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事的城市
the City without Stories
这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日子,如往常一样,古德被闹钟的声音吵醒,极不情愿地从暖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
几乎每个早上,他都有赖床的欲望,但是,他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要有规律地运转,每个人都必须遵守任何细微的规则,否则这个世界就会变得紊乱不堪。
他从小就被灌输着那样的思想,这个城市里面每个人都一样,没有人是特别的。如果有人被冠以“特别”这个称号,则表示那是一个异类,或者说不合群者。
他一边刷牙一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的黑眼圈被黑色粗边框的眼镜挡住了,卷卷的短短的头发有些凌乱。他觉得自己长得很普通然而他对此很满意,在这个城市就应该长得普通一点。
“爸爸妈妈早安。”古德坐到饭桌旁,呼吸着空气里烤南瓜饼的味道(今天是星期二,应该是烤南瓜饼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某个云层稀疏处出现了一抹蓝色。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想要洞穿些什么。这样灰蒙蒙的日子是正常的。蓝色的天空,对于古德而言是多么罕见,他记得曾在五岁的时候看过一次,有温暖的光线从天空柔柔洒下,他的臂膀热热的,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变得明丽鲜艳。
“早安,孩子。记得要把东西都吃完再出门。”他的妈妈爱娜说着,把煎锅里热烘烘的南瓜饼倒到洁白的盘子上。他的爸爸辛普从房间走出来,穿好了西装准备出门。他总是比古德早一些,那是因为爸爸的闹钟调的比自己早,从小设定好的,永不更改。因此古德也就从来没有和爸爸一起共进过早餐。
“爸爸,一路小心。”他说着,目送着父亲一边打着领带一边往门的方向走去。
“再见孩子,记得要披件外衣出门。”他在关上门之前留下那句话。
已经快冬天了,天气变得特别冷,爸爸开门时带进来的那一阵寒风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看着那一角蓝色的天空,古德突然心情舒畅了起来,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那淡淡的蓝色,逐渐被旁边的乌云所吞噬……
出了门,古德走到最近的车站。这个城市不大,只有一条交通线路,围成一个圈,铺在城市的中心地带,一辆红棕色的老式火车占领了整条交通线路。这火车并没有头,是一个前后相连的圈,它每天都缓缓地转动,把人们带到不同的地点。人们称其为“大块铁”。
古德看到那辆锈迹蔓延的火车还在缓缓往前,还有十分钟,它就要停了,然后他就要从第18个入口进入车厢。
“嘿,古德,早啊。”一个可爱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以声辩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而且每一天早晨,他都会在这里见到她。她都会比他晚一些到达,然后跟他说早安。
“早安啊,奈思。”他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的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地耀眼,也许在他的世界看来是那样的,她的眼睛总是闪耀着明亮的光辉,仿佛是从五岁那年的蓝色天空上窃取的颜色。
“我们……今天上课要讲什么内容啊?”他问了,思绪有些混乱,其实他很害羞。
“好像是时间相对论,然后我们要学习水泥的制作流程。”她淡淡地说着,没有表现出是喜欢还是讨厌这个话题。
“嗯,挺有趣的。”他说着,其实他对这些东西根本完全没有兴趣。他从小学开始便对一切的知识都失去兴趣了,枯燥无趣,毫无用处,这是他对所学东西的看法。他看着每天从周围的工厂排出来的烟雾,如灰黑色的颜料一样把天空涂抹成永不变更的灰色,觉得无比厌恶。
然而他必须喜欢这些,他长大了还得到其中的一家工厂去工作。在这个城市每个人都一样,别无选择。
“让开……让开!”一个惊慌的声音从等待的人群后面传来,从声音的颤动和飘忽可以知道这个人正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一片惊呼声中,人群如受惊的鸟群般分散开来,古德扭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看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正从坡上飞驰而来。来不及躲闪,他已经被撞倒在地上。
