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 晚上

气温说降就降，仿佛是突然间，冬天就来了。明明还是秋天的季节，空气里却有了冬天的寒意。莫兰走在校道上，广播站又在犯矫情地播放着伤感的歌。孙燕姿像个寂寞的流浪者，在风中低沉地哀唱着自己的幽怨。夜，悄悄地来了。风，不紧不慢掠过脸颊。

晚自习的钟声叮咚叮咚响起，不带一丝情绪。如深山里的老者，淡然得让人胆寒。绿茵场上有人在吵架。两个穿着校服的男女，就像乡下妇女谁也不肯服输，相互扯着对方衣发争得面红耳赤。莫兰慢慢走到秋千架坐下。空荡荡的运动场上只有三三两两闲散的老人，和那对愈吵愈烈的情侣。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却从他们觜型了解了事件的始末。她冷笑，这世界太多矛盾来得毫无缘由。

“莫兰，在等人？”有人问。

在等人！她回答。

天黑了，她看不到月亮的影子。夜来花香从鼻尖轻轻飘过。  
     

12月25日 下午

阴郁了好几天，终于要出太阳了。莫兰翻身醒来，宿舍里只剩她一个。没有作业的周末，她不禁偷懒多睡了两个钟。阳光暖暖的，她边打哈欠边走到天台去看风景。好凌乱的头发，如她此刻糟糕透了的心情。

莫兰眯着眼睛，许久不见的阳光，她还没来得及适应。风有点儿大，从北方吹来，刮得脸辣辣的，鼻子、耳朵都感觉到痛了。莫兰很喜欢宿舍楼的天台，在这儿，她可以看清楚学校的一切，比如庄严肃穆的教学楼，比如优雅别致的后花园，比如绿草茵茵的足球场。足球场是个好地方，对她而言。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这个地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或许是新学期刚来，或许是更早一些。莫兰常趴在栏杆上俯瞰，场上的一景一物她都盯得老紧。其实怕的，只是错过了某个镜头。看向足球场的时候，她通常都很专注，她可以追随着某一个影子，眼睛好久也不眨下，那般痴迷，默默地、偷偷地，连她自己也猜不透这种小心思。

周末的足球场很安静，静得出奇，这不在她的意料之中。莫兰低头整理过肩长发，浓浓的沐浴露味是她此刻唯一的欣喜。她是个有着小小洁癖的处女座女生，即便是在冬天也坚持要每天换洗当天所有的衣服。她爱花，爱各种各样的香料，她用沐浴露浸泡过的外套常常带有桂花香，以至于每个靠近她的人都会问是不是刚洗过澡。

莫兰的心思是细腻而敏感的，这和她在外人面前的表现大不一样。她的情绪也很不稳定，有时看到阳光太灿烂就会忍不住掉眼泪。抑郁总是在不经意间袭来，她整天患得患失，却没人能了解她心底的难过。她可以对着空荡荡的足球场发呆老半天，也可以在明媚的午后不知所措。好像有事要忙，好像又没有什么可做的。她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校园，心里头满满是失落。  

1月12日 傍晚

吃晚饭的时候，他打电话来。

莫兰不小心被汤水呛到，他听着她咳嗽，急切地问:“老毛病又犯了？”

她笑一笑:“不是呀，我的老毛病早就好了。”

于是他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塞北的风光。她静静听电话那头他滔滔不绝。恍惚间，那个调皮捣蛋、老不正经的厚脸皮男孩又浮现在眼前。

他说:“等我回去。”

她轻声回答:“你不回来我也不见得会不高兴……”

“但是我回去你会比现在更开心。”他总爱打断她的话，他从不给机会她反驳或是拒绝。她想，反正都习惯了，由着他去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快了，还有一个月，也可能是两个月……或者三个月。”他犹豫了很久，生怕她听到会闹脾气。

而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哦。”

这些话她早就听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

他接着补充一句:“你别难过，这次是真的了。教练说，最迟不超过三个月训练就能结束，到时我回去第一时间去学校看你不好嚒？”

“我没有难过，你爱回不回。”她嘴硬，这他是知道的，所以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在意。有时她也庆幸:除了他，恐怕再没人能忍受她这身臭脾气了。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不是谈……男朋友了吧？”他斟酌了好久的一句话，终于鼓足勇气问出口。

