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起死回生
真奇怪,这些个人居然没有把林前线那个垂死的老人送去医院,反而,放在了宗祠里面,林前线住着的那间房子里面。
其实,老头也不是得了什么很重的病,只是一般的感冒而已,然而,对于老人家,即便是一般的感冒也是很要命的。有很多的老人,都是因为老的时候,不小心感染了风寒,然后就这样子慢慢的病死了。老了,麻烦就多了。我回到家里面的时候,家里面没有人,于是我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家门,家里面留了饭菜,是妈离开之前煮的,留给我回来吃的。我翻开了其中的一个碟子,还是我喜欢吃的菜。姜葱蒸排骨,番茄炒蛋。我打开了电饭锅。里面的白米饭还温热。我成了一碗,然后就一个人坐在饭桌上,自己吃了起来。直到吃了一半的时候,我才发现饭桌上面盛菜的碟子下面,放着一张纸。纸条上面,是妈清秀的字迹。大概是告诉我他们在祠堂之外的东西,让我回家之后立刻去罢了。
我呢?只是随手的把那张纸条捏成一团丢在了垃圾桶,然后饱饱的把剩饭全吃了。吃完,然后就干脆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面是一些很无聊的综艺节目。上面的那个主持人,我看着他就觉得辛苦,有扮鬼,有扮神,辛辛苦苦,只是要为了博取观众的笑容。我呢?却从来也不吝惜自己的笑容,我从来没有晓得过这么开心。
看完了那个综艺节目,我抬头,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那个还在转动的时钟。八点三十分。那个老家伙应该断气了吧。我这个时候去,正好。于是,我就关上了电视机,锁了门。往祠堂那边走去。还有十多米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个祠堂里面的昏黄的灯光。我的几个不是十分的堂叔坐在门口,点着烟,在闲聊着。这些人,大概是等待着老家伙什么时候会死了吧,等他死了,然后,他们就可以回家睡觉了。我清晰的看见,他们的点着的烟头,在黑夜之中擦出金色的火花。就像是那些鬼差手上拿着的灯笼。我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的走进了祠堂。我想来不喜欢跟这些虚伪的姓林的打招呼。毕竟,当初,逼迫我老爸将我重新抛弃的人之中,有他们的背影。走过他们的身边的时候,我多么想要往他们的手上的烟头上面淋一桶汽油。
我走进林前线所住的那间很狭隘,却围了很多的姓林的人的房间。我来到的时候,他还没有死,那些人,都围绕在他的身边,有男的,也有女的,有老的,也有嫩的。自然,我的爸爸,林浩谈,作为将死之人的长子,当然是站在最前面了,等待着林老头的吩咐。透过那些人之间的间隙,我看见那个在昏黄灯光之下被映照得就像是一个布满沟壑的黄土高原上面的那个林老头的脸蛋。忽然觉得很悲哀。二叔的儿子和三叔的女儿也回来了。他们比我这个长孙回来得更早,因为,他们身上流着林家的血液,他们林老头真正的孙子,孙女,而我,只是个野种。
房子里面,不知道是谁首先发现已经站在这儿很久的我。喊道:“雨轩回来啦。”
林老头也许很恨我,一听到我的名字,居然精神忽然振奋了起来。大声呼喊了起来,但是,至于他呼喊的是什么,大家就听不清楚是什么了。然后,就大声的咳嗽了起来。我的爸爸使劲的拍打着林老头的背,似乎想要他顺一口气。这个时候,房间里面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眼看老头将要不行了。一口气不上,就去了。但是,也许是我在场吧,他怎么也不想要在我这个外人面前丢脸,于是往外面咳出了一口黄色的浓痰。居然奇迹般活了下来。
那一晚,大家都很忙,忙着熬人参汤给老人提气。其实呢?我认为,只要我在场,提气,焉得用人参,用我就行了,就害怕会气死他。
病好了之后,这个老家伙居然性情大变,说从鬼门关转了一转,什么的,就都看开了。于是,一变以前的风格。居然从鬼气森森的临时大宗祠里面搬了出来。跟林浩谈住在了一起。而且,房间还他妈的住在了我的隔壁。他老是向人唠叨说,毕生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见不到他的小儿子,也就是我那个二十多岁人却还吊儿郎当,不当博士当乞丐的那个怪怪的林浩雨。而那个老家伙自从在死门关转了一转,对我的态度居然也他妈的改变了。说真的,现在对我,才像一个爷爷对待自己的孙子一样,但是,即便是这样子,背着他,此时此刻我还是喜欢称呼他为林老头。
对于这一切,我想来不在意。倒是一个星期后的那一天,我再次坐车回到了学校。那是回去参加散学典礼。拿成绩单。出奇的,那次考试,我居然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好名次,好成绩。居然破天荒的当上了班里面的总分第一名。这真是个笑话。
