基业,据说有一间做酥糖的店一做就是好几代。
我转了个身便看见了阿婆祠,高大的正门上刻写着“淑实蕃枝”四个字,灰色的墙身被岁月借着风雨打下了斑斑痕迹,脱落的墙灰露出了粗糙的沙粒。我踏上了高高的台阶,跨过粗重的门槛后,才知道里面其实是空荡荡的。青砖地面加几幅画和几个古老的斗拱,然后别无它物。木雕褪了彩,变黑了,连汉白麒麟浮雕石刻都模糊不清了,所谓的精雕细刻早已无从辨认了,又加上了随意的补补堵堵,旧墙新灰的感觉不由和它正门那副清代古寨全景图的繁荣景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难道老屋仅仅剩下如此,是否已经失去价值?如果它们早已失去了价值,那么它们为什么还会吸引着我的到来,驱使着我踏进那些门槛。老屋存于现在,在过去精彩地活过,它们在为后来人描述过去的样子,过去的生活。每一座老屋都有一个渊源,都是一条根,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是上一代人为下一代打拼了一辈子留下的赠礼。无论游子云游何方,客居何处,游子心中总会惦记着那一间残破的老屋,因为唯有这一间老屋,老屋门上方的字才能告诉游子是来自哪里,家在何方。如同黄作雨先生为了生母而修建阿婆祠,为的就是想让自己记住自己是怎么来倒这个世上的,若不思阿婆的养育之恩,怎么会有昔日的黄作雨呢?或许,老屋的价值就在于它经历时间的洗礼后留给世人残破中的仍懂得把根留住吧。
边想边走出了阿婆祠,我又行走在久违般的石板街上,想到了以前住在老屋的情形。也是石板街,看似不起眼的石板面,挖起一块来才知道那石块都是相当厚的,只是大部分都陷入土中;也有木制的店铺,到后来大多数也是关掉了,或者早已倒塌了;也有祖传的老店,制作豆腐一传也是好几代人。我很难想象,它们曾有过同样的辉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买卖吆喝不绝于夜;如今,它们又拥有如此相像的宁静,毕竟一切繁华都流于过去。见此情此景,我心中终究免不了不是滋味。或许,当有一天老屋意识到当有一天它们是该退去的,我想它们是会自然地退去的,只有这样新的才会崛起。抑或这就是它们穿透昔今的声音吧。因为它们不只奢求被记住,它们总是希望下一代能更好的。老屋给我留下的绝不会是破败的印象。
再走没多久,我远远地就看见了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翠绿的叶子遮起了树下一片凉荫,老树垂下的气根在空中伴着风丝轻荡。潮汕人民似乎与榕树有不解的谜,几乎每一个村落都可以看到古榕映水。或许在老辈人的眼中,一直认为“神树”是可以庇护下一代的平安与昌盛。正如我刚刚所看到的那个画面:一汪清池,绿水浮动,两三棵老榕就站在池边,伸展开枝叶,有的像在卧波饮水,有的如同擎天巨伞,遮天蔽日,疏疏密密中筛出了点点日光,像雨点打落在路面上,也筛出了斑斑树影,影布树下,换得了一片福荫。老榕的气根很长,根尖却显得如水般幼嫩,在清风中,配合着水中涟漪在摇摆。金蝉哼起小曲,为在树荫下打网的孩子做伴奏,想必他们是要去小溪或者小池捕一网快乐,他们才干得如此专注,就连我轻轻地走过,他们也不曾看我一眼。我想“前人种树后人凉”说的就是这种情景罢了。
眼前的这棵老树据说已有三四百年的树龄了,后因某种原由枯死了,但奇迹般地又在枯干的老树干上长出新苗,于是老树因有了新苗而得以复绿,新苗也因老树而更加茁壮,形成了树上有树,树盘绕树的奇观。这多么像我们潮汕人的先辈啊!为了生活下洋谋生,一条浴巾,一个人登上了红头船,漂洋过海打天下,艰辛了一辈子,甘于像老树一样,为的就是让他们的下一代这些小苗有更高的根基,不至于被人瞧不起,终有一个出头之日。潮汕人之所以如此钟爱榕树,这与榕树所能寄托的潮汕人特有的人性美是分不开的吧。
接着,我开始往回走了,再一次轻敲石板,我想那条睡龙已快在心中苏。“老屋是根,老树有情,石板街边的老屋,屋前有树,屋后有树……”,似乎有一幅景致在我心中渐渐浮出。
没走多久,迎面走来了一位老人,身着她那个时候的样式的衣衫,步子却一点也不显得慢,头发稀稀疏疏地被岁月染白了,别了一个金色发簪在鬓角。当我看到老人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时,我的心仿佛得到了一种安抚,变得平静却又在不时颤动。留在古寨中的老人,多么可爱可敬,坐在老屋那冰冰凉的石条上,看着有远道而来的行者,眼中便满是欣慰;有可能的话,老人也带带孙子,给孙子讲这里过去的景象,我常听到的那句“许珍时”似乎成了天下所有老人的口头禅;有时老人也会干点手工活,我就看到了老人常拿着针在头皮上蹭。古寨中的老人有着一棵无比善良的心,老人是用目不转睛的凝视表示欢迎,老人不但不会介意有人打扰她们的平静,她们反而会对你的到来喜出望外,心中迫不及待地请你跨进她们老屋的门槛。
回想到随剧组在方伯第取景时的一件小事。导演跟老屋的主人——一位老妇——开玩笑地说,老妇昨晚赢了六合彩要请糖,老妇竟拿出十块钱给小弟让他去买酥糖,小弟刚要接手,立即被暗示不许。其实老妇所赢得钱也只不过十来块,她们其实不明白那些城里人想的是什么。难怪王蒙先生说过,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善良,饱经风霜的老人和未经世事的孩子。看来无可非议。
夕阳西下,老屋前,榕树下,听听老人讲讲那时的那人那事,这幅景致想必才是古寨中无与伦比的美景,人们心中久觅未得的的感动。
昔日那个年轻人盖起了屋,种下了树,等树变老,屋也变老,那人等成了老人,却还在守着那间老屋,那颗老树,为了让远游的子孙认得家,为了是让他们有一天能平爱归来的盼。
所以,离开了老屋便不再回去,忘了那棵老树和那位老人的人,无论多么富有,其实他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无所有,悲哀而可怜,而且将无人怜悯。
那么,有一副画将留在我心中,那就是:老屋·老树·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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