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还是以前的天空,蓝的蓝,白的白;树木还是以前的树木,绿的绿,黄的黄;建筑还是以前的建筑,新的新,旧的旧·······不同的只是以往寂静的校道变得吵吵嚷嚷了,人、车、行李像被上帝随意丢弃的东西,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校道上。高考结束了。高考结束了?高考结束了!清尘看着忙碌着的同学和家长,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遇到熟悉的同学,就以羡慕的语气说:“真好,你都可以回去了!”可真的是羡慕吗,清尘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回到304宿舍,舍友们都在忙着收拾,一片狼藉,清尘呆坐在乱七八糟的床上,脑子里是一团浆糊,黏黏糊糊的。想不清楚什么,或许是本身就不愿想。离开的毫不留恋,留下的迫不得已。这个真正解放的夜晚,没有庆祝也没有悲伤,期待或害怕太久的事物早在脑海想象的漫漫长途中削减了它们的魅力或恐惧。此刻,清尘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习惯被人甩打的陀螺一下子停了下来,不会旋转,更无所谓方向。
等到热闹的声音消退,像退潮一般,整个学校又恢复平静。天黑黑,居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了,有点冷,总算有点离别的气氛。
和舍友齐心协力把高中三年的所有纸张都卖给宿舍阿姨,三年的奋斗不过是如此下场。然后,吃饭的吃饭去,找同学的找同学去。宿舍只剩顾秀和清尘两人了。顾秀大大咧咧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幽幽吐出一句:“好无聊啊!”擦着湿漉漉头发的清尘正准备回话,顾秀像一个弹簧蹦起来,大声说:“呆不下去了!去泡仔!”清尘无奈地笑了,顾秀永远是这个性格,真诚如花香,花中却带刺。说完,拿着她那蕾丝边的大白伞出去找她男朋友了。一下子,清尘的世界安静了下来。发尖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缓缓地,再快速地在脏兮兮的地板碎成朵朵莲花。
发呆之际,隔壁的美伊探头进来,一句:“清尘,接电话!”说完,匆匆的脚步又离去。清尘心头一震,还没拿掉毛巾,就加快脚步走向安装在走廊外面的公用电话机。
可电话里只是一阵沉默,听见沙沙地似春蚕吃桑叶的声音,是雨声!
“请问你是?”清尘不得不主动问道。电话那头似乎没人在,只有一直下着的雨在应答。
“请问······”问句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是我,今晚有空出来吗?”
清尘的预想得到证实,脑子一下发晕了,真的是他,激动不安使她一下子忘记了回答。雨越下越大,要下个天荒地老吗?
在她还未恢复神智时,电话一句:“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便挂断,只剩下“嘟嘟嘟·······”的声音。
在被雨水晕开昏黄光线的路灯旁,白之练身着白色的衬衫,一手插在黑色牛仔裤裤袋里,一手撑着淡绿色的伞,白板鞋踩着一滩水而不自觉。高瘦的背影,一如从前那般吸引人。清尘刚想打开伞,之练觉察到身后的动静,转身走过去,清尘手中的伞就被从裤袋里抽出来的手接过去。清尘想说点“好久不见”之类的话,可之练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也就随着他走。
之练走在左边,清尘走在右边,中间的伞杆是一道小小的河流,他们被隔在两岸。之练只定定地看着前方,清尘也识趣地环顾周围,走了三年的校道雨水横流,周围的树木像熟悉的站岗人在这雨夜里越显得苍老,路灯露出鬼魅的笑容神秘却不吓人。那栋教学楼是他们最后冲刺的战斗之地,教学楼旁边那棵大榕树下有他们坐着聊天留下的笑声,大榕树过去是他们跑步的运动场······一切历历在目,怎想就到离别之际?“离别”,清尘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它的重量了。
转了整个校园,之练都没有出声,可清尘心里渐渐不能平静了。她多久没有和他这样一起逛过校园了!滴滴答答的水敲打在她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波纹,碰到柔软的青草,又缩了回来。高三,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清尘和之练走得很近,一起讨论学习的问题,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彼此的好感像含羞草的一朵朵紫色的花盛放在心里。然后,流言蜚语就像长疯了的野草,到处蔓延。
之练的声音像从地窖里传出来的一样,遥远的、冰冷的,“找个地方坐一下!”清尘有点不情愿,他早已和她分隔一边了,而且是他主动约她出来,这种态度算什么!
“你左边的衣袖湿了吧”,清尘才注意到因为自己时刻注意和之练保持一定的距离,左边的衣袖已经湿成一片,和皮肤黏在一起。“你的不也湿了吗?”清尘反唇相讥,她看不惯之练今晚那样冷漠,虽然她知道之练一直把伞往她那边倾斜才弄湿自己的衣服。
进行没意思的反驳后,清尘还是乖乖地跟着之练坐在车棚下的地板上。车棚外面是静悄悄的校道,被风雨打落的叶子在漂流。黑乎乎的,好像走进了一个密封的小匣子里。匣子把所有的东西都关在外面了,含辛茹苦的高中三年、春光明媚的大学生活······
这一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清尘首先打破沉默:“你今晚不回去吗?”
“为什么要回去啊?”之练还是那种冷冰冰的语气,清尘不觉用双手更紧地环抱着蜷缩的双腿。既然他不想聊,那我还能怎么样呢?清尘随即用下巴枕着膝盖,也就不再说话。可她的思想不能停下来,以前每当她不开心时,之练总会像现在这样陪她坐着,像个老人絮絮叨叨,手舞足蹈又像个孩子,只是想逗她开心,哪像现在这样冷漠?