“切，男朋友？我不需要。”她显得很激动。

他长叹一口气:“我常常梦见你有男朋友了，而且还不只一个。

她大笑:“你的梦还真有意思，我有男朋友你会替我高兴的，对吧？”

“不管怎样，你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如果他不能让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那他就不配……”

她默默地听着，心里头有些难受。

“你该挂了，长途电话贵着呢。”她催促道。

“我挂了你不要伤心啊。记得认真看我给你写的信。”

他给她写了好几十封信，他不知道，那些花花绿绿的信纸早已贴满了她整个房间的墙壁。有时她好想提醒他:别写了，已经没有地儿收纳更多。 

2月9日  早上

莫兰遭排斥了，连她自己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仿佛她们是约好的，每个人都不肯给她好脸色看。昨晚不小心听到了两个女生的对话，她明明已经保证过不会说出去的。

树敌是件很可怕的事情，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冷落，莫兰感到很委屈。闷着气在校园里游走，调皮的小师弟抱着足球从身旁走过，嘴里轻轻哼着歌。于是她又想到了他。

“喂。”

“嗯，早安。”

“你也醒了？”

“我还没睡呢。你上课了吗？”

“今早没课。”

“哦。那昨晚睡得好不好？”

“很好啊。我在做作业，先不聊了。”

莫兰忽然觉得，她对他讲不出太煽情的话，尽管每每受委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这两年积攒了很多话，她好想对他讲，好想他能明白她所有的感受。可是发短信讲不清楚，打电话也不行，她害怕自己开了口就会停不下来，更怕讲哭了没人替她擦眼泪。她很多时候都想哭，听到伤感的故事想哭，看到恐怖的画面想哭，晚上睡不着也想哭，但他不在，她不得已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他说她太爱逞强，所以常常得不到疼惜。她说她习惯了只信任他一个，所以对别人软弱不来。

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他还记得她的模样嚒？她一直不敢改变自己，不敢穿新衣服，不敢剪新发型，也不敢有新的习惯与爱好。她知道他在外面吃了很多苦，所以她不愿和他讲烦心事，很多到口的话，她逼着自己咽下去，她不说，他就不用牵挂太多。她多想日子能过得快些，冬天太漫长，心里头的阴霾总得不到驱散。一个人去上课难免会孤单。冷到坐不住时，她会和他开玩笑：“要不让你妹妹转校来和我做伴吧。”

他的双胞胎妹妹曾经也和她做过同桌。自从分开后，再也没有女孩子可以给她怀抱依靠，也没有人会紧握她冷冰冰的双手给她温暖。莫兰数着许愿瓶里的星星，她们已经有717天没见面了，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送走他的那个早晨。

5月28日 中午

那是一个极度无聊、极度燥热、极度烦闷、极度空虚的晌午。莫兰从练习册中抽出眼睛，楼下的蝉鸣叫得她坐立不安。

顺着楼梯口下去，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他们曾经最爱去的那条街。好熟悉的感觉，她看到城管开着那辆死气沉沉的执法车从街头缓慢而来，小贩们吆喝着一窝蜂涌到街尾去。那场景，好似在播放猫和老鼠的动画片，一个不断追赶，一个拼命躲逃。追的一方稍一停顿，逃的一方便也停下来喘息，等歇够了，继续这样追赶逃亡。有时城管心情好，大笑着和小贩打招呼，小贩便乐呵着如淘气的小老鼠，吧唧吧唧与敌人开起玩笑……莫兰喜欢这样看着他们热闹。

今天是她19岁生日，她打算给自己买点小礼物当奖赏。但一条街逛下来，她什么也没买到。手机里还存着那条短信——那个人说5天后他将回到她身边。

她心底里的忧伤情绪越来越浓重，过完十八岁，青春就慢慢消逝了，一同消逝的，还有他曾给过的那些甜蜜的小暧昧。

听说他要回来，她感到惊慌，不知道他的再出现，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她开始怀念三年前的新生杯足球赛，怀念那个在场上尽情奔跑的影子。那是她暗恋的开始，是她青春里最美好的回忆。19岁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呢？她想祈求时光走得慢一些，让一切都维持原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