他摸索着找到他的眼镜,发现没有弄破,然后站起身来掸去身上的尘土。眼前的世界模糊了,他发现不戴眼镜看,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片灰色。他戴上眼镜,才复又回到他熟悉的世界。
他看见奈思正扶起摔在地上的那个孩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一个异类,古德是那样想的。第一,他头上带着红色的头巾,鲜艳的颜色本在这个城市不受欢迎。第二,被他甩在身边的那个“交通工具”,是一块平平的板下面装了四个滑轮,他刚刚就是踩在这玩意儿上面从坡上滑下,然后才撞着自己的。第三,不管怎么说,他不该出现在这里,18号车站只能有这些人,其他的人都应该从自己的入口上车,不应该干涉别人的世界。
但是奈思却想也没有想地把那个异类扶了起来。
“对不起,你没事吧。”异类走到古德跟前,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
“没事。”其实对于这样的人,古德本不愿多理睬。
“我叫酷勒,你们好。”他说的“你们”是指古德和奈思,然而他的热情在这样的场合多半会受到冷落。
“你好酷勒,我叫奈思,他是我的朋友古德。”也许是需要一个勇敢的女孩来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毕竟酷勒没有意识到周围的人都投以他异样的目光。
“哦,古德,很好听的名字啊,我们做个好朋友吧。”他说,笑容灿烂。跟其他十三四岁的孩子不一样,他显得更加晚熟。笑容里的稚气只该出现在八九岁的时期,而人们长到这种年龄,总会有意无意地学会淡淡地微笑,那是一种有深度的成熟的表现。
“你好啊酷勒。”古德说着,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有些婴儿胖,眼神里散发出无限的自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古德觉得酷勒的身上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对他的反感瞬间被强烈的好感所击败。
“车停了,我们上车吧。”奈思提醒着,然后便看到大家有秩序地往车上走去。
古德几乎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总是会等所有人都上车之后他才上去,反正车上的座位是刚刚足够的,这早已被政府部门设定好。他用余光留意着酷勒,想看看他是否会上车来,结果他真的上来了。古德觉得酷勒这个孩子真的无药可救了。
酷勒站着,车上的所有人都向这位有史以来第一个站着坐车的人行注目礼。
他抱着他的“交通工具”,自言自语:“我得再好好地改造改造了。”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奈思和古德,说:“我以后就到这里来坐车吧,反正在17号车站要等三十分钟的车,我正好可以陪司各特玩一会。”
“司各特?”他们两个都疑惑了。
酷勒拍拍手上的玩意儿,有些骄傲:“就是它,司各特。”
“今天我们要给大家讲的内容是水泥的制作,大家都要认真听讲啊,因为这些内容对你们有很大的用处。”比亚老师说着,透过高度近视眼镜扫视着课室里的一切。他看到的只有一张张无表情的麻木的脸,他们都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准备好上课。
他暗自叹了口气,然而这些事情都是无法更改,他教书已经十几年了,教过小学,现在教中学。他发现每一届的学生都一样,也许他们小的时候是充满活力,但是渐渐就会变得麻木而呆板。学校就像一间工厂,把活泼可爱的孩子送进来,出品是冷漠的少年。
当然,他曾经遇见过充满求知欲望的学生,他们问,为什么学校只有物理和化学课,他们想知道云层上面的天空,他们想要明白关于乐器的弹奏等等。然而,他们得到的只能是拒绝回答,并且被警告要服从安排。
“服从安排”,这四个字就是这个城市的全部。
他缓过神,接着说:“下面我们看看这个录像……”
一天的课终于上完了。坐在“大块铁”上,古德揉揉酸疼的眼睛,看见旁边的奈思也一样正在闭目养神。他不记得他们同伴多久了,似乎上学以来就一直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他突然有一种恐惧,害怕她突然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嘿!古德!”一个充满稚气的男音让古德从迷糊状态苏醒过来,事实上并不只有他一个,全车厢的人突然都被这个声音惊醒。傍晚的车厢里,每个人都是那般疲惫,无论是学生还是归家的工人。如果不是这个声音的提醒,他们大概早就忘了这个站着坐车的孩子了吧。
