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度之美
——读汪曾祺《翠湖心影》
阔别翠湖已久的汪曾祺,是由于想起关于翠湖的一个笑话而想起它的。对于这个笑话,作者“当时觉得很无聊”,而如今倒觉得亲切,“因为它让我想起翠湖。”就这样,文中由笑话过渡到翠湖,自然而不突兀。在这里,作者并没有开门见山地道出自己对于翠湖的情感,而是到文末,才道出自己对于翠湖的思念之情,“我是很想念翠湖的。”情绪饱满而不泛滥,丰盈而不失控,体现出一种适度之美。这种适度之美在文中多处有所体现。
“某某湖是某某城的眼睛。”这是比较司空见惯的比喻,就如作者所言,“俗得不能再俗。”然而因为贴切,作者还是用它来比喻昆明和翠湖之间的关系。由于翠湖自身的地理位置,因此这样的比喻显得贴切真实,也只有翠湖这样的城中湖,才配得起被比喻为城市的眼睛,在这里一种适度之美洋溢而出。相反,倘若非城中湖,用这样的比喻描述它与城市的关系,反而让人感到匠气十足,俗不可耐。
文中所呈现出来的适度之美,还在于作者对于审美对象的要求上。比如对于湖的大小,汪曾祺如是说,“湖不大,也不小,正合适。小了,不够一游;太大了,游起来怪累。”在描述翠湖周围的建筑物,作者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最怕风景区挤满了亭台楼阁。”关于顾客与堂倌们的关系,作者所截取的是老板宽容地化解与顾客之间冲突的一面。正因为人与人之间如此和睦相处,翠湖才弥漫着浓厚的人间烟火气息。而对于这样的行为,作者的立场是公正的,不偏不倚,“把瓜子碟扔进水里,自然是不大道德。不过堂倌不那么斤斤计较的风度却是很可佩服的。”他并不因为扔瓜子碟的是他的同学,站在同一立场偏袒他,也不会因为其“不大道德”,特别是受污染的是他钟爱的翠湖而有火气。在这一段落中,我能感受到作者已经跳出了这个世俗的世界,以宽容、平和的心态看待人世间的是非。
不过作者这种宽容、平和的心态也有一种度。对于翠湖的现状,作者听说了三个版本。我认为这一部分蛮有耐人寻味的。前几年,作者听说翠湖被挖断水脉而枯竭,于是惆怅、愤怒。后来听到又有水了,他的反应是一个词儿:高兴!而后又听说翠湖很热闹,他表示“担心”。在听过翠湖的这三个版本中,作者的情绪,就只用一两个词来概括,至于愤怒、高兴、担心到哪个程度,作者倒只字未提。借用汪曾祺的一句话,“我觉得散文的感情要适当克制”,说多了未免矫情,很明显,作者是在克制自己的情感,淡化情绪。这就难怪作者在谈及对翠湖的希望时,如此是说,“我希望还我一个明爽安静的翠湖。我想这也是很多昆明人的希望。”而我们前后文对比下,作者在听到翠湖没水,或者很热闹的时候的心情,与在对于翠湖被瓜子碟污染时的态度决然不同。这就刚好与我前面所提及的,作者这种宽容、平和的心态也有一种度遥相呼应。
“我不反对翠湖游人多,甚至可以有游艇,甚至可以设立摊篷卖破酥包子、焖鸡米线、冰激凌、雪糕,但是最好不要搞“蛇展”。”初读这句话,我感受到这是作者对于现实的一种妥协,细读之,方知这是一种误读。在翠湖中游玩或行走的人的心态、行为是静静的,“从喧嚣扰攘的闹市和刻板枯燥的机关里,匆匆忙忙地走过来,一进了翠湖,即刻就会觉得浑身轻松下来;生活的重压、柴米油盐、委屈烦恼,就会冲淡一些。人们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甚至可以停下来,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一坐,抽一支烟,四边看看。即使仍在匆忙地赶路,人在湖光树影中,精神也很不一样了。”翠湖游人、湖边小贩多,这不仅不会破坏了翠湖的宁静,反而会带来人气。而翠湖本身所具有的那一抹宁静和谐的气韵,是不会因为人气的增多而浮躁,反而会显得“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正因为翠湖给了昆明人这样的“浮世的安慰和精神的疗养”,作者才会在末尾如此道出“还我一个明爽安静的翠湖”是昆明人的希望这样的心声。此外,从这句话我们还可以看出作者为人处事,讲究的是适可而止,在一定的度里并不多作苛求。人如其文,文如其人,作者在现实中这种度的讲究,投射到作品中,自然就显示出一种适度之美。
读完《翠湖心影》,我想起这三个词,和谐、宁静、乐观。或许生活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和谐安宁,然而汪曾祺笔下的翠湖却显得如此明爽安静,这在于作者撷取的对象是给人惬意宁静之感的湖光树影,而不是社会的黑暗,生活的苦难,灵魂的压抑。散文中营造出人与人、人与物之间和谐相处的境界,弥漫着浓厚的人间烟火气息,一种温馨、宁静的质感从中凸现而出,《翠湖心影》也因此洋溢着适度之美。我想,这离不开作者乐观的生活态度,宽容、平和的心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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