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梦
我怀揣着自从来到这座城积累的所有信念仓皇出逃。辞职那天,天气晴朗,初秋的阳光洒在宽阔而冰凉的马路上,没有深秋的萧瑟,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暖弥漫心间。从此以后,我将要踏上新的征程。行囊中那些满载灿烂和阴霾的表情将随着岁月烟消云散。只因我终是这座城之中一个极为普通的为生活奔忙的人。
辞职前,我在一家单位担任编辑一职,虽然工作的地方是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而且工作轻松,但在一种无论好坏都始终歌功颂德的环境中,过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没有自我的生活。这与我心中的文学梦相差甚远。在那里,我觉得自己过得卑微而窝囊,仿佛被一张网网住身心。
整个秋天,我都在策划着该如何逃离这张束缚着自己的网。这天,领导让我写年度总结公文,我拖了很久,领导为这事脸色阴沉。他走过来,并非要批评我,反问我如果离开这里,以后要去哪里发展?他的语气带着劝阻的味道,此刻是我将辞职的决定告知他之后。领导要我全心全意为单位贡献自己所有的青春年华,只有这样才有升职加薪的可能。但我并不想这样,因为青春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不是用来献给别人的。父母为我的辞职决定感到惋惜,但我无法向他们说明海阔天空的文学梦远比生活梦更重要。在他们和绝大多数人看来,生活才是举足轻重的。
那天,我挎上背包,包里装着苏童的小说《1934年的逃亡》。那是一个关于逃亡的故事。在坐上离开这座城市的汽车上,我不断回忆曾看过的《1934年的逃亡》里的故事:在主人公陈宝年之后,又让139个新老竹匠带在祖传的大头竹刀疯狂地逃离故乡涌入城市,一种艰苦而执著的谋生行为随即成了逃亡主题,似乎那城市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完全束缚,直到思想和灵魂完全变得庸俗。对于他们来说,逃离这张网便是生——尽管最后的结局被证实为近乎宿命的失败。
我是厌倦了城里喧嚣的人群,呼啸的车辆,平淡琐碎的生活了么?记得第一次来到这座城,我沿着笔直的马路行走时曾无数次仰望蓝天,刺眼的阳光和连绵的细雨压得人透不过气。这里有无数面宽厚的墙,墙有黯淡的灰,有纯洁的白,有斑驳的旧。也许只有站在建筑的最高层才能俯览城的面貌,但直到目前为止,我也未能有幸一睹它的现代文明与悠久历史双重结合的全貌。
初到这座城时,在一次远足登山中,我只是走马观花地目睹过城的全貌。在三百米高山的一处花岗岩石台上,它的中间立着一个巨型石锁雕塑,石锁的四周挂满了层层叠叠的铁链网丝。铁丝由于长久暴露在风吹日晒下已锈迹斑斑,连同被锁死在链条上形态各异的锁,它们全身泛着金灿或黯淡的黄,唯一的弓形手臂绕了链条一圈,紧紧地嵌入自己身躯上唯一的锁洞,一排排,一列列环绕着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链。由上至下,由下至上,链条每一处的缝隙都被锁身挤满了。
有的锁还往上翘起了方形或半圆的身子。这些锁在城中究竟度过了多少年月,远足登山的游人与我无从得知,就像此处距离天空又近了一步的山涧高台。阳光刺眼到只能透过手指缝艰难地瞄到蓝天上缓缓飘动的白云一角,显得虚无缥缈,是那么地令人神往,古老而又年轻的云就此成为我心中一道深邃的风景。
是谁说过,在斑驳腐朽的表象下隐藏着一颗澄明清澈的心?这永远遗失了钥匙的锁,紧紧地锁住城的不断成长与枯萎的根。是年轻情侣爱情的见证,是携手走过夕阳的黄昏恋人的世纪之约。锁的主人在城里究竟度过了怎样一段岁月?在它斑驳的锈迹里埋葬着怎样的过往?也许这些已悄然无息跟随着城的成长步伐被琐碎的岁月湮没,再也无从找寻。于我却在城的零散记忆中寻找着与它毫不相干的文学梦。
我曾将年轻的指纹贴到锁的斑驳纹路中,感觉它异常粗粝的皮肤,但它又会窸窸窣窣地落下许多依附的小沙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斑驳锈迹的古老气息,好像挂在遥远故乡里多年未开启的老宅门锁,偶尔有尖锐细小的石子,刺得指尖的肌肤微微泛疼,我却永远也无法理解它们尖锐的原因。也许这是在一座城中追梦的必然经历,只是我未曾理解它们蕴含的深刻含义。
