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寻亲
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六日,我终于到了武汉站。这个拥有很浓重历史味道的城市。这个,也许是我出生的城市。也许,我的父母就在这个城市里面。我的根源,在这儿吗?
我来了,十一年后的今天,我回来了。当我的脚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我的心脏忽然很通,我捂着它,它在急速跳动着,它跟我同样兴奋吗?因为,它也回到了它刚开始出现的这个地方。我躲在车站一个黑暗的角落,独自痛苦着。那些从车站上出来的人,在我的身后不停的走动着,来来回回。脚步很杂乱。即便是忽然有一个人走到我的身后,装作关心的样子,问了问我:“兄弟,有什么事?”我也只是向后面挥挥手,示意没有事。然后,不知道已经是第几个问我有没有事,需不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我不耐烦了。骂道:他妈的管你鸟事。然后,就没有人敢来关心我了。
等到我的痛苦终于退去了的时候,我终于站了起来,然后拿出了身上的的那张很久,甚至有点儿珍藏得发了黄的纸片出来看。上面写着陈浦路四十二号,中心区孤儿院。我是从这儿出来,然后又被警察送回到了这儿,然后就是从这儿去到了和顺那个小镇。
这儿,应该有我的记录吧。
我问了问车站的那些保安,说这儿怎么去。他说了一大堆的话,然后东指西指。他说先要搭246路车上内环路,然后到了旧城区,就在第二个叫做陈浦站下车。大概就是在那个地方了。我笑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然而,让我得到了一个惊奇的答案,他说他也是在那个地方长大的。他也是孤儿。然而,当他问我,我为什么要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却撒了谎:我到那个地方找人。其实,我到哪个地方是要找自己。
我搭了城里面的公交车,然后搭了大概十多个站,然后就下车了。那个保安说得没错,这里真的有个陈浦站。这儿,原来是城市的中心,但是,十多年以后,新城区就转变到了那一边。这一带,剩下的,只是一些不愿意迁走的老人家,还有的就是一些渐渐淡出世人心中的慈善机构。陈浦中心孤儿院就是这么一种建筑。一种墙壁上挂满爬山虎野藤的墙壁,甚至有点儿开裂。然后,在院子里面种着两颗很高大的大槐树。院子里面的杂草长得好高好高,快到我的膝盖了。这个孤儿院,没有了孩子的欢声笑语,只有一个政府花钱雇来守门的老头子。我刚刚来到的时候,他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见到过人类似的,对我那个热情啊,是很难用言语表达出来的。
他问我是啥地方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我呢?说我是本地人,只是很久没有回来了。我告诉他我的来意,而且,我原来也是在这儿住过的。我这次回来,是想要在孤儿院的那些档案里面找些有关我的资料。
老人家听我说话,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像我这样子回来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了。他们,都没有良心。我觉着,老人的语气,好像是在责骂他膝下的那些不孝儿女。但是,尽管他很恼怒,但是,对我的热情还是有增无减。他说,现在这个孤儿院已经不办了。已经搬迁去了新城区里面。而这个旧址,现在已经没有人了,以前的档案,也许是迁去了新的那一间,也许是规划到了街道办事处的那些户籍档案里面,他劝我先去街道办事处那儿问一下,然后再去新城区。因为,那个街道办事处离这儿只不过是几十米路远。
