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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木偶

时间:2009-02-04 00:00:00     作者:绿窗文学社      浏览:8825   评论:0   

 

07中文三班 李永雅

第四届碧草杯广东省校园文学大赛参赛文章

华南农业大学绿窗文学社推荐

 

 

 

——我一直在想,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像我这样的木偶呢——     

 

 

“打败了恶魔之后,王子和公主就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华美的大红帷幕徐徐下降,公主木偶的蕾丝裙裾和王子的宝剑消失在视野里。渐次响起的掌声蜕变成妇人的谈笑与称许,间杂着几个汉子的朗笑。稀落的铜钱掉进铜罐子了,叮铃叮铃。不算广阔的中央广场,惊起的白鸽用羽翼煽落了蓝天的音符,于是人声渐褪,把宁静还给风和日丽。

木偶师这才抬起头。大得夸张的破旧南瓜帽遮住了半边脸,冰蓝的眸子沿着帽檐从左到右扫视一回。眼前只剩下街童迟迟不散,一双双破烂的胶鞋在石板地叮叮当当地敲击着他们的童年。木偶师微微翘起了凉薄的嘴唇,便又把苍白的脸埋起,小心翼翼地把提线木偶置于木箱二层。

“什么嘛,当然是王子最英俊嘛!”

“公主也很漂亮喔,我最喜欢她了!”

栓好帷幕前的木质挡板。孩子眼中的神奇木箱,还原成褐色的笨重。

“可是……可是那个倒下去的恶魔先生,好像很悲伤的样子……我就是喜欢他嘛!”

风卷起了金秋落叶。木偶师不悦地扫开落到箱子面上的叶的残骸。

“怪人,笨猪是怪人!”

“不要叫我笨猪!喜欢恶魔木偶有什么不对嘛!”

“那个破破烂烂的木偶!就像你,破破烂烂的!”

木偶师顿住双手。冰蓝凉凉地射到那个被围着的街童身上。瘦小、补丁衣服、乱发,仅有一双浅蓝的眼如满布灰尘,占去脸庞的四分一,营养不良的样子。即使在身着旧衫的街童里,也显得特别扎眼。

街童哄笑的声音,胶鞋散乱的鼓点。他们破烂地叫嚷着破烂,说他是破烂的笨猪。

低头,木偶师把浑身包着蓝色大袍的木偶放进箱子最里层。阳光把他瘦削的身子剪成箱子上的墨影,唯一疏漏的光线却落到蓝袍子的污点上。

他太快关上箱子了,甚至没有注意到落在袍子旁的枯叶。

几个孩子从他身前跑过,瞬间消失在各条阴暗的巷子里。踏着沉稳的脚步,他的旋律湮没其中,不可辨闻。

 

洁白的街道铺满红绸似的夕色。面包的香气溢出,傍晚的味道是晚餐的温馨。砖房别在石板路边缘,漆着嫣红的白色,或是红褐着成为阳台花草的泥。那上面还露出了待着谁归来的女人的脸。倚着窗的她们,兴许还把视线缠在留恋大街的孩童身上。风这么吹来,把孩童的帽捧上洋红的天空。于是笑闹声飞快地越过自己,远向前方的金黄的圆。

木箱子的轻微的晃动也停止了。木偶师稳健的脚步,走到了今天的结局。万籁静息。恶魔木偶想要继续想象,却发现声音是那么重要。只好睁开了眼。现实一片漆黑。滚轴先生、滑轮小姐、绳子先生和帷幕小姐,他们细碎的语声伴随而来。

“哎呀!吵死了!前间那些木偶真吵!”