酷勒躲开四周鄙夷的目光,凑到古德的耳边,问:“下车后就回家吗?离晚餐时间不是还远着吗,我可不可以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啊?”……
古德从来没有在这种时候到别的地方去,他总是径直回家,尽管到晚餐前的那段时间他也只是对着天空发呆,有时他会帮着妈妈做晚餐。但是这一次,他却跟着这个戴着红色头巾的孩子,偏离了家的方向。
奈思的脸上挂满微笑,古德注意到,这种表情以往从来没有出现在这张可爱的脸上。他们沿着石板街道缓步前进,路灯昏黄的光线让这个城市显得神秘而古老。均匀分布的整齐的小巷,幽暗地排列在前方。“大块铁”还在缓慢运转,车上的人们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这三个孩子。街道上没有其他的人,这个时候本不该有任何人。在一个跟其他的小巷并无二致的幽暗处,他们拐了弯。没有人害怕,他们回家都会经过这样一条小巷,他们对黑暗早已习以为常。
“我们到了。”酷勒突然显得很兴奋,把腋下的“司各特”放到地板上。
“这里是……”古德环视了一下那里,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是,这里有一块极大的空地,旁边的房屋都荒废了,残破不已,随时可能会倒塌。这城市的所有地方都被安排得很妥当,没有任何一块地会空出来不让人住,但是惟独这一带被忽略了。周围的房屋是木质的,看来很不稳当,一些轻微的撞击便能把它们夷为平地。
“这里是我放学后经常来的地方。”酷勒说着,右脚把司各特固定在地上,“我教你们怎么玩吧。”他说着,左脚小跑几步,收回,司各特带着他缓缓向前,风吹动着他的头巾,他无邪的微笑让奈思忍不住想要试着玩玩。
古德没有参与,他只是站在木屋旁,看着他们的笑脸绽放如花。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场面,快乐,没有掩饰地铺展开来,张狂,美好。
“古德,你也来试试啊!”他听见酷勒在喊他,接着奈思也怂恿他过来尝试一下。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诱惑,他加入了游戏。
他的心开始狂烈跳动,有些紧张,不过更多的是出于兴奋。他投给伙伴们一个微笑,然后狐疑着把脚放在司各特上。酷勒小心地指导着他,希望他能够马上掌握窍门。
“来,试试!”酷勒鼓励他,带着些许挑衅的语气。
动了,司各特动了,从慢到快。他终于感觉到风了,轻柔而舒适,滑过发际,有一刻他甚至想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飞翔。而他真的这样做了,他只知道自己双脚离地,速度平稳,他在想象城市里为数不多的鸟儿们飞翔的畅快感觉。
“古德,小心!”他听到身后混乱的叫喊声,那甚至可以称呼为尖叫声。他睁开双眼,正准备回头望时,一堵木墙横亘在他的眼前。
躲不过,尽管他做了一些防御措施,比如用手挡住抵挡冲击。一声巨响在空荡荡的房屋间传开,仿佛可以传遍整座城市。
奈思把他拉起来,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并没有受伤。他们回过头注视着那一堵墙,它正发出吱吱的声响。“唉,看来它真的要改造了。”酷勒把司各特收起来,看到奈思和古德惊讶的表情。“怎么了?”他依然疑惑不解。
吱吱的声响逐渐变得清脆,仿佛那些老朽的木头正在悄然断裂,他们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很快的,那些细碎分散的声响最终化为一声巨响,一面墙就那样倒塌了,碎屑尸体般横卧在他们面前,他们甚至能感觉到木板落下时扇动的风。奈思害怕地躲到古德的背后,酷勒这才回过头来,看到那凌乱的废墟,突然感觉后怕。
他们都沉默了,只知道害怕。他们想要离开了,但是又想要留下来一会,那是好奇心在作怪,他们都想知道这面木板墙的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
尘土终于落定,偶尔会因为空气的流动而卷起。他们靠近了一些,透过堆起的废弃木板,从缝隙中看到里面奇怪的一切,那是一个个很高很大的架子,上面放着些类似小盒子的物体,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小盒子整齐地摆在架子上面,大小不一,高低不齐。
“我们走吧……”古德提议,“要错过晚餐时间了。”他害怕了,面对未知的事物,他的好奇心总会被恐惧打败。
酷勒干脆把木板都搬开,找到了一个可以进去的小入口。他什么话也没说,而是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他们总会随身带着可以照明的设备),试探着往前走去。
奈思也跟着进去了,古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空地,回头看看那条小巷,突然感觉到这种黑暗隐藏着不可猜透的恐怖。他打了个寒颤,跟了上去。