但是,在高兴之余,我却不能够尽兴。因为,静静没有来。成绩单,她也没有拿。我鼓起了勇气,问了美仪她们,那些静静在学校里面玩得比较好的女同学。她们都摇摇头,说静静向来都是这么神秘。我问过老师,老师说打她家里面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听。我问了老师她家的地址。然后就打算着很冒昧的去拜访一下,但是,却想不到,那儿,只是一间出租屋,那个房东说那个租屋的女孩子,已经走了。至于走去了哪儿,她说不知道。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没有见过静静了。
我精神恍惚,狠狠的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却觉得很痛,我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一个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呢?难道,这一切都是虚幻。也许,梦终结了,人,也应该醒了。
在这个寒假,过年了之后,林老头还是死了。好像是第二天老爸老妈去他房间看他的时候,就忽然发现了他断气了吧。发现他断气的时候,我在场,因为,林老头就住在我的放假隔壁。那个时候,他的被窝还是暖和的。
林老头出殡拿取市里面唯一一个火葬场上排队被烧的时候,六叔还是没有回来。林老头这一辈子,在死之前,终究还是没能够见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在火化了林老头之后,他的那些骨灰,还是埋葬在家族里面的那些墓群里面,跟他的那些老爸,还有那些他老爸的老爸睡在了一起。那儿全部都是姓林的,他死了之后,绝对不会孤单。
其实,我心里面有一个噩梦。因为,在林老头死了那个晚上,我曾经惊醒了,还是那个梦。醒了之后,我挨着墙壁,清晰的听到了林老头喘息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很辛苦的吸收者空气中的那些氧气。越来越急速,越来越快,然后忽然一口气不上,就这样子去了。我明知道他透不过起来会死,但是,我始终还是没有叫醒爸爸妈妈?而是一个人听了整夜的喘息声。不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鬼魂,林老头会不会回来向我索命,所以,在林老头的葬礼上,我并没有看他的骨灰。特别是在民间一直传颂的那个头七尾七的回魂夜,我更是惊慌的整夜没睡,整夜开着电灯。骗老爸老妈说我在认真看书。其实,我是害怕,害怕鬼魂向我索命。
不过,林家终于有一个人死在我的手里面了,这,只不过是我复仇的第一步。我说过,我会复仇的。每个人必须为她们所做过的事情负责人,我也一样。放寒假的那个月,我读了很多的书,忽然好像明白了很多的道理,于是,关于那样子的打算,也在我的心里面越来越坚定。我决定了,走我自己的路,别人说就让他说吧。吹着口哨走天涯。
时光荏苒。
三年之后。
2008年夏至。
这儿的天空似乎永远是这么的蓝,这么的清晰,就好像婴儿的瞳孔一般,令人难以看到浑浊,然而。我背着背包,幼小的身体承受了太多。承受了太多的仇恨。他真的想要放弃,从此离去,也许,他会在流浪的路上回到生命刚开始的地方。也许,他不会上天堂,只会下地狱。
我高考失败。我没有上大学,只是一个人带着所有的悲伤,带着所有的伤害归去。心里面的心酸就快要把我的灵魂给完全吞噬了。我难以承受,那些曾经看小我的眼光再次看小我。我不敢抬起头,去正视他们的目光。因为,我失败了,败得很惨。
一个年少的小孩,用自己多年积攒的零用钱买了一张沿着铁路一直北上的火车票。我说,他要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但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北上,居然南下,一直到达传说中拥有美丽爱情的丽江古城。
这个《一米阳光》那样子爱情存在的地方。我回忆着,回忆着那部叫做《一米阳光》的电影,如果自己也拥有像那样子只为了求一米阳光而终生相守的爱情,那么,自己即便就此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也是一件好事情。
三年了。过去的整整三年,我都在死命的回忆着,我不断的肯定,然后否定,然后再肯定。高中剩下的两年,静静都没有再回来了。她就像是这空气一样,忽然消失了。说消失就消失了。我原本想要从安大哥那儿找到静静的消息,但是,安大哥也是忽然消失了。我猜想,他们是不是约好了一起私奔呢?但是,这三年来,无论我怎么样子想,怎么样子思考,我还是不能够明白。
这三年,我看了可欣的日记二十三次。但是,却依然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忽然,我连自己想要找什么东西都忘记了。这三年,我的校园生活过的平凡而有意义。我当了一年的正常人,风光人,而又在高三的时候当了一个疯子。一个所谓桀骜不驯的疯子。
高三的上学期,为高考补课的那个暑假,我打球的时候把右手给摔断了。做了一个大手术,然后就在手里面镶嵌上了钢板。所以,高三那一年,我高考不怎么成功大半也是因为我这只不健全的手。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难挨的日子。我疼痛啊,特别是当我刚刚做完手术的那个时候,当麻醉药退去,然后那些折骨之痛,那些手术刀割在肌肉上的痛苦,全都排山倒海的用了过来。但是,我只是把医院的床单咬烂了,却从来没有痛苦的哭了出来,从来没有大叫。的确,相对于我心脏里面的痛,这些皮肉之痛算什么。