缠在滚轴上的帷幕小姐发出尖锐的抱怨到。他们挨着分割木箱二三层的挡板。正对面的绳子先生便摆出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凉凉地道:“那些大人物就是不甘寂寞。”

“吵什么来着?”正上方的绳子小姐完全无视绳子先生的发言。

话音刚落,挡板刺耳的声音取而代之,小小的身影突兀地从推开的缝隙里挤进来,接着便是更为仓促的摩擦,颤抖的挡板犹如颤抖的手,掺着丝丝杂音。

即便还在喘气,那个身影也很快就察觉了气氛凝重。仿佛撒旦偷去了一段时间。

死寂是由帷幕打破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个小门被木偶推开……”

虽然它一直都在。却只见证前后间的隔离。

早已习惯阴暗的视觉,映出了不速之客的精致轮廓:精心梳理的发髻,小巧五官,华贵的洋装。由于没有人操纵着,她细细的眉塌了下来,一幅愁苦的样子。这不奇怪,所有木偶都是这样的,台前笑,台下哀。

但她的动作迟缓小心,倒真有点失魂落魄的痕迹。四顾茫然的眼,鹅黄木色,在明亮的浅蓝洋裙衬托下,犹显可怜。

绳子先生吹了一声口哨。恶魔也想响应他,但见着她的慌张,又放弃了。虽然不能依靠她的表情判断,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无助。就像有时,他能感觉到里间弥漫的痛苦,即使诸位谈笑自若。他能感觉存在着,那股浓烈的感伤的味道。即使不理解。

华服木偶更为慌张了。也许她后悔闯进另一个世界,手还不自觉地往回缩。忽而,又想想起什么,逞强着往前踏了一步。环顾,却尽是陌生。工具们如此巨大,阴暗,居高临下,筑成密闭的围网。她在黑暗中无所遁形。

终于,好不容易,她怯弱的视线落到角落坐着的木偶身上。那团蓝色的东西,她记得是因为前间满了,被木偶师置在工具间的。

平时在台上,他就只有两个表情:眉毛上吊,血口大张,或是倒在王子剑下,神情哀伤,却依然张着嘴,像要呼喊什么。即便此刻,她也只看见那覆盖头发和全身的袍子,还有隐现的苍白的手臂。努力回想却始终想不起他的样子。未知就如阴影,结实地打在他身上。她迈出了脚步,又犹豫着收回了。

帷幕小姐看不惯她的忸怩姿态,尖声道:“前间的公主大驾光临,喂,奴才们怎么还不来迎接?”

话音一落就是哄堂大笑。公主木偶背后升起一阵恶寒,再也顾不上什么,闭着眼大步走向那个唯一安静的角落。恶魔木偶眼看她就要被蓝袍子绊倒了,连忙拉了她一把。

她怯怯抬头,对上一张苍白的脸。恶魔木偶用的木头似乎特别白皙。但此时他们一样顶着下塌的眉毛,口微微张着,丝毫没有台上的盛气凌人。细看之下,竟还能显出些许清秀的痕迹。

她突然放松的许多。恶魔木偶拍拍身边空位,她也便提起繁复得碍事的裙子,磨磨蹭蹭地坐到他身旁。

一直沉默不语的滚轴先生,此刻也低语一句:“你真是找对人了。伤心的时候就该想到他。”

听不出恶意,公主对他微微一笑。帷幕他们也再不搭理公主了。这种事就交给恶魔,几乎是个惯例。

公主抱膝坐在身边,恶魔可以闻到一股油彩的香气。那是舞台的气息。

“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

和舞台上完全不同的温和声音。莹润如水。

公主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但还是摇了摇头,却道:“你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吗?平时你都是愤怒大吼,或者哀叫连连……”

“因为在台上我只有这两个任务罢了。”

声音平静得毫无破绽。公主忽然好奇起来,细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他。

“你……生来就是恶魔吗?”

恶魔转过脸,公主这才看见,他幽黑的眸子下,竟藏着一丝湛蓝,如深海偶尔闪现的暖流。这让他看起来与众不同,又晦暗不明。说是恶魔,毋宁说是幽灵的感觉。安静的、似睡亦醒的,心灵的残余。愣住了,回过神来却撞上对方询问的目光,公主红着脸解释到:“我……那个,因为我本来不是公主木偶,所以才会好奇……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恶魔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渐渐地,她也平静下来。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种目光,还有这样一种沉默。让人深陷回忆。让人看见梦境。是亲近也是疏远。是关心也是漠然。

她的目光也渐渐淡泊,许多事竟自动化成话语,倾巢而出。

“木偶师是同时制作了我、侍女、仙子和王后的,他想挑选最漂亮的作公主。他用他的刻刀告诉我们,变得更漂亮些,更好看些,才能变成公主……所以,我每天都在希望……每天,都迎着他的刀锋,觉得经历的痛苦都那么神圣……我努力适应他的雕刻,因为爸爸喜欢一个雕琢完美的公主。爸爸冰蓝的眼睛多么美啊,希望他多看我一眼啊……”