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房子里来回游荡,三双无邪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那些架子是他们的两倍高,古德数了一下,一共有六个。架子上满是灰尘,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在六个架子的尽头,他们发现了一张桌子,桌前的台灯已经布满蜘蛛网,而桌面,放着一管圆圆的有金属光泽的物体,一端细而尖,旁边摊了白色的比叶子还要薄的长方形小片,上面有一些文字——
亲爱的皮卓,
我要走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则表示我已经离开。我知道你会回来这里,请你保护好这些书,无论用任何办法……
艾帆
2056.4.21
他们发现这些字与他们在电脑上看到的很不一样,字体并不公整,笔划也不规范,而且里面还有他们不明白的词,比如“信”还有“书”。另外这一年是2180年,一百多年过去了,这页叫“信”的物体依然保留着它的原貌,只是一层厚厚的尘土把它弄得泛黄了。
古德回头看了那些架子一眼,红红绿绿的小盒子展现在他的眼前,他该把它们叫做“书”吧,他想,扭头发现酷勒已经伸手从众多的书里面抽出了一本。酷勒总是比自己行动得快,他的字典里似乎没有“犹豫”这个词的存在。
“百年孤独。”他突然说了一句。奈思和古德不解地望着他,用手电筒照着书的封面,展示给他们看,上面印着“百年孤独”。他们都惊讶了一会,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盒子上会印有这样的字眼。盒子上只该写着“烤箱”,“电冰箱”或者其它的一些什么,他们从来没有听过有一种商品叫“百年孤独”。
“我打开了啊。”酷勒尝试着要打开盒子,最终发现它只是那些所谓“信”的堆砌,他发现每一页上都印有字体。他念了出来——
许多年以后,奥雷良诺·布恩蒂亚上校面对着行刑队时,准会记起他爹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多年前的下午来。那时,马孔多是个只有二十户人家的村庄。一座座土房修在河岸上;清澈的河水在遍布卵石的河床上流过,卵石光滑洁白,大如史前巨蛋……
念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突然感觉到一丝寒意。他们从来没有涉足过别人的世界,现在一个世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等待他们去探索和了解,有些惊讶,当然他们是欢畅的,在自己的空间沉沦太久,终于找到一个缺口,自然想把一切都倾注于此。
“不好,晚餐的时间快到了。”古德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大家都看看手表,离晚餐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了。他们各自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悄然离开了那里……
还好能准时出现在餐桌前,爸爸妈妈都没有问起。他把书收在怀里,心潮起伏。匆匆吃过晚饭后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迫不及待地把书从衣服里取出来,转到封面,上面是秀娟的字迹印着《夏洛的网》……
那个夜晚,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爸爸妈妈自然不会觉得奇怪,毕竟他时常待在房间里头,当然那些日子他在做他的功课,每天他们都有大量的功课,学校仿佛要为每一个孩子安排满一切的时间,“让你的每一刻都充实”这是学校的宗旨。
但这一天很不一样,古德忘记他的作业了,他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个小小的故事,读着那只小猪威伯和蜘蛛夏洛的友情岁月,沉沦其中不能自拔。他想,他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友情,他甚至不懂得友情是什么。
他流眼泪了,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只有感觉疼痛的时候他会流眼泪。他觉得很奇妙,看到夏洛为了威伯付出一切,最终耗尽精力而死去的时候,他的眼泪忍不住往下掉。身体没有疼痛,心揪了一下,然后鼻子酸酸的,眼眶便开始湿润了。他捂着他的心脏部位,以前他以为那里是最安全的,没想到它那样脆弱。
更让他惊讶的是,书,带给他的,居然是这样多的体验,它们承载着别人的世界,通过文字感染其他的人。然而,这个城市,为什么会没有书呢?