我呢,先谢谢了那个老人,然后在这件古老的孤儿院走了一转,想要找到些以前我在这儿留下的记忆,但是,好像一点儿也回忆不起来。其实,我是有过记忆的,毕竟,离开这儿的时候,我已经六岁了。那是一九九六年。
然而,现在我的记忆,只停留在七岁的时候。也就是遇到了林浩谈之后,其实,以前东西,我只是零零碎碎的记得一些,就好像是那个大哥哥,还有那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少的小女孩。妈说,也就是陈芳,她跟我说,这是因为我七岁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然后醒来的时候,什么的就都忘记了。
然而,这样子残旧的楼层,老是给我一种悲伤的感觉。就好像是自己的性命即将终结的样子。参观过了之后,发现并不能找到记忆之后,我就按着老人所指的路,找到了那个接到办事处。原本我以为还会遇到些麻烦的,毕竟,从以往的生活来看,我做一件事情,往往是不会太过于顺利的。但是,出奇的是,这一次,我很顺利的找到了自己的那一份档案。那个管理员问我是多少年的,我说是九六年,然后,看了看林浩谈给我的那张纸,上面写着的是二班15号的。然后,那个管理员就从很多的档案之中找到了我的那一份。我跟那个管理员说,可不可以借回去,她点点头,登记了我的身份证,然后再交了五十块的手续费,还有十块钱的保证金,然后就让我带走了我的那一份档案。
我把那份档案带回了我的那间出租屋。然后就仔细的看了看。那上面有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刚刚出生没有多久的照片,还在襁褓里面。我照照片的时候,不是哭着的,而是笑着的。当时的彩色照片照得很清楚。我的牙齿很白。
上面写了我进孤儿院的日期,还有身体状况,我是被人送进来的,送我的那个人,登记了名字,是个男人,姓陈,叫做德荣。根据以前做的笔录,说是那个姓陈的,是本地的一户人家,半夜在工地里面捡到一个纸箱,纸箱里面装着的就是我了,于是,就把我送进了派出所,派出所说他们那儿不接受弃儿,所以叫那个陈德荣把我送进了孤儿院。于是,我就成为了孤儿了。孤儿院那儿的护理替我取了名字,就是根据本地是陈浦区,所以就给我取了个姓,姓陈,然后看着我那张老是欢乐笑着的脸,就给我取名字叫做乐,于是,我那个时候,便有了我的第一个名字,叫做陈乐。快乐的意思。呵,真的是天意弄人,我的名字叫做快乐,但是,我却一点儿也不快乐。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叫做陈乐,也许,我应该叫做陈哭才对。
我问管理员,那个陈德荣是谁,在哪儿住,她说,他不能够随意把居民的消息给陌生人知道。她只是告诉了我,说这个陈德荣,也许孤儿院的老院长应该知道。她劝我去问问那个老院长,我问她,老院长在哪儿,她摇摇头,让我去新的那个孤儿院找找看。
于是,我就又来到了位于市区最繁忙出的那间孤儿院。那间孤儿院听说是从外地来到这儿经商的一个年轻的,很有钱的云南老板捐建的。所以,就改了名字,叫做安在然纪念孤儿院。其实,在这个城市里面,还有很多像这样子名字的,老人院,希望小学,希望中学等等,都是那个叫做安在然的大老板捐建的。那个老板很低调,很少被采访什么的,我认为,他是个真正的好人。有钱的好人。