“本来他想把我做成侍女的,因为我的木质不是最好的。但我的五官很得他的心,肢节也特别灵活,他还是选择了我……”

说道这里,她眼里溢满欣慰。

“虽然我不像王子,生来就是为了成为王子而存在的,但我最终还是站在哪里了吧?那个舞台,那片光芒……”说到这里,语调又低沉了。她反复叨念着,她提醒自己,不要忘了。

恶魔也终于出声说道:“当然了,这毫无疑问。因为只有现在是属于结果的。”

“对,我是在那里的。”

“即使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坚信——因为选择那边,你同时也将自己卖给了孤独。”

“!”同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让公主心头一惊。她愕然地看着他,看他双目远望,不知去向何方。

“嫉妒、误解、责任。必须足够纤细,才能站立的地方,偏偏密布陷阱。你敏感易伤,却只能孤独。在舞台上,谁还有空去理解你。”公主还没反应过来,恶魔却突然转变话题,“我也不是生来就是恶魔的。”

“咦?”不待公主反应,恶魔掀开了盖着腿部的蓝袍子。

和面部一样白皙的木头,只延伸到大腿部。接着便是焦黑不整的断口。他居然没有小腿!

公主看得眼睛都不眨,恶魔却很快又放下了袍子,把那空洞盖上。一切又回归沉寂。

“我的确只演过恶魔。不过我并不是为了成为恶魔木偶而诞生的。永远不会忘记,他一刀一刀在我身上施刑,一遍一遍念着温柔的句子。他冰凉的目光和他温灼的语气。纤长但粗糙的手指。每一个眼神都是诅咒,每一个抚摸都是魔法。他说,成为王子,快点。”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既觉得身处地狱,又恍若面临天堂……直到一个晚上,他太累了,不小心碰到了油灯。”

“所有事情都不过一瞬。火、慌张的他、烟与疼。然后我就再也当不成他的王子。”

连呼吸都屏住。于是只有恶魔平稳的鼻息回绕着他们。呼气——吸气——竟是那么自然的节奏。

公主终于问出来:“你……伤心吗?”

答案如她所料。

“也许有点伤心的吧,但是我也会想,终于,不用在忍受他挑剔的刻刀了。什么是幸福,又什么是成功。我也想过可惜,但是也有得到的。即使我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故事,沦为配角。”

来去无踪,哪里都不属于。听起来是不是很自由?

而有负所望,是不是会内疚?

他转过头来,直视公主的眼:“但是你已经选择了那边呢。你成了公主,站在光芒正中,你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你得生活在那些流光溢彩里。不怕,你既已在那里,就证明了你可以承受哪里的一切。就像最适合我的位置,就是在你们的故事里串场,在他们的后台里静息。”

感觉到一丝外界的风,恶魔顺着看去,只见那扇从甚少开启的小门裂开了门缝,不时冒出一张高贵、英俊的脸。

他笑了。

身边的公主却恍然未觉:“那么,你在等你的故事吗?”

恶魔含着笑意看着她,然后指着那扇门:“我只知道,你的故事在等着你,公主陛下。”

 

前间又传来嘈杂的声音。整齐的掌声。此起彼落的欢呼。歌声。笑声。

帷幕小姐又开始了她的抱怨:“天啊,那些木偶是怎么回事嘛!不过滑轮,你看前间的木偶就是矜贵些,那件裙子好看极了!”

滑轮也轻声嗟叹:“她又换了一套吧,我记得上次那套还没有那么华丽。木偶师非常追求完美呢。”

“说起来,木偶师每天都要把我检查好几遍……不知是不是想把我换掉……生存真是艰难啊……”

话题沉重起来,这时恶魔木偶却插话:“说起来,公主的裙子很碍事呢,要是我是木偶师,首先就把那个换掉,才没心思管后台。”

两位小姐一听,语气变得活跃了些,打趣一句:“小恶魔,别忘了你的袍子一样碍事呢!”便又自顾着谈起公主的粉妆。

绳子先生也加入谈话,一时间后台也热闹许多。恶魔也不时插上几句,博来几阵笑声。

只有滚轴先生一直沉默。

“滚轴先生,你转得不顺的地方,只要一点润滑油就好了,无须担心。”

滚轴惊讶,顿了顿,才道:“真的吗?……慢着,你怎么知道……?”