他突然想起,是很突然地想起来,在他的爸爸那里,他曾见过类似书的东西,他问起的时候,爸爸摇摇头,什么话也不说,神情凝重,似乎那里面隐藏着些什么秘密。所以对于书他必须只字不提,那里面深藏着很危险的秘密。
他把书又翻到第一页,打算重新看一遍。这一次,从书的里层,掉出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字“危”,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放弃了脑部的运动,屈服于这样一个想法:那只是有人不小心塞进去的而已。
闹钟响的那一刻,离古德入睡的时间只隔了四个多小时,在第二次把《夏洛的网》看完之后,他接着把功课都做完了,那一刻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睁开朦胧的睡眼,准备起来,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起来了,事实上却没有,他仍然躺在暖暖的被窝里。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狠狠地定在床上,但他梦见如往常一样起来了,正在穿衣梳洗……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十分钟,他突然从被窝里弹起,马上穿好衣服,用最快的速度漱洗完毕。
“今天起晚了十分钟哦。”妈妈说着,盛给他一碗面。
他一边吃一边问:“爸爸呢?”
“已经出门了。”她说着,一边收拾着桌子上丈夫的残羹。
古德一边听着妈妈的唠叨,一边最快地把碗里的面条放到嘴里。然后他匆匆出门了,把还在教导他“秩序”和“规则”的妈妈甩在门后……
“嘿,奈思。”他上气不接下气,在有些寒冷的风中,他却感觉到无比燥热。
“你今天来晚了。”她说,冲他微笑,柔顺的长发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亮。“昨晚看到很晚吧?看你的黑眼圈。”她笑了,声音开始压低,害怕旁边的人会听到,“我也是,我看的那一本叫《简·爱》,讲的是一个家庭女教师的故事。”
古德觉得奈思的眼神突然变得有生气了许多,尽管浅浅的黑眼圈挂在脸上,红晕却悄然爬上她的两腮。
他们都感觉到浅浅的幸福,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再到那个地方去,再挑一些书回去看看。
他们远远地就看见酷勒从坡上滑下,脚下踩着司各特,头上依然带着红色的头巾。他的气色不错,看来心情很棒。
他每次出现,都像一缕阳光悄然而至。古德是那样认为的,他的笑容,他的言语,那么真实,让自己不知不觉间都会受到感染,让他仿佛坐着一种能穿越时光的机器,在变小,变回那个能够大声地笑大声谈论的年代。
“嘿,古德奈思,早啊。”他说,这一次他把司各特停得很稳当。
“放学后……”古德说,还没说完便哽住了,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意见,特别是像这种不合规则的主意。
“好啊,我们再去那里吧。”酷勒说,他很确定,他们都喜欢上了那里,喜欢上了书,喜欢上了书里面的生活。
“《小妇人》,《基督山伯爵》,《红字》……”奈思念着架上的书目,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挑选。
“你那本《百年孤独》好看吗?”古德问。
酷勒把目光从书架上移开,直视着古德的眼睛。“简直就是神奇,那个世界,跟我们的世界完全不一样,魔法,炼金术,这些我从来没有听过。”他似乎对古德的问题很有把握。“那么你的那本呢?”
“讲的是,友情。”他的声音很小,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对那本书的喜欢。
“友情?就像我和你一样吗?”酷勒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看着他羞怯的脸,等待着他的回答。
古德在思考,他对于友情的定义。两个人在一起,互相帮助,给予对方快乐,那就是友情了吧。他迟疑着点点头表示默认,这个点头,似乎认定了他此生最好的朋友只能是他眼中的那位带着红色头巾的家伙了。
“太好了古德,我还以为你一直觉得我很奇怪,不想跟我做朋友呢。”他突然幸福地握住小伙伴的手,这可把古德给吓坏了,毕竟从来没有人那样对过自己。两人的内心都被淡淡的温暖覆盖着,没有任何的行动能够表达他们的快乐。
“快挑好书吧,不然我们就会迟到了。”他们听见奈思在一旁温柔地催促。
他们兴致勃勃地挑着书。古德透过架子看着外面的灯光从木板的罅隙中穿过,柔柔泼洒在木质地板上。突然,那些光线消失了,有一个影子一闪而过,极快的速度,仿佛是害怕被发现而仓促逃离。
古德跑了出去,四下张望,只看见路灯发出的光线,展示着巷子的空荡。四下安静,远处“大块铁”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很模糊很悠远。他突然感觉害怕了,他不知道某个黑暗的角落,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怎么了?”酷勒和奈思也跟着跑了出来,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妥。
古德摇摇头,往周围的黑暗最后看了一下,再次回到那片书的海洋。
