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缠绵着一弯浅浅的小河，一到夏天，河面长满了水浮莲，我家就在河的附近。小时候，我常与伙伴在河岸边上嬉戏打闹。岸柳摇摆的季节中，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比流星坠落地面还快。　　

离开村子的那一天，我独自暗暗地望着那条小河发怔，对岸的木棉花，还带着不少嫣红焦黑的花瓣。那年，我7岁，开始拥有一缕悲伤的思绪。　　

随父母到城镇后，开始想念爷爷小店铺里堆得满满的馋得口水连连的零食，想念田地里开始熟透的红红的西红柿，还有那长得高高的清甜可口的甘蔗。那时候，跟伙伴一起跑到田地里去偷甘蔗，被抓个人赃并获的尴尬场面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我知道这就是童年的乐趣，是在城里压根儿找不到的美好回忆。偶尔回到村子里探望爷爷奶奶，拿着城里带来的新鲜玩具去找昔日的伙伴们，却发现彼此之间没了从前的默契，伙伴们像是见了陌生人一样，仿佛我是从外星来的，那种异样的眼神刺痛了我的心。　　

很久很久，我没再回到村里去，直到一个可怕的消息震痛我的耳膜，直击我的心脏，我才蓦然想起那段埋藏在心灵深处的回忆，涌上心头的是激动与难过。奶奶去世了，似乎没有丝毫预兆便离我而去了。踏上回乡的汽车，隔着玻璃窗遥望外面的天空，悲伤得只剩下灰白色。爷爷告诉我：“你奶奶她临走前一直叨念着你的名字，一直在喘气……”　　

沉重的呼唤像是把我的心淘空了一样，我感受到奶奶无尽的忧伤。那一夜，我在楼棚上翘首夜空，乡村的黑夜静得可怕，蓊郁的树静止着，一动也不动，庭院也是那样的肃穆，昔日的追逐打闹已不在，留下的是一路跄踉走过的悲伤。天上闪着的满是星星，曾有人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个死去的人，那么，奶奶，你是天上的哪一颗星呢？　　

当眼泪一颗颗落下来，感觉到阵阵心疼时，我无法忘却河岸边上，奶奶蹲在那儿洗衣服的画面。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再厌烦奶奶的唠叨声，还有挂在她腰间的那串钥匙咔嚓声。我怀念她精心熬了几个小时的甘蔗粥，也怀念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被肥皂水泡过的衣服香味……只是这一切都已灰飞烟来，不可重来了。顿时，我仿佛看见了你的伤痕，你的萎靡，还有那落寞的眼神。　　

仰望不敢触碰的阴郁天空，不能言说的伤痛萦绕在村头那条静静流淌着的小河，一切都变了！当失去后才懂得挽回已经太迟了，当看到有人在瞬间消逝了，才明白人生的可贵。站在奶奶的坟前，我暗自承诺，待到河岸对面的荔枝熟透时，我会再回来看望你的。　　

从那以后，我常常回到村子看望爷爷，我希望将不曾付出过的感情倾力付出。水风轻，萍花渐散，时光在季节的律动中悄无声息地逝去，直至听说家里人商量把爷爷送到福利中心时，我才蓦然领悟，人终有老的一天，爷爷已经88了，开始患有轻微的老人痴呆症，爸妈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又不放心他一个人住在偏僻小村里，于是便作了这样一个决定。可是，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的爷爷舍得离开守望了几十年的土地吗？当别无他求，只想静静停驻在这片有过许多美好回忆的土地上时，他的眼神里所剩的是荒芜还是凄清？打从爷爷搬出去的那天起，除了清明节，我再也不愿踏上这片悲伤的土地。　　

花依开，遗情伤，故人何在？弥漫的烟火袅袅升起时，却没有了最熟悉的那一缕。我好像越来越爱回忆了，是不是因为不敢期待未来？孩童时代的快乐时光已经消逝不见，村子里的叔父姨婆都不认得我了，只剩那条小河依旧静静地流淌着，在这个无人的家。　　

再遇夏天，最甜的时光也已过去，不想回到村里看那忧伤的风景，不自觉地来到福利中心探望爷爷。从远处，我便看到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门口的木凳上，隆起的后背，低着的头，好像在想些什么。直到我走近唤他一声“爷爷”时，他才猛然抬头，看见了我，原本平静的脸上泛起喜悦的笑意，笑呵呵地问：“哎呀，怎么来了？放假了吗？吃了饭没？我去拿点吃的……”还没等我开口，他便直起了身子，慢慢地挪动不太灵活的双脚，不知怎的，我的眼眶湿湿的。“不用了，我吃过了。”“那就吃点水果吧，苹果好，苹果好吃……”拿出苹果后，他说什么也要给我削皮，我怕他会不小心割破手，抢过他的刀子说：“苹果皮很有营养的，不用削啦。”“哎哟，你这骗谁呀？你从小就不爱吃苹果皮了，嫌它涩，那时候还一直嚷着让我帮你削……”　　

此刻，我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爷爷对我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小时候，他不知道我长大后已经不再那么挑剔了，也不抗拒吃带皮的苹果了。原来，我们隔了那么远。　　

爷爷已经88岁了，还剩多少时间让我去弥补这些空白，当我踏上汽车到广州去念大学时，那片残缺的记忆正是我心里最牵挂的，也是最放不下的疼痛。爷爷，你听见了吗？在一个遥远的城市，有这样一个孙女总在想念着你，怕你孤单着，怕你难过着，假如时间能够凝固在童年，我不会再那么贪玩，我知道你那么地需要我的陪伴，那么地想听我的声音，那么地想看我的笑脸。　　

静静的流淌在无人的家，那片荒芜的土地好像在哭泣，诉说着来不及填满的爱。木棉花开了又谢了，微风吹过，只剩几片枯叶，静静地挂在树梢上，不愿落下。　

【编者按】　木棉花开，曾经的年少，你我的执着。

                                    编辑 儿狼

                                  2008-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