我初次来到这座城时是在一个繁星闪烁,万籁寂静的夜,一切只与文学梦有关。蜷曲在狭小的车厢卧铺空间里,枕在散发着人世百味的枕头上,随着汽车的行进而不断摇晃的身体,脑海里有眩晕,有亢奋,有向往,有憧憬,有期盼,更多还是劳累。发动机只发出低微的咆哮,在去往城的漫漫长夜的路途中,似乎不愿惊扰车厢上所有正在睡梦中对城充满无限期待的人们,连同躺在车窗边卧铺上的我。在这之前,曾于心反复叩问:多年后的自己会在这座城安定下来么?这也许是一个寻不到答案的问题,但却会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变得清晰。不管怎样,我终是来到了这座城,带着新生而稚嫩的文学梦。
故乡的城是小镇,此处的城是城市,多少次,我总在想,为何年轻人如此向往大城市。在车站,总会看到这样习以为常的风景: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一脸茫然四顾,不时地望着彼此陌生的面孔。鼓鼓的行囊中塞满了从异乡带来的沉甸甸的梦想,带着一番不在此处打下一片天地绝不衣锦还乡的决心,也许这便是异乡人最大的信念。
虽然我不在他们的队列中,但相信多年后同样会悄然无息地陷进去。与故乡相同,城向来是不会下雪的,即便气候骤降也只是接近零点的寒冷。身在南方的好处便是无论多冷都不会下雪,坏处便是永远也无法看到雪。唯记得来到城的第一个冬天,我那一下子经受不起环境骤变的身体突然扛不住而生病了。当时,天冷得几乎能将人的手脚冻得知觉全失。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盖着单薄的棉被瑟瑟发抖,已不记得那一夜是怎么入眠的,第二天起身便感到浑身难受。于是不得不上医院打点滴。
那家医院是镇上一所小诊所,点滴室位于一楼,那里坐,卧,躺着一大群生病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生什么病,但凡来到这里的都是怀揣梦想的病者。点滴室是一间宽敞的屋子,用屏风隔开一间小小的注射室,里面还有几扇大窗,其中一扇窗正对着一条大街,从里望去是连绵的低矮屋顶和交替高耸的楼房编织成的图案,位置或前或后,却都是一座城的象征,原想这世上本没有城,聚集生活在此的人多了起来,盖了高楼大厦,才有了城。我正闭着眼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瞬间的刺痛,接着便是冰凉的澄清液体由药瓶到输液管再到针头,一点一点穿过我手背上清晰可见的血管,流进我的血液里。点滴室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脸上呈现出各种病态之像的人因生病而聚集在这间不足四十平方米的空间里。
《围城》中有一句名言:“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站在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婚姻也罢、事业也罢,人生的欲望大都如此。”城中的健康者似乎永远也不曾了解生病者的痛苦,而生病者却无限渴望健康者的身躯。城中的人们种种的“进”与“出”得到的总是失落与空虚,连同病痛与健康的身躯,这是不是都否定着行为的本身,希望永远是汪洋中的海市蜃楼。这是城中人在生命历程中所表现出的喜剧意义上的荒谬或是悲剧意义上的崇高,这是一种快乐与伤悲并重的呐喊,是清晰感触中的虚无缥缈的梦。这让我想到自己来到这座城追寻的文学梦,也许如同所有文艺青年一样,没有文学梦之前想做梦,当有了文学梦,却又想千方百计地逃离。
几年前,曾经在另一座城怀揣的文学梦受阻,为拯救它,我搭上南下的列车,尽管之前那座城有浓郁的人文气息,于我而言只是一场错误但不美丽的邂逅。
几年后,我再次抵达一座新城,仍与文学梦有关,于我,在这城里学习生活已近三年,它让我逃离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想起《城南旧事》里的英子,在至亲不幸被病魔夺走生命后,仿佛一夜间成熟,她不再是那个昔日懵懂的小女孩了。英子知道这仅仅是城所予以她的冰山一角的苦难,她必须在最小的年龄度量人世最遥远的距离,却也因此历练出一位坚强的女子。
多年前,我会从一座城逃回,如今亦可能从这座城再次出逃。逃,是为了看到更遥远的路,以及梦着执着一世的文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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