“今天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由于他成绩突出,所以直接跳级到我们班。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叫隐儿。”比亚老师说着,把跟在身后的那个小男生领到大家面前。古德感觉有些不自然,因为隐儿的眼神很直接地落到他的身上。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在里面读不出任何的内容。他的刘海很直,没有分叉,长得就快把眼睛挡住了。他什么话都不说,径直往最近的空位子走去。
“隐儿,你自我介绍一下吧。”那个举动让比亚多少感觉有些尴尬,他在设法给自己圆个场。
然而他却得到这样的回答——“我们迟早都会认识的。”那个瘦弱的孩子如是说,有些不合年龄的成熟。
即使隐儿已经找到位子了,古德还是忍不住往隐儿的方向望去,他突然感觉到,有一股冷冷的气息袭来。
那个孩子突然转过身,眼神和古德交汇了,那个目光太深邃,古德无法捉摸。古德最后低下头,收着他那一些害怕,转而把精力投放到电脑屏幕上。
古德觉得这孩子身上肯定藏有秘密,然而他给自己设下了很坚实的保护,别人无法洞穿,但是这样也伤害了他自己。所以他很可怜,古德想,他需要朋友。自从邂逅了那些书之后,古德开始为其他人着想了。对这种改变,他很满意,仿佛生命从此更加有意义了。
他们带来了扫帚和抹布,着手打扫那个木房子。他们把蜘蛛网都清除了,桌上厚厚的灰尘也被抹布带走。他们整理书架,把上面岁月的痕迹一些些抚平,他们甚至想把这里恢复成一百多年前的模样。
他们乐于其中,仿佛这里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家,他们正在打理着它。那面木板墙又钉起来了,当然这一次留了一个小门,让他们可以方便地进出。感觉生活突然有了节奏感,很美好,他们的脑海也装下越来越多的故事,他们就这样过着他们的神秘而美好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有风的傍晚,一场大雨将至……
他们听见外面的打雷声,不响亮,但预示着他们要赶快收尾手中的工作,赶快回家去。他们把清洁的工具都收拾好了,带上他们喜欢的书,往门的方向走去。就在那时候,一道闪电带来了整个世界短暂的明亮,他们都惊得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害怕接下来的雷声,而是闪电带来的光,把一道长长的人影从门口投影到地板上。
短暂的惊吓之后,他们都快速往门的方向跑去,一种不安的情绪席卷着他们。到底是谁在监视着他们,他到底有什么企图。这些孩子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无法回旋的恐怖局面,然而他们却没有感到害怕,更多的是新奇,仿佛从千篇一律的生活中跳脱出来,能够发展他们与众不同的故事。
他们凭靠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亮四处搜寻,试图找出那个神秘人。突然,在一些废弃木板的后头,手电筒的光芒捕捉到一个瘦弱的黑色影子。
“站住,你到底是谁?”酷勒冲着那个黑影大喊。他们之间隔着不到5米的距离,对峙着。
那个黑影没有说话,有一个空当,另一道闪电在天空炸开,神秘人的脸显露无疑,是个孩子,比他们还要小一些,很瘦弱,眼神里充满冷漠。
“你到底要干什么?”酷勒没有靠近,似乎他们之间有谁让那段距离改变,这周围的空气马上就会变得躁动起来。
小孩子没有说话,他无神地看着酷勒,眼神中似乎有些无奈。酷勒突然心软了,他似乎读懂了那种无奈,然而他还是没有要放松警惕,天知道这个孩子背后隐藏着什么身份。
没有来得及多想,那孩子转身想往巷子的那一头逃跑。
古德和奈思都追了上去,然而这种速度必定是无法追到。只听见一声呼啸,从古德和奈思的中间,那个戴红头巾的男孩踩着他的司各特穿梭而过。不用一会功夫,那个黑衣孩子就被酷勒追上了。现在他被包围了,他冷漠的眼神多了一丝不安,他渐渐往后退,然而这依然是徒劳,他就像入网的鱼一样无法逃脱。
“隐儿,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古德说了出口。
“你认识他?”酷勒讶异了,和奈思面面相觑。
“他是我的新同学。”古德说着,眼光还是没有离开彷徨不安的隐儿。
然而他知道他们多半是徒劳而已,这个孩子不喜欢说话,没有人知道他背后的故事。
“你是想加入我们吗?这里很好玩的,要不,以后我们一起来吧。”古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奈思和酷勒惊讶的表情。
“不,我们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个地方,说不定会招惹来麻烦的。”奈思说。
酷勒点头表示赞同:“再说了,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什么好人还是坏人,他只有十一岁,怎么可能是坏人呢?我可以做担保,他不会把事情说出去的。”古德说着,想要拍拍孩子的肩膀。手掌刚触到他的时候,他像触电似的躲开了。
“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方,用不着你们假惺惺地来让我加入你们。”这是古德第一次听到他说那样多的话,然而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头低着,不想让人看到他生气的表情。
“你是这里的主人?”酷勒望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的身份?”
