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存一角，聊放侧枝花　　

——从江南文化的视野解读汪曾祺《受戒》　　

    倘若当今社会上演一段和尚与村姑的世俗爱情故事，谈不上惊世骇俗，不过我们还会以异样的眼光来观赏这一段貌似很前卫的情感。当我们的身心受尘世的纷扰，为传统的观念所困时，初读汪曾祺的《受戒》，难免会受里面“桃花源式”的生活所吸引。在《受戒》里，清新的笔触下构造出一个没有世俗偏见，没有伦理纲常，没有挣扎困扰，看似纯粹美，无拘无束，又充满离奇的理想社会，给读者带来精神上的乐感。然而，这种乐感却只是暂时的，当我从小说走出来时，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油然而生，毕竟那个世界与现实相差甚远。　　

再读《受戒》，当中横溢而出的和谐的生态美，人性与地方风俗相容的诗意美，宛如一泓清水，抚平身心的疼痛。这时候，《受戒》里面所洋溢的和谐完美的光辉，展示出其与传统文化不合作的“退与隐”心态。我仿佛看到汪曾祺自然纯净的笔调下蕴含着小小的抗拒，一种粗犷感似有似无。然而，汪曾祺却曾如此评价过自己的作品，“我的作品不是悲剧。我的作品缺乏崇高的、悲壮的美。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谐。这是一个作家的气质所决定的，不能勉强。”《受戒》这篇小说的精神何以具有如此的张力，这与汪曾祺内在潜藏的江南文化有着莫大的关系。　　

    回顾江南文化的形成过程，它是由尚武的刚性之风转向崇文之风。借用汪曾祺在《谈风格》中说过的一句话，“菌子已经没有了，但是菌子的气味留在空气里。”江南文化早期的刚性之风往往以变异的形式呈现而出，“追求精神自由、个性解放，以及性格中的狷介、狂放、旷达、豪放等等，都是尚武阳刚之风的变异。”[1]汪曾祺与江南士大夫的人格一脉相承，这从《受戒》中，作者所呈现出来的人生态度便可窥一斑。在《受戒》里，汪曾祺讲述的是小和尚明海在僧俗之间做出选择。有人说，它的主题有疏远宗教意识形态的生活的倾向。我倒认为这还显示出作者与政治文化的疏远，反映了作者追求个性解放，精神自由的愿望，这也正是江南文化的刚性之风的变异。在这里，明海所做的选择只是个人的选择。即使他选择在佛门修习，小说中的明海未来所处的佛家生活也有世俗的底子。　　

小说中所描述的和尚成了一份职业，成了蹭饭赚钱的凭借。作者还特意提及“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2]和尚们打牌、吃肉、杀猪、偷情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可见这个连名字都被和尚叫讹的庵早已世俗化，俨然是一个混淆了僧俗界限的自由世界。作者借助明海的选择以及这群不像和尚的和尚暗示了人与自然的和谐之道：人生大多要受自然、健康的人性要求之戒。换一句话说，受戒不在于压抑自己的本性，远离尘世，而在于顺从人性的自然发展。作者这种追求个性解放、精神自由的愿望投射到小说中，我们自然很容易能够理解到它所建构出的社会是一个“桃花源式”的家园。　　

《受戒》是一篇关于爱情的小说，当中也洋溢着欢乐的情绪。然而这种情绪饱满而不泛滥，丰满而不失控，这跟作者闲淡的笔法有关。江南文化的“水性”特征从中可看出端倪，汪曾祺也曾在《我的家乡》中谈及他的作品与水的关系：　　

我的家乡是一个水乡，我是在水边长大的，耳目之所接，无非是水。水影响了我的性格，也影响了我的作品的风格。[3]　　

江南的水除了影响到汪曾祺写作的笔法，还影响到江南文化往尚雅求精的方向转变，这在他们的生活习俗、文学、刺绣、剪纸等方面都有所体现。在《受戒》里，赵大娘能用“梅红纸剪出吉祥花样”：“丹凤朝阳”、“白头到老”、“子孙万代”、“福寿绵长”。赵大娘剪的花样，“讨个吉利，也好看。”很明显，这种剪纸既属于俗信类，用于祈福，又属于设计类，体现了赵大娘尚雅的生活情趣和审美趣味。而在大英出嫁前，小英子邀请明海回家画各种各样的花卉。这一细节，我们从大英子对于绣花的苛求，赵大娘因为喜欢明海的画而将之认为干儿子，方圆三十里的姑娘们“央大娘求了小和尚来画”这一连串的反应可看出普通人民在审美趣味上崇尚追求清雅的境界。小说中对于“乱孱”的绣花针法的描述更是透露出雅的韵味，秀出雅的风采。　　

    江南文化是极具丰富内涵的复杂地域文化。置身于江南文化的发展史中，不难发现江南文化是动态发展的，故对于它的认识，过于理性容易作茧自缚。然而，从江南文化的视野解读江南文人的作品，能帮助我们更好地进入文本的艺术思维中心，更深刻地体会作者的思想内涵。　　

    汪曾祺曾画过一幅牡丹，题曰：“人间存一角，聊放侧枝花，欣然亦自得，不共赤城霞。”此诗可作为《受戒》的解说词。关于《受戒》，它虽然是汪曾祺的代表作，但是或许它算不上最好的。写作是一种遗憾的艺术，难免会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缺点。我们没必要去夸大《受戒》的艺术境界，姑且把这篇小说当作是在传统文学主干上旁逸而出的斜枝，我们何妨以包容的心态面对它，让“人间存一角”，闲时“聊放侧枝花”，在汪曾祺所构造的和谐社会中，体验汪曾祺式的“文化上的休息”，品味闲适、雅致的审美情趣。　　

参考文献：　　

[1]肖玉华.江南士风：中国当代散文的一种文化选择[M].湖南：湖南人民出版社，2011，33.　　

[2]汪曾祺.中国小说五百强：受戒[M].吉林：时代文艺出版社，2001，20.　　

[3]汪曾祺.随遇而安[M].北京：京华出版社，20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