“那天你为什么不出来?”之练终于转过头,清尘感觉到旁边咄咄逼人的眼神,心跳加快。
“那天我约你,你为什么不出来?”语气和缓了一点,“难道你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清尘深吸一口气,说:“我们不是都要捉紧时间备考吗?”
“你不要说这些,这不是好借口!”好不容易缓下去的语气又上升了。
“你知道是我生日,也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就算是朋友,你也应该来祝福我啊,没想到你就这么残忍!”
听着这控诉一般的语言,清尘眼睛起了一层淡淡的雾,好不委屈。为什么要在高三才和他相熟相知,为什么在相熟相知后还只是他众多女性朋友之一?要好的顾秀甚至说的有点酸味:“早点牵手啦,要不毕业就没戏了。”清尘怎么都想不到连自己的好朋友会那样说话。大家暧昧的笑容、感情的不确定以及现实的残酷像一支支冷箭,使清尘防不胜防。“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一段时间里清尘只是坐在座位发愣!成绩一落千丈,人憔悴不堪。清尘几次话都到嘴边了,又被硬生生地压下去,女生的矜持使她开不了口。与其想捉住过眼云烟,还不如脚踏实地过自己的生活。下定决心后,清尘就开始疏远之练,平时幽默的之练在清尘拒绝参加他的生日晚会后,仿佛受伤的刺猬,也躲着她。那两个月,清尘每天醒来刷牙的那一刻都有种想哭的冲动,可她还是咬着牙熬过来,她要自己的心冷下来:所谓的感情只是因为习惯,等到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一起都会好起来的。那为什么今晚还要留下来呢?清尘一直努力说服自己,是因为家人没空来搬行李。可在她接电话的那一刻,她明白了,是期待有这个夜晚,能像以前一样聊聊天或者更多。
“高中三年,不过白驹过隙,每天埋头苦读,只是为了期望今晚这个解放的日子吗?一场热闹非凡的表演,落下帷幕,不过只剩下曲终人散后空落落的观众席以及丢弃一地的垃圾。所谓的奋斗,是可怕的幻想在垂死挣扎,所谓的无憾,是青春燃尽剩下的一把火灰。这些,我去年就经历过了,人生风云变幻,不在你我的掌握之中。考得好不好,也不过是征途的开始。我不害怕再次落榜,也不相信差一点的大学学不到东西。在我觉得迷茫时,我遇上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和她走过一段开心、充实的日子。我才发现,那是我想要的,有她在我身边,我才不觉得孤单,对于未来也更有把握。不知道她为什么在后来逐渐远离我,但是我想告诉她,我想和她开始一段新的旅程,高考不是结束,而是我和她生活的开始。”
清尘听着之练前面的感慨很是惊讶,原以为复读的他已经掌握所有的知识,学起来很轻松,平时才经常逗笑,却不知道他想得那么透彻,清尘才明白为什么高考完是疲惫和麻木,而不是原以为解放后的兴奋和激动了。之练后面说的话,清尘听了,却又是欢喜又是忧愁。高考后有太多的不确定了,的的确确是要散的宴席,怎么会是真正的开始呢?现在说这些不是太苍白了吗?
清尘沉默了,突然就想到一句话“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身边这个人,是属于这个校园的回忆,离开这片生养他的土壤,还能存活吗?连知道她所有心事的顾秀都不看好这迟来的爱恋。
雨珠变成雨丝了,少了一些惊心动魄,多了一些莫名忧愁。这是从哪家的大锅盖刮下的灰,轻飘飘的,冷冰冰的?
清尘知道之练一直在等她答案,只是心里乱糟糟的,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你不觉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首诗是一首悲凉的诗吗,死生契阔都不是自己能掌握的,可凡人偏想改变局面。你我现在不正是分离时才相遇吗?毕业后难道不是林中鸟,各自飞吗?”过了一会,清尘哀叹。
之练倒笑了,笑声显得很突兀,像一块玻璃突然摔到地板上。很快又恢复平静,他定定地看着清尘,说:“那为什么从‘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首诗中我却看到坚持与勇气呢?你换个角度想想,‘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不也是一种很大的勇气吗?我已经错过那么宝贵的时光了,我不愿重蹈覆辙。那你呢?”
清尘有点不知所措,曾以为一切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现在清晰地摆在眼前了,反而无法抉择。
“如果你现在无法答复我,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等你考虑好了,再给我答复?”之练又恢复到以前那般温和儒雅。
清尘犹豫一下,随即坚定地点头。
雨丝继续在飘飞,可此时像小精灵在跳舞。校园像被施了魔法,凝固在一个安静、温馨的雨夜!
“我下课了,一起去饭堂吃饭咯?”之练的声音通过手机的听筒传过来,暖暖地,在这个转凉的季节。清尘望着外面的雨,笑了:“好呀!”
一年前拥挤的独木桥,一年前安静的雨夜,一年前的人仰马翻,一年前的悲欢离合,早就落幕了。清尘和之练是其中被挤掉的两个人,清尘581分,之练583分,他们都没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可是他们因此能走在另一条小道上,不似康庄大道那般富丽堂皇,却拥有独有的宁静和快乐。
清尘嚼着饭菜,淡淡地说:“顾秀和他的男朋友分手了!”之练似乎吃了一惊,抬头问道:“他们不是在一起四年都挺好的吗?”“顾秀觉得她坚持不下去了,她也想给她男朋友自由。距离对他们俩来说,是一种折磨!”“那也是!一个在重本,一个在专科”。话题就被饭菜堵在喉咙下面了,悄无声息。
外面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知又要下到哪个时辰,可谁又管得着呢?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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