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成美刚好来广州出差,便约蒙蒙出来见面。蒙蒙接到电话时是上午11点,那时她正在被窝里睡得香甜。她不耐烦地问:“谁啊?”“我,成美!今晚有空吗?出来见个面。”听到这曾经熟悉却那么久没听见的声音,蒙蒙有点懵了,一时忘记回答。直到挂了电话,她才缓过神来,今晚7点要和成美在海心沙见面。一时间,她有点不可置信,仿佛几年前在茫茫人群中、时间的洪流里丢失的某个东西,如今突然又出现在她的眼前,会是当初它的模样吗?还是经过岁月的打磨早已变成另一个模样?
晚上七点整,蒙蒙站在亚运会馆对面的珠江岸上等待,长发在大风中乱舞,像一只只魔掌在空中毫无顾忌地伸张。她裹紧外套,安静地扶着栏杆,眼帘映入倒影着五颜六色灯彩的江水,它在缓缓流动。
那些年,在粗壮的大榕树下,在干净的校道上,在堆满书籍的教室里,在拥挤的饭堂,在简陋的洗澡房,在宽阔的球场······青春纪念册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莫不是成美、蒙蒙、小米她们三人的合影,照片里的笑容已泛黄。对老年人来说,几十载不过是一瞬间;而对于年轻人来说,三年五载都是很久远的事情。现在,蒙蒙回忆起初中,似乎模糊得像天上冷冷的星点。
如果当时她们三个人走的是同一条道,是不是距离就不会那么远了?
江边的风大了,蒙蒙把包包贴紧身体,在原地跺跺脚,弄出点声响,要把寒冷赶走。今晚的海心沙是寂寞的,行人并不多。灯火辉煌的建筑包围着蒙蒙,这是人工建造的地方,没有多少生命的活力。蒙蒙眯着眼睛眺望前方,双手一直插在衣袋里。可迟迟不见该出现的身影,蒙蒙不禁傻笑一声,她还认得出成美的身影吗?四年的距离,人也改变了吧。
“嘿!”蒙蒙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就看见成美了,染黄的蜷曲的头发,黑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打底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被套在一双7厘米的白色高跟靴里,肩膀挎着一个金色拉链的黑色小包包,更显得成美妩媚成熟。眼前这个人,怎么会拍她肩膀呢,而且力度还不小?
“怎么,看呆了?你和以前对比,好像没变化啊”。成美的嘴角一直有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说完,便伸手挎着蒙蒙的手臂往前走。这时,蒙蒙才发现成美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闪得令人发慌的大戒指。成美注意到蒙蒙一直盯着她的手,很夸张地笑道:“这个戒指是我买的,只有这个手指才戴得进去。”蒙蒙笑了,这个成美离她还是没多远,直来直往、大大咧咧的性格依然没变。
四处矗起的建筑直指云霄,把天空割得支离破碎。人是蜗居在建筑群里可怜的生物。寒冷的夜晚、两个人挽着手臂在珠江边行走,这一股风、这一江水把她们带回那年夏天。
炎热的六月,初三学子挥汗如雨,在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中,仍在垂死挣扎。下课了,成美、蒙蒙、小米很自然地走出那个沉闷的教室,在走廊里聊天。蒙蒙说:“好烦!我觉得自己没把握考上一中。”成美一听,就动手了,边拍蒙蒙边说:“你还敢说!就你最有希望了。”蒙蒙和成美嘻嘻哈哈打成一团,可小米很安静地撑着下巴看风景。蒙蒙向成美使使眼色,成美便一把抱住小米细软的腰,凑嘴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说:“我的宝贝,你在想什么?想枫哥了!”小米脸立刻红透了,好像天边那美丽的晚霞。她挣脱开成美的怀抱,说:“不要乱说。”成美还要闹:“什么乱说,你的男朋友不是刘枫吗?不想他还能想我啊?”小米不反驳,一会,幽幽地吐出一句:“我可能不读高中了,我要和刘枫一起出去打工!”蒙蒙愕然!成美认真地问道:“你真的那么决定?你要想清楚,一步错满盘皆输。”小米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是读书的料,与其浪费家里的钱,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呢!”小米的家境,成美和蒙蒙都知道,她是家里最大的,后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父母只是在家务农,前几年父亲又碰上车祸,左腿残疾!上天是不公平的,无论多大的考验,穷苦人家也只能受了,要不然还能怎么样?大家都不说话,晚霞染红天空,直至黑暗吞噬大地,月亮被上帝的使者用块破布擦擦就换上了,里面有些痕迹。
走着走着,成美问:“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这里冷得人心颤抖!”