我去了那间孤儿院,找到了那儿的院长,那个院长却是个年轻的,其实,相对于我年龄,已经是很老的,大概四十多岁的院长,我问她,请问陈院长在不在这儿(陈院长也是陈浦的人)她说,陈院长已经退休了。现在被儿女接回了家,颐养天年。我说,我是很多年前曾经是陈浦孤儿院的人,我想要找她问一些事情。那个年轻的女院长惊讶的说,她也是从陈浦那一边过来的,于是,她问了问我是那一个,说不定她也曾经照顾过我呢。于是,我就说出了我以前的那个名字,陈乐。她果然是认识我的,她说,当时给我取这名字的时候,她也有份呢。而且,她还跟我说了我年少的时候的一些很淘气的事情。我大喜过望,问了关于送我进来的那个叫做陈德荣的事情。可惜的是,她虽然认识年少的我,但是,陈德荣送我进来的那一天,刚好她放假,所以,她并不认识什么陈德荣的人。我跟她说了我的来意。于是,她在她下班的时候,带我去找了那个姓陈的老院长。
那个老院长生活的还挺好,儿女又孝顺,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有一个跟我同样大小的孙女。不过,人家可是武汉大学的高材生,我呢?只不过是一个流浪的,卑微的弃儿。老院长的耳朵不是很好,都是他的那个孙女帮我传的话。于是,我的事情,这个女孩子也知道了一点点了。从老院长的口中…嗯,不是,应该是从老院长的脑袋里,那个女孩子的口中,我知道了十八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就差不多是现在的时间左右,那是个很冷的十一月,武汉这儿,已经开始下雪了,那个下雪的晚上,忽然有一个小伙子抱着一个婴儿闯进了孤儿院,刚好当时陈院长值班,所以,是他记录我的事情的。有很多事情,他已经忘记了,但是,有一件事情,因为很奇怪,所以他记得特别的清楚,因为,那个陈德荣是在大雪的工地上捡到我的,按理说,我应该是冷得快不行的,但是,陈院长接过我的时候,却发现我的脸蛋,那是个红润啊,还冒着热气。一点也不像是从雪地里面捡来的。但是,因为挺晚的原因,他也没做过多了留意,就办完了手续之后,就留下了我了。至于那个叫做陈德荣的,他说,他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就只有这么一个地址,陈浦的老地址,那个地址,我的档案上面有写,我也去过了,每人,全都是些荒废了的屋子,我想,他大概搬走了。
就这样子,我的寻亲之路,就这样子断了消息。然而,我却相信,如果有机缘的话,我会在这儿找到线索的。其实,走在这座城市里面,我有时候怀疑,那个迎面走来的中年大叔,可能就是我的那个亲生父亲。但是,我总不能在大街上随意的喊老爸吧,于是,我打算着,暂时在这儿先稳定下来,然后,打听消息。
我在海印步行街那儿,在一个商场里面找了一份买衣服工作。原本,这份工作只招女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抱着试着的心态去应征,却鬼使神差的被录用了。中午包吃,不包住,月薪一千块。虽然比起我在丽江当导游赚得少得多了。但是,却事实上也轻松多了。轻松的,实在是觉得,有些可怕,更可怕的是,我的薪水,居然一升再升,而且,听身边的那些人谈论,好像经理还有提升我的意愿呢。
我呢?什么都不知道,难道,这些人都疯了?
我在这儿住了一个月,认识了很多人。那个陈院长的孙女,比我大一点点,刚刚上大一的零八届新生,却也是我在这个地方接触得最多的一个女孩子。因为大学的生活都比较轻松,所以,我老是可以看到它拉着同学到这个超市里面逛街。她叫做,陈笑笑,她时常喜欢跟我开玩笑说,我是笑,你是乐,我们走到了一起就代表了欢乐,开心。
她家里面是属于比较富有,甚至可以说是很富有的一种类型。她的父亲,是做生意的。父亲做的是大型的建筑项目的,我现在做的这件嘉人超市,也是她的父亲零五年承建的。她的母亲呢,是在政府工作的,好像是土地管理局的。刚好跟搞房地产的走到了一起。更令我想要笑的是,她在大学的那个专业,是学建筑设计的。我说,你们家可真逗。
其实,我曾怀疑过,暗中想要把我提拔起来的,可能是她在她父亲那儿耍了什么手段。然后她的父亲又在我的老总那儿耍了手段。但是,笑笑听到我这句话的时候,捏了捏我的肩膀,说我是不是做梦了。我知道,她不会欺骗我,那么,帮我的就不是她的父亲了,那么,是谁在暗中帮我呢?