“我不骗你。”恶魔实在的语气,确实让人放心不少,“因为,我明白你在担忧什么。”

终于,大伙的谈话掺进了滚轴厚实的声音。周围是一片欢乐的气氛,在黑暗里,看不见却听得到,潜伏着、弥漫着,如同暗流涌动在似乎过于日常的话题里,偶有反光,点点滴滴,细水长流。

这样继续着和睦的谈话,直至忽略那个角落的沉默。他安然坐在一角,把自己放逐到梦境中。如同从不存在,也就谈不上所谓遗忘。

 

当木箱子重又开始晃动,就是新一天开始。这次又会是什么景色呢?

是红褐色的街道,还是灰色的石板路?甚或是前方的泥泞土路?

走着走着,就是渐次稀疏的房舍,从砖房到茅舍,从早餐的香气到稻草的芬芳。终于是一望无垠,从脚边滚上天边的麦浪。和风鸟啭,水清木华。这时结识一个好心的农夫,争取在车上的禾堆上躺一躺。禾草坚韧柔软就像目之所及的白云。于是做了天堂的梦。

想到这里,木偶不觉自嘲:木偶师是不会这样的。他很清楚。

街童的笑声打断了木偶的幻想。然后箱子被放稳,打开。看见了画着蓝天白云的天花板。还饰有金身天使。快要以为进入梦境了。

然后他感觉被木偶师粗糙的手指弄痛了。箱子外的强光陪感刺眼。

“嗯,这确实有点破旧了……”放大了的眼在凑近。

“木头是上好的,但也太小了……”

“这不值什么钱……”

“还看中这块原木?十个苏,已经很便宜了——”

最后他被放回去,盖上箱子时,最后一线阳光还是射到他袍子的污点上。

他忽然想起王子常说的一句台词:阳光下不容任何罪恶。

很有意思。他觉得。

 

坐在角落冥想。在舞台上作几个狰狞的表情,然后倒下佯作悲哀。让大袍子遮住残肢。

如是又过了几天。这就是日子。

偶尔想起,木偶师看着烧烂的自己,狠狠地往自己蓝色的眼里漆上黑色,从此他有了眼袋,有了粗眉,有了血红的嘴。原来让自己认不得自己,如此简单。

直到有一天,公主再次出现面前。

这次她不再狼狈,而是公主的姿态,挽着王子,仪态万千,屈膝行礼。

“我的故事?”

“是的。我知道没有恶魔为主角的剧本,可是我已经拜托仙子木偶写了一个剧本。今晚我们就来演一下吧。算是上次的谢礼。”

公主又捏一下王子的手,只见后者侧着头,眼睛却不时往恶魔身上瞄:“那个,上次是我不好……说了伤害她的话……非常感谢你安慰了她,虽然我们不算熟悉……”

看着天之骄子在自己面前手足无措,恶魔很恶劣地心情大好,但还是摇了摇头,想要婉拒。

“如果你担心行走问题,王子愿意借出他的白马木偶。它很温顺,你不会掉下来的。”

“可是……”

“不用可是了!就这么决定!这是剧本,我们今晚就来狂欢吧!”

恶魔接过纸张,无奈地笑笑——公主果然强势。眼前闪过金色天使的形象。于是他点了头。

 

当晚。箱子最前间就是舞台。他们在这里上演过多少剧目,但舞台仍保持着它的魅力。无论经历多少次,他们都不可能参透其中奥妙。所以这是多么神奇的领域,以致恶魔每次踏上这块地方,平静的心情都会起了变化。

神圣。神秘。神性的地方。

木偶们围立在舞台边缘。仙子、老妇、老爷爷、妇女、小孩、王后、国王、大臣……不同的脸,不同的神态,这是木偶师赋予的光荣。

布景是早上演出时最后的场景,雄伟的城堡。骑着白马,恶魔从城堡背后走来。

我是世界最富有之人,名唤恶魔,

拥有雄伟城堡,

可惜空荡无人。

世人皆道可怕,

不识我心诚真。

唱词一出,众皆皱眉。恶魔平和的声音缺乏气魄,让大家失望不已。恶魔心里也知道表现不好,但是平时的表演都由木偶师配音,他可是没有做声。而他本来的声音并不宏伟。气氛不好,他感觉得到,心里不禁有些焦急。

幽暗的舞台,却毕竟是舞台。自封的主角,却毕竟是主角。他心里没底。

“恶魔木偶,你去哪里?”