这三年,我的脑袋,心脏其实也不好受。每一晚,我都做梦,被抛弃,还有,那个林老头的灵魂在责问我。而心里面已经习惯了的疼痛呢?还是按规律的袭来。我毫无防备,有时候疼痛得随意倒在高中的教学楼与饭堂之间的校道,大家看着我,还以为我是手痛呢。我也以为。
08年的六月份,我做了手术,把身体里面的钢钉取了出来以后,住了两天的医院,然后就出院了。我没有把那块用螺丝拧实的钢板从右手的挠骨上面拆下来。因为,我想要在我的身体里面留下这一次痛苦的记忆,我害怕我的脑子,因为装得太多的静静,可欣,所以记不住其他的事情。
八月份,当身体完全好了的时候,我接到了广州附近的一间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是一件挺好的三A学院,父母都劝我去读,但是,我却破天荒的第一次作出了一个很多人不敢想象的决定:收拾包袱,随风而去,去找我那个抛弃我的父母,去寻我自己的梦。
那一晚,林浩谈跟陈芳两个人跟我谈了很久很久。他们希望我留下来,好好的读大学。找人这件事情,等到读完书之后,才去还不迟。其实,我害怕,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我害怕自己忽然有一天,会被车撞,或者地震会被水泥钢筋砸死。所以,我要完成我自己未了的心愿。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然后,亲手杀了他们。我是这样子想的,但是,能不能够下手,我不知道。林浩谈说我这一无技艺旁身,二没有照应,在外面,我怎么生存,我说,我会写东西。还会有这么健康的体魄,这么大个人了,不会饿死的。他们看到说服不了我,况且,我已经长大了,所以,他们只好点头,然后把当年在武汉收养我的那间收容院的地址给了我,还有,当初因为盗窃逮捕我的那个黄警官的名称,还有那个地址。他们给了我两千块的现金,还有一张从农业银行开的卡。里面还有两千块,老爸说,在外面如果不行了,可以回家,家门随时都会为你打开。如果没有钱了,就可以打电话回家,家里面会汇钱过去的。我微笑着结果了那些东西,还有银行卡,但是,一离开和顺,我就立刻拿了里面的钱出来,然后把那个卡注销了。我切断了自己的后路,自己向这两个善良的人求救的路。然后,一个人,拿着手上的那个十多年前的地址,踏上了远方的火车。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也是最后一次。我的想法很单纯,单纯的可笑。先去云南,然后从云南买一张七日为期的火车票,一直北上。但是,我的终点站却不是武汉,而是哈尔滨。只不过,我可能走到武汉就停下了。火车票用了我两百多块。
刚一出火车,到达云南的昆明东站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四千多块现金全都不见了。大概是让小贼给光顾了吧。好再,出门的时候,妈曾经告诉我,钱不要全都放在一起,所以,我才把四百块藏了起来,两百块藏在袜子里面,两百块藏在内裤里面的袋子。所以,我还不算是走上了绝路。
早听说昆明的天气糟糕透顶。特别是这样子的炎热潮湿的天气。所以,我呢?只是穿着一件以前打篮球时候传的球服,那样子的衣服比较干爽,舒服。我走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面。刚刚让人家偷了钱,所以,心里面的心情还是不错。因为,我觉着,钱够用就行了。多一分也浪费。这是从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延伸出来的一句名言:六十分就够了,多一分也浪费。不过,现在想起来,还真的是挺怀念当初求学的那种生活。
过去那三年,我是从过年的那个时候开始决定好好读完高中,然后即便高考考到了清华北大,也不去读的。那个年,过得那是个开心,那是个爽朗。每年的农历廿八,我都记得那一天,三年来,每年的廿八,我都会买上一分生日礼物。零六年的那个年头,我买的就是一个水晶苹果。零七年呢?我买的是一个会发出周杰伦的《白色风车》纯音乐的木头风车。零八年开春,那个礼物是我自己做的,我用一个玻璃瓶子装了我三年来每一天思念静静所折下的幸运星。
为什么我偏偏要选择廿八这一天呢?因为,静静曾经告诉过我,她的生日就是这一天的。很巧,我记得,七岁之前,在武汉流浪的那三年。跟我一样差不多年纪的那个小女孩也是这一天生日的,那个时候,我还把我珍藏的那些彩色的糖纸装在玻璃瓶里面送给她,当作生日礼物呢。我时常仰头慨叹。这个世界真是相似。
然而,过完那个快乐的年。林老头就死了。刚好过完元宵的第二天晚上,我准备上学的那天晚上。林老头死后的那个星期,五叔结婚了。说是什么冲喜。于是,生活就是这样子一悲一喜的,一惊一乍的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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