“我的曾祖父叫艾帆。”他说。
雨点从天而降,稀疏的雨声开始变得浓密。然而谁都没有离开,大家都被这句话震撼了。而雨越下越大,把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没有人能看清楚对方的表情。雷声继续蔓延,这个城市终于变得不太安静了……
“瞧瞧你,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那天早上起晚了不说,今天居然还把衣服都弄湿了,要是让邻居看到了真不知道该怎们办才好。”妈妈一边抱怨着,一边熨着古德湿透的衣服。
他擦干头发,看看窗外,雨还在哗哗地下,雨水从窗户上滑落,留下一道道泪痕。
“妈妈,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他淡淡地说着,他知道妈妈是个口硬心软的女人。
她叹了一口气,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那是她第一次那样认真的端详孩子的脸。她蓦然发现,孩子些许的改变,也许是她一直没有注意他,他的轮廓越来越像他的爸爸,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加稳重。“你要是一直这样乖乖的该多好,你该知道这个城市的规则。”
“是的妈妈。”他说着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熨斗,“你休息一下吧,我来就好了。”
她于是也由着他,自己坐到沙发上,等待着电饭锅里传出米饭的香味。她在想,这孩子已经长大了,他一定存起了很多的秘密,不愿意跟她提起。
古德把熨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发现母亲正注视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慢慢踱回了房间。
雨还在下,窗外是滴答的雨的声音,他厌倦了这样的天气。房间的灯光有些昏暗,他完全不习惯手边没有书的日子。没有书,他连埋头做功课的兴致都没有了。
雨中的那一幕,还是那么真切地浮现在他的脑海。穿着黑色衣服的瘦弱的孩子说:“这是我曾祖父的房子,这些书都是我曾祖父的。请你们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整齐的刘海蜷缩起来,默默地滴着水珠。
“你怎么证明你的曾祖父是艾帆?没有证明,谁都可以说他的曾祖父是艾帆啊。”酷勒的头巾已经被雨水湿透,软软地搭在他的头上。
“我有我曾祖父的日记,可是没有带在身上,要是你们真的想让我证明,那么明天下午我们再到这里来,我会带上那本日记的。”他说完,默默走出了包围圈,留下他们三个独自在雨中咀嚼复杂的心情,有疑惑,有好奇,也有沮丧。
难道以后就真的要远离那个地方了么?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古德觉得无法排解心中的苦闷。
他在电脑前坐下,打开一个空白页,本来是准备做作业的,却被突然袭来的情绪干扰了,等他静下心来,便发现原本空白的页面,被他打上了一行行的字,写满了“我不要,我不要……”。
这让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从小用电脑计算数字,做试验报告,接收老师的作业,却从来没有用电脑写过些什么。其实电脑就跟那一支躺在艾帆书桌上的钢笔一样(通过阅读他知道那就是钢笔),可以借以任意书写自己喜欢的世界。
他什么也没想就开始敲打键盘,他从小到大有过很多很多的幻想,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载体……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作家,他的名字叫乔,他是世界上最后的一位作家……”
他写下这些的时候,一种兴奋的情绪蔓延他的全身。他听到雨的声音渐渐变小了,尽管天空依然那么阴沉,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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