忽然听见公主唤他,他才从紧张中回神,却见自己把马头对准了城堡布景。

他慌忙调转,缓缓来到公主面前。

剧本是这样的:恶魔遇见落难的公主,于是施以援手,后来遇见在森林打猎的王子,王子误会他要加害公主,于是强抢,把公主带了回去。公主想家,郁郁寡欢,又是恶魔把她救出,送回故国。回到家后,公主正式向王子解释,误会冰析。于是恶魔的事迹广为流传,人们都到恶魔的城堡做客,恶魔不再孤独。

这是多么温情的故事。几乎可以从情节中摸到剧作人的温柔。

“你发生什么事了?”

相似的对话,以及公主与那是相似的神情。几乎让他再次呆住。

公主演得很传神,恶魔心下暗暗佩服:果然不是一个层次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把公主拉上了马。

“咦……?”反应过来时,却是视野的天旋地转。只看到箱子的盖子。坠落的感觉。是那时的火焰。慌张的木偶师的脸。失去平衡的心悸。

“恶魔!”公主硬是拉住了往下掉的他。重又坐在马背上,他却丢了魂。

木偶们议论纷纷。这样的表现也太不像一个上过舞台的木偶了。那些话语就像漩涡。黑色的舞台。黑色的他们的脸。一节节,不连贯的记忆。

对不起,我当不成王子。

对不起,我竟然为此感到欢喜。

 

“恶魔!你想将公主带去哪里!”

非常敬业的王子适时出场,他举着剑,千百次,他注定要倒在他的剑下。

身体反应过来,他便自己倒下马。

公主愕然。王子还举着剑,在舞台上不能轻易放弃表演,这是他的专业。木偶们也呆住了,却觉得这比什么都自然。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却听见木偶低低的、平和的声音传来:

我是世界上最富有之人,名唤恶魔,

虽救助公主

却习惯回避

只祈求一个好结局

不奢求所谓公道

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拥有的

名唤痛苦

他又惨叫一声:“噢,王子,你识破了我的骗局!公主就让你带走吧!不要忘记把她带回故国!”

王子反应过来,机灵地接话到:“当然!公主,请牵起我的手!”

公主下了马,沿着这出轨的剧本,演了下去。他们双双离开,专业得根本不回头。

众木偶虽然不知怎么回事,却觉得这样的故事比较理所当然,自然也比较好了。他们彻底改变对恶魔的评价,响起一阵阵掌声、喝彩声。如鬼魅在耳边穿行。

猩红的笑容。白皙得过分的手。他艰难地捉住马绳,攀上马背。缓缓而去。

这是星光熠熠的舞台。这里没有他的故事,他终于明白,永远,他都只是串场的戏子,不能离开舞台太久,也不能舍弃黑暗。但是这两个地方,都没有他的位置。

马蹄声。嘀嘀嘀。铃铛声。铃铃铃。还有他的歌声。平稳。隐隐。呜呜呜。在舞台的一片欢声笑语中潜行。

他忘了,木偶是没有眼泪的。

只可能是满目干涸的灰黑。

还伴着木偶师彻夜刻木的声音。

 

但是,你可曾期待,看到过什么?

 

“打败了恶魔之后,王子和公主就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帷幕落下。王子公主的倩影就这样消失了。

“王子好英俊!”“王子真是风度翩翩!”诸如此类的评价,也是日常的一部分。孩子偕同温柔的母亲,和路旁造型精致的园林,组成最美的风景。绅士的手杖、贵妇的阳伞,满布公园大道,俏丽的素描般,随着线条的流向,延伸,变换……

“恭喜了,你真是人气王呢!”