于是,成美和蒙蒙去到麦当劳。
蒙蒙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成美搅弄着她的咖啡,笑道:“还能怎么样?累得像狗一样,拿的只是那么点工资。”
蒙蒙无话可说。2007年中考,蒙蒙没考上一中;成美不知怎么的,一科成绩为0,便毅然决然去读技校;小米依言和她男朋友一起去深圳打工。人生总有很多出乎意料,原以为接受不了的,到真的发生了,也不过如此。特别是穷苦人家所经受的折磨困苦,只是他们手掌中的一个茧、额头上的一条皱纹,甚至谈不上接受不接受。
沉默一会,蒙蒙又问:“有没有见过小米啊?”“没有啊!最近好忙啊,每天要上班8个小时,晚上还要上两个小时夜校!”蒙蒙有些吃惊,问:“你还上夜校啊?”“是啊!这个时代没学历怎么行。难道我不考大学就不能自学了吗?”成美看着蒙蒙似笑非笑。蒙蒙有些窘迫,她一直知道成美是个自强自立的人,这份工作不正是她在餐厅主动帮一个老板翻译而得来的吗?蒙蒙好像有些秘密被人揭穿了,心里有点不舒服。她在大学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过,我打电话联系过她。”成美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她最近过得很不好,你知道她前年结婚了吧?”“知道,但是当时我在学校上课,所以没回去。很久没联系,见面也不知道说什么。”“我也是从别的初中同学口中得知,我也没回去。”话题一直断断续续,聊的大多数是初中的事情,因为她们的共同话题只有那些。
枕边的闹铃又响了,蒙蒙好不容易睁开懵松的眼睛,看了一下时间:12点!她慢吞吞地起身。在穿外套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昨晚她还和成美在麦当劳聊天呢,怎么像发了一场梦?昨晚成美都和她说过些什么?
在刷牙的时候,冷冰冰的水冲击着有温度的口腔,蒙蒙清醒了。
“小米准备生第二胎了。”成美淡淡地说。蒙蒙不回应,她不明白小米那么娇小的身躯里面怎么容得下一个人的生命,小米还眨着单纯的大眼睛吗?她可爱的面容是不是改变了?突然成美苦笑一下,“第一胎生的是女孩,可是前段日子,被一壶烧开的热水从头淋下来,毁容了!”蒙蒙一下子不能接受,连续问了两次:“那她怎么办?”似乎这个问句就能证明成美刚说的那句话是谎言。“还能怎么办?刘枫一个月的工资就一千多,四百多给自己吃喝玩乐,交各种费用,剩下的几百块连奶粉费都不够。还能奢望他做什么?”蒙蒙这次却是震惊到张不开口。她甚至有点怨怒成美,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事,而且以这种漠不相关的语气说出来。这两个人,都是她初中要好的同学吗?当她还在大学里睡懒觉、逃课、参加无聊的活动时,一个早已为人母,在水深火热的生活中挣扎,另一个经历过社会的各种酸甜苦辣,逐渐变得圆滑世故。原本曾经走在同一条路时,那时的她们都天真浪漫,为球场的帅哥大喊“加油”,初中学校的大榕树依然屹立,多年不变,还能回到过去吗?
“你要好好珍惜你的大学时光,我和小米没有尝试过的,你要好好品味。要不,我和小米都不放过你!虽然我们三个人选择不同的道路,可别忘了要走好自己的道路,小米说她生完第二胎就出去工作,为了孩子,为了她自己!”成美在离别时说了这番话。
“蒙蒙,该吃午饭了。”舍友帮她打饭回来了。看着那又黄又绿又红的饭菜,蒙蒙实在没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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