在这个地方,我并没有因为我原来的名字就叫做陈乐,所以就从此叫了陈乐。而是,照老样子,叫做林雨轩。知道我叫做陈乐的,出了那几个孤儿院的,就只有这个无意之中知道我的事情的笑笑了。我原本警告过她,叫她不要叫我陈乐的,但是,小女孩她不听,我没办法,只好跟她约法三章,在别人面前她叫我林雨轩,私下,她喜欢怎么叫随她,于是,我就很奇怪的成为了她心目中的陈乐。
就是这样子,我算是在武汉落了脚了。而且,好像还生活的不错。
十一月二十四日,这一天是我的生日。这句话最初是出于那个陈德荣的口中的,陈老院长曾今也疑惑,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生日呢?这件事情,也是一个谜。我猜想,即便那个姓陈的不是我的父亲,那么,我想,他也一定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只要找到他的话,那么,一切都将会水落石出。
十一月二十二日这一天,笑笑她决定给我搞一次生日晚会,我说不需要了。她俏皮的说,一定需要。我拿她没办法,只好约定了在商业区的一个叫做新生代的卡拉OK里面举行我的生日晚会。笑笑她笑着,很神秘的对我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当她说这个惊喜的时候啊,我却是真的差一点被惊死了。她是个很古怪的丫头,我却是,是不知道她的脑子是什么构造的,总之,认识她的这个月,我算是遭难了,然而,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开心。
那一天,她把他们那个建筑设计的哪个班里面谈得开心,玩得好的,无论是男是女,都叫上了,给我来庆祝生日,其实,我老觉得,他们是为自己庆祝呢?毕竟,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面,我这个寿星公,除了笑笑跟几个经常和她一起逛街的两个女孩子之外,我谁也不认识。在这儿,我被冷淡了。
然而,那天,笑笑很迟也没有出现,我问其中一个叫做丝丝和珊珊的女孩子,问她们笑笑去了哪儿了,他们也装作茫然的样子,拧拧头。我呢?确实是给那个小丫头给弄糊涂了。坐在位子上面,愣了半响。丝丝那个人小鬼大的丫头,把头凑过来,不怀好意的问我:嘻嘻,挂念笑笑啦?我却是很勉强的笑了笑。
等到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那几个大男孩,看了看手表,都说时间快到了,不等笑笑了,说要先帮我庆祝生日。我感觉老是怪怪的,毕竟,一些陌生的人帮我庆祝生日,还是第一次呢。我私下问问他们,他们知不知道笑笑那丫头去了哪儿。他们也同样的疑惑,他们当然不知道那些古灵精怪的女孩们在打什么名堂。这几个男孩子,有两个是笑笑的那个设计班的,有两个是声乐班的,一个是画画的。总的来说,我眼前的这些人,都是搞艺术的。不过啊,看他们身上的穿着,应该都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或者是儿子。我想,这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是农民出身吧。
一个叫做晓静的女孩子打了个电话,叫外面的一个服务员把蛋糕推进来,等到蛋糕推进来的时候,我张大了嘴巴,一时间合不下。这个差不多有半个人高,要整个人才能合抱的蛋糕。就是我的生日蛋糕吗?我吹了蜡烛之后,她们叫我切蛋糕,我问,刀子呢。她们说,不许用刀子。要用嘴巴。于是,我就把嘴巴凑了过去。出其不意的是,那个蛋糕竟然活了过来,外面的奶油,全部都打在了我的脸上。这是笑笑干的好事。我愣在了原地,没有出声。笑笑把脸凑了过来,问道:“你生气了?”
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点点头,然后随手拿起自己脸上的一块奶油,摸在了笑笑的脸上。于是,大家就疯了似的玩了起来。我们还叫上了啤酒,总之,那一天晚上,大家喝的那是个烂醉如泥。年轻啊,这就是年轻的疯狂。那一个晚上,一个叫做罗小丁的男孩子用他的照相机给我们拍了那些惨不忍睹的照片。那些蛋糕乱飞,啤酒罐乱扔,男男女女交叉着倒在一起的画面全都拍了下来,留作记忆。我想,我要是上了大学,也许,我的生活跟他们过得是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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