公主甜美的声音传来。王子缅甸一笑,两人相视了然。毕竟,他们搭档已经不知有多少年岁了。走过多少城市,进行多少演出。服装越加美丽,化妆越加精致。

时间就是这么流逝。以“变好”哄着你。

“这次不过是因为剧本不错……我才不算人气旺呢,还记得有一次,有个孩子声称最喜欢别的木偶……不是我和你。”

“嗯……有这样的事吗?”公主迷惑的说。

“当然了。我记得我的心情因此非常差,还和你吵架了。忘了是多久的事了。”

“是谁?竟让王子陛下落马了?”

“……”王子费力的想了想,“我忘了。反正我记得有这样的事,这才是重要的。”

说着说着,箱子顶盖被打开。木偶师日渐浑圆的手伸了进来,把公主、王子置于前间,又将一团黑色的东西拿到后间。

纯黑的袍子镶着金边,面部是偏棕色的木头,大得可怕的眼,深深的眼袋,还漆成红色。帽檐上缝着牛角。木箱子合上的一瞬,阳光射到黑袍的金边上,亮得刺眼。

木偶师满意地提起箱子,又开始了他稳健的脚步。尽管他已经拥有自己的剧场,却还是不时进行这样的街头表演。

公园一派平和景象,依旧春意绵绵。

 

后间。

恶魔木偶站着,背靠在木板上。从这个高度,可以发现箱子边缘有个小缺口,可以窥见一点外界的景象。此时他们应该在马车上吧,因为他看见层层深蓝的蕾丝。是少女的裙摆吗。

海浪一般的颜色,几乎可以听见那幽蓝的喘息。吸气呼气,自然的平和的,沉眠似的——

忽然眼前浮现一个遥远的记忆。那是一双眼睛吧?明明是黑色的,却隐隐浮现处一片幽蓝。然后是一片手影打在那双眼睛上,于是变成一片坦然的黑。破旧的蓝色,连绵的一片,掠过,被带了出去,而自己和他反向,被带进——

“想什么这么出神?”滚轴先生问道。

他猛然回头。滚轴先生的方向,是前间,然后是舞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从舞台回来。

而现在是……

“我只是在想,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像我一样的木偶呢?”

不知道,这个问题又有谁想过——是自己,是你,还是……

                                                       

 End

                                                               08-9-30

                                                       Before 20

 

 

后记

《恶魔木偶》写得不算顺利,应该说,很痛苦!前段时间太忙了,很有感觉的时间不能下笔,现在没有多少感觉了,再写就显得力不从心。所以故事写的真的很纠结╯﹏╰  但是,我非常重视它,还想过如果不逼自己写出来就不姓李了……(其实不姓李也没什么*^__^*

我说过我不太喜欢茅盾,我更喜欢意识流、现代的手法,可是,到了自己写时,发现还是茅盾模式,于是我彻底囧了……

说回正经。为什么重视它呢?还弄个后记出来。其实,虽然写得不怎样,但这个故事里我想表达的东西很多。每一个人物都有他的用意的。这个故事是先有主题,我先后考虑过,用校园小说还是寓言故事,结果为了取得象征性强的效果,我还是选择寓言。

《小站》里,我尽量做到语言简洁,风格清新,所以字句都比较干净。可是这篇就怎么都觉得啰嗦……原谅我吧,高中时语文老师就说过我这个毛病了,我还很紧张,问他怎么办,结果他说个人风格形成就很难改……所以大家就忍耐吧……

虽然手法上本篇可能很失败,但我觉得还是写出我想表达的东西了……

不知大家怎么看这个故事?如果你们看出许多不同的意思,那我会高兴死的。当然如果你们看出了恶魔木偶这个人物代表的意义,我就觉得目的达到了。

我也知道我经常会想些很不实际的问题,想法也很不积极(好孩子不要学),不过我真的觉得,所谓成功和平庸,在我这个阶层的人来说,并不是机遇而是选择。而且,选择平庸,在我看来一点都不出奇,也许你不觉得,但在我看来,很多人就是下意识选择了失败者的角色……像恶魔木偶这样不上不下的,才是所谓命运。

最后,非常感谢看完这个故事的人,更感谢连这篇口水后记看完的人,万分感谢!!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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