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家油粿”

 题记：在每个人记忆里，都有一个深藏于心的味道，是一种想念，是一种爱恋。

若不是清明时节回家祭拜祖先的表姐提起，我可能早已经将“楼下那家油粿”尘封于心。

我就读的小学只与阿公阿嫲家有一路之隔，上课时我甚至都能看到家。每天由爷爷送我去上学，一到放学时间，我经常直奔爷爷奶奶家玩耍，再回自己的家。为何我如此热衷于到爷爷奶奶家？孩提时的想法总是很简单—因为楼下有好吃的东西给我期待。

令我最难忘的是爷爷奶奶家楼下的那家油粿。油粿为内含馅料的油炸粿品（潮汕人民常把用薯粉做皮，内含馅料的食物成为粿），是潮汕人民祭祀祖先、神灵的必备贡品，又是普宁妇孺老幼皆爱皆宜的一种特色小吃，它既有区别于潮汕其他地区的油粿特点，又有普遍的特性。

油粿的外皮通常是用树薯粉或蕃薯粉与尖米粉用温开水调和揉捏而成的，具有柔韧、香黏，易成型的特点；油粿内陷是由脱皮绿豆加白糖捣烂调配制成。接着将面团用手挤出一小块用擀面杖将其展开，将适量的馅料放入其中，捏合缝隙并将其捏成圆状，最后在油粿面上点上个小红点，一个生油粿就大功告成啦！

油粿在一些地区乡村还有咸甜馅料之分，咸馅料为：绿豆、蒜白、五花肉、豆干粒与盐、五香粉等调制而成；近年来的甜馅料又演变出了花生芝麻糖浆等款。但我最喜爱的、印象最深刻的，认为最具代表性的还是包绿豆馅料的。

由于这家油粿摊和潮汕许许多多的小吃摊的共同特征：没有任何的品牌标记，这可能是传统的“酒香不怕巷子深”中国商业意识的影响吧。此外没有一个固定的铺面档口在经营，只是简单地把炉具物料摆在了我家对面居民楼转角处。每天摊主便骑着一辆蓝色的人力小三轮载着制作美味的装备来到了他的露天厨房。内有：有炉具一套、油锅一口、煤气1罐（最开始是烧蜂窝煤）、可折叠的小桌小板凳三两张、红蓝黄三色太阳伞一把、食用油及各类工具物料、最重要的还数叠得整整齐齐的七八个铺排满了惹人怜爱的粉嫩粉白的生油粿的竹编簸箕。在我印象中，这家油粿摊只要在早上8点到傍晚5点多的营业时间，摊位前总会挤满了等待“油粿”出炉的大人小孩。这家油粿摊原先经历了两代人，原先是一位50多岁的中年人在“浮”（炸）油粿，后来由于年岁已大等原因便由其孩子，一位30来岁的青年人子承父业。这家油粿摊主要经营熟油粿，也兼售生油粿，每天限量供应，售完即止。

当炉灶的火光映红了摊主因长年累月的辛勤劳作布满皱纹的脸庞，油开始在锅里翻滚，摊主的脸颊被烘得红光满面，他稳稳地坐在油锅前的小凳上，眼神专注地拿过簸箕，如同手捧珍宝般小心翼翼地依次七八个粉嫩的油粿被放进油锅；油粿在高温油的物理作用和摊主熟练的翻动下表面开始泛起一个个小泡，颜色开始变成淡淡的黄色，内陷开始变得柔软流动，糖浆与绿豆在薯粉皮的包括下高度交融，此时，油粿渐渐浮在了油面，飘出了诱人的香气；摊主瞧准时机，一双“浮”油粿专用的长细筷子在这双粗壮的大手中灵活翻转，在你走神瞬间就已稳稳夹住油粿轻轻放在了油锅上方的架子，这时意味着“楼下那家油粿”一天的营业正式开始了。

   而这个时候恰好清晨8点整，一分不多，一份不减，不论春夏秋冬，雷打不动。我总能准时听到“浮油粿”的滋滋声，闻到油粿发出的清香味道。这可能比闹钟海更准时，我可谓是在闻着油粿的香气，咽着口水中起床的。

当我趴在阳台边看着油锅上的铁架上摆放着金黄诱人的油粿忍不住流下口水时，我总会轻轻踱进房间，拉住爷爷的手轻轻摇着喊道：阿公···期待的眼神传递我嘴馋的渴望。爷爷总是慈爱的抚摸我的头，从口袋中掏出2元钱放在我手心，说一声：去吧。我得令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越楼梯，下楼朝油粿摊飞奔而去。

每次走到摊前，他总是笑眯眯的问：阿弟，你要多少啊？摊主虽是和蔼的邻家阿伯，可小时的我总是害羞怕生。我常常低着头回避他的目光，盯着金灿灿的油粿小声道：两块钱。估计那声音大得连蚊子都无法接受。此时，摊主会微皱眉头：是多少？我老人听不着啊！我则怯生生地抬起头又迅速地低下去，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喃喃道：2块钱。摊主便恍然大悟般，伸出左手两根手指朝我比划道：2块钱是吧？来咧，2块钱4个。说罢便迅速地用夹起4个油粿整齐摆进饭盒中并用袋子装好，道：阿弟，小心提好！吃注意啊，烫！我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还了钱，提着油粿转身迈开腿便跑上楼来。到家未待将饭盒放下，我便急不可待地用小手从中捞出一个油粿准备大快朵颐，油粿的热度常常令我“哎哟”一声大叫，将其弃回盒中。奶奶便叨叨絮絮地从碗柜拿来碗筷将油粿夹放其中，

不待奶奶将我油腻腻的十只小爪子擦干净，我已经抓起碗筷开动起来。奶奶急忙道：吃神可莫这么紧哟。油粿这东西真奇特，和普宁炸豆干一般定要趁热吃，一冷便吃不出其中真味。这油粿真香甜啊！轻轻一口咬下去，外皮酥香又柔软有韧性，咬下第二口，满是香甜清香，口感沙沙的绿豆馅，高温下融化成的绿豆糖浆充满我的口腔，唤醒了舌尖上沉睡的味蕾，第三口，是滑韧的粿皮与香甜馅料的完美交融……一个油粿便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灭了。我满嘴流油地抬头朝爷爷奶奶笑起来……

这是小学时记忆中的味道，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之一……

我的家人同样很喜爱油粿这种小吃，远在广深澳的家人回家总念念不忘来尝一尝这家乡的味道，于是在长期口口相传中，这家油粿摊有了一个特属我们家的名字—“楼下那家油粿”。

后来搬家了，我也再没能天天经过“楼下那家油粿”；长大后，对于零食也不是狂热的追求；而它便渐渐沉入我的心海里。

而如今，可能是种种因素的作用影响，“楼下那家油粿”已经歇业了，至于具体是某年某月某日歇业的，我也不甚清楚；只是记得，在某天我想再尝一尝这油粿的味道时，楼下转角的位置早已物是人非了……

虽然“楼下那家油粿”不再了，但以油粿为代表的传统小食依旧在潮汕大地生生不息，不断地变革创新传承着，适应时代的发展。油粿还是我喜爱的小食，我偶尔还会穿过寻常巷陌寻找这熟悉的味道……

我要记住油粿的味道，我要铭记“楼下那家油粿”的味道，这是穿越百余年不变的味道，是离家穿越千万里割舍不断的情愫，是家乡的味道，是爱的味道。

月是故乡圆，味是故乡醇，情是家更深，爱是故乡浓……

